除了種地所有對大自然的抒情都是無病呻吟
這是封新城的說話。他在主持《新周刊》時有很多這樣的“醒世恒言”。在告別了半生的“無病呻吟”之后,封總到云南種地去了。
我想起來我的另一位亦師亦友。他的學養博大精深,仰慕者眾,卻一直都在“種地”,從不“無病呻吟”,即使“有病”也不“呻吟”。
他一定不高興我透露他的真實信息,推敲了一下,還是稱“老師”吧。老師可近可遠,“可歌可棄”。我去食堂吃飯都被稱為老師,我帶去的實習生也被稱為老師,我稱他們也是老師。
老師權且姓蔡,大多數蔡老師的擁躉是吃貨,因為大多數吃貨都只是好吃,而蔡老師卻能告訴你為什么好吃,并且還能做給你好吃的。像李敖先生:我不只罵你是王八蛋,我還能證明你是王八蛋。
大多數吃貨對于吃的興趣只是口舌之欲和饑腸轆轆,蔡老師的興趣在于食物的歷史、地域、文化、和食材中和的道理。因此,他能告訴你什么時候吃什么,什么地方有什么吃的,什么地域為什么產生這樣的吃食,什么食材有什么樣的吃法,什么樣的烹飪方法會有什么樣的味道……你一定以為蔡老師是幸福的吃客,豪吃的美食家,你錯了,蔡老師說得很多,吃得很少……甚至我發現他其實不怎么愛吃。
那次我拽蔡老師去參加一個地方項目研討會,席間寥寥數語把個地方的歷史、文化、區位、發展等說了個語驚四座,看得出幾個地方大員有點汗顏,有位局長偷偷問我,這個蔡老師是干什么的(想來是“百度”不到)?我面露難色,我還真說不好蔡老師什么擅長,就我的知道領域,好像沒有他不擅長的,但又不好這樣介紹,我選擇了一個保守的回答,我說,蔡老師早年是學醫學和心理學的。
當我勘察外景回返時,蔡老師半真半假地對我說:“你把我賣了。”原來那位局長趁我不在,把蔡老師拉到一邊,說他在杭州讀大學的兒子有嚴重的心理疾病,以致影響畢業,希望蔡老師幫著心理治療。蔡老師不習慣拒絕別人,答應了。我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他安慰說,這也是需求么。
回杭州后,局長的兒子迅速和蔡老師取得聯系,蔡老師也迅速和我聯系—他是要做實了這是因我之托—局長的兒子情況沒有他父親說的那么嚴重,我跟他談得很好。幾天后蔡老師說,我發現他兒子的問題不大,母親的問題比較大。幾天后蔡老師又說,我發現最主要的原因出在他父親的身上……

蔡老師的本行是醫學和心理學,但他并不給人治病。但遇到這樣的需求,他就把它視作一種因緣,并終至他所能及的圓滿。
接觸過蔡老師的人都有一個同感,“他怎么什么都懂”?!所謂出類拔萃者概因于豐厚的知識儲備和非凡的處理能力。蔡老師兼具。在我看來,其所有的知識領域文理不分,上下通氣,左右逢源,雅俗共賞,堪稱“唱念做打俱佳,文武困亂不擋”。
看官莫誤以為蔡老師是一個“縱橫家”,如果不是因為不情之請,不是因為你提問,不是因為你明顯錯誤,他其實很少說話,即便說話也是三言兩語,點到為止。且語風全然不是那些“正反方”或“成功家”的不容置疑和自以為是的樣子,而是以征詢的口氣,商榷的表情,加以幽默的遣詞造句,令人心存敬意又不用做出充滿敬意的表情地接受,所謂“敬而可近”。
看官莫誤以為蔡老師一定是藏書萬卷手不釋卷,事實上他的住處在今天人看來算是蝸居了,約十平方兩間臥室,八平方兩個客廳,六平方的廚房,四平方的衛生間,共計不到六十平方的空間,要迎來送往,要請客吃飯,還“哪里有書在家中藏”(京劇《紅燈記》李奶奶唱詞)。
說到讀書,蔡師母說:“他隨便翻翻也比我一字一句讀完知道得多”。聯想起兩位現世高人,一是好吃也懂吃的蔡瀾先生,他讀書的樣式是一邊讀一邊撕,讀完了一本書也撕光了一本書;另一位是前面提到的快意恩仇的李敖先生,他說:“你們讀書是你們在找字,我讀書是字在找我。”
蔡老師大概“兩手都抓,兩手都硬”。
讀書撕書的樣式,酷是酷,終還是太可惜了。最好不要撕,留著扶貧吧。俗人多是這樣想的。
俗人還想,以蔡老師學問艱深,生活通達,應該留下文字,也出書,讓社會效仿。我把這個想法向蔡老師說了,蔡老師回答說:“你知道霧霾是怎么產生的嗎?是因為有太多的‘蓬塵’(杭州話:灰塵)漂浮在空氣中,不肯往下沉淀,這才產生了危害人類健康的霧霾,為了空氣清新,不要影響人的健康,我們就不要做漂浮的‘蓬塵’了”。
這是蔡老師的說話。蔡老師在談笑風生中有許多這樣的“喻世明言”。
罷罷罷!不作也罷。真正的流芳,不是以著作,而是以著人。
民以食為天,食以民為天,種地為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