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飛過白樺林（組詩）

黃 芳/著

第五人民醫院

家對面圍墻里就是第五人民醫院

這些年

我們在那里看過病

拿過藥住過院做過手術

神經內科那位戴棕色眼鏡的醫生

已經記住我。但每次

他還是只給開五顆安眠藥

每天

醫院里會傳來哭聲，喊聲，吵鬧聲

大人的小孩的，此起彼伏

今天凌晨

一個女人的哀呼聲

把我驚醒——

老天爺，求你把我帶走

留下我兒子！

哀呼聲鋒利，凄厲

劃破寂靜

老天爺一言不發

而我被刺痛，蜷起身子

割草的男人

冬日午后

割草機突突突轟響

院子里歪戴鴨舌帽的男人

影子被拉長

他雙手推著割草機

一遍又一遍地割著自己的影子

寒 露

上午十點

大風把陽臺上的衣裳

一件件吹走

中午

她在去銀行的路上

遇見一雙棕色眼睛

——多年前那棕色悲傷

下午兩點

無名電話把她從夢中的懸崖邊拽回

她用方格手帕緊緊地捂住雙眼

下午四點

一個劇本讓她的偏頭痛發作——

燈光是突然驟亮

還是緩慢彌散？

半夜穿格子襯衫看喜劇片的男主角

是否應該流淚？

黃昏時分

她給每一盆植物澆水

水滴從六樓跌落

在雨棚上噼啪作響

天黑了

黑暗迎面撲來

沒有燈光依次亮起

——寒露這天

世界穿著棕色外套

說不出悲傷

烏鴉飛過白樺林

偏頭痛發作的時候

天空矮下來

世界陰郁而灰暗

她看見自己正在雪地里

畫一片白樺林

烏鴉拍打著沉重的翅膀

一只只飛過

緩慢，猶豫，孤單

卻從不結伴

椋鳥成群而來，又成群而去

不留下一點痕跡

她的鉛筆響了一個下午

沙沙沙，沙沙沙

灰暗的雪地上

白樺林像人間的鐵柵欄

怎么也畫不完

活潑而甜美

翻進那家精神病院的圍墻

是她隱秘而長久的想法

或者身穿白大褂，或者

身穿條紋衫

（隨上帝高興）

每天，見證或創造

驚慌失措，離經叛道，天真爛漫

當油菜花盛開

她咣當打開鐵門（經上帝同意）

看長褂子們

隨風奔跑

個個活潑而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