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思慧
晚清英國漫游者對中國社會空間的凝視
洪思慧
晚清時代,英國來華漫游者書寫了大量的游記之作。通覽此類作品,可以看出晚清七十余年間英國訪華游記文學創作從表面記錄向深入表述的發展軌跡。這種轉化的基本條件,來自漫游者們努力拓展對中國社會空間地域的凝視范圍,不斷擴大對中國社會空間形象的認知對象。英國漫游者空間視域拓展與轉換的內在動因,在于他們急需尋找商業化殖民空間的集體意圖和期望描繪差異化他者的個人表現心理。在擺脫了凝視空間受限時的同質化與表面化書寫后,許多訪華游記作品表現出多面性與差異性的凝視觀感,從而實現了對中國社會空間形象的新發現與新認識。
英國漫游者 中國社會空間 凝視拓展
Author: Hong Sihui
is from the 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Wuhan University, specializing in imagology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晚清之時,英國來華漫游者日漸增多。雖然他們的個人情況與文化背景各不相同,對中國社會空間觀察的視角、焦點也各有差別,但以約翰·厄里“游客凝視”的觀點來看,其共同身份都是“異域漫游者”,都在用啟蒙運動之后西方人注重實證的凝視方法來認識異邦世界。這些訪客熱衷于用文字記錄所見所聞,創作出數量可觀的游記文學作品,描繪了彼時形形色色的中國社會情景。縱覽國內譯出的此類著作,不難發現自鴉片戰爭之后70余年間,英國漫游者在華的地理移動范圍逐漸延伸,凝視空間的聚焦點在不斷擴大,使得他們建構的中國社會空間形象,從早期的同質化和表面化記錄走向后期的多面化和差異化描述。漫游者凝視空間拓展轉變的動因:一是列強國家競相爭奪中國社會空間的集體利益需求,二是西方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個人意志發揮的結果。從文學意義上看,漫游者凝視過程深化的結果則是多角度、多視野地展現了晚清中國社會的空間形象,極大地豐富了西方訪華游記作品的內容。
晚清的不同時期,在西方漫游者的凝視記錄里,對中國社會空間形象的認知存在有較大的區別,總體來說是從單純的記述向多樣的表述轉化。兩次鴉片戰爭前后,來華的英國漫游者因為受制于活動地域的管束以及前人作品的影響,不同作者所寫的游記文本普遍存在著相同話題與相似評價,雷同的敘述比比皆是,主要表現為描寫的同質化和論述的表面化。
翻閱此時英國漫游者的游記,不難發現作者們對諸如科舉考試、宗教信仰、祖宗祭祀、壓迫婦女、溺死女嬰、女子纏足、民間賭博、吸食鴉片、乞丐流民、官員昏庸、刑法嚴酷等現象的描述,往往具有千篇一律的筆調和觀點。例如,對中國城市空間街道的記述,普遍的結論是街道狹窄、通行不便。英國傳教士施美夫眼中的廣州印象為:“看到一條接一條難以稱之為街道的狹窄的大街小巷。當游人向前走去,他會看到狹窄的街道繼續一條接著一條,使他的腦中漸漸留下印象,這就是廣州街道的普遍特征。”布萊森夫人筆下的漢口是“街道非常狹窄以至于貨車或馬車都無法通過。在某些中等的街道上我伸開兩臂幾乎能摸到兩邊的東西。漢口最寬的街道也只能并排行走四五個人”。英國傳教士麥高溫說:“中國的城市給人一種這樣的感覺:它剛剛建成,并且因為在建設之前給它留的地方實在是太小,所以不得不委委屈屈地擠成一團。那條主干道,即使要負責的交通是最繁忙的,給它留下的寬度也只有十到十二英尺。但是認真算來,它的實際寬度只有四五英尺,這是由于道路兩旁商家們的侵占,他們為了擺放貨物,用凳子、桌子占用了一部分。普通街道就更不用說了,還要更窄一些,胡同里的干脆只有三四英尺。”
此外,當時西方大量印行的一些商業性的中國游記作品,對后來者顯然具有先入為主的影響。仔細檢閱可以發現,有些游記作品或借用他人的觀察結論或是相互傳抄,往往將己見與他見混為一談,不少相似的內容多非作者親見親聞。如英國駐香港總督布萊克寫有《港督話神州》一書,他在該書中就中國婦女纏足一事評論道:“中國女人的纏足,猶如中國人眼中歐洲婦女的束腰,可以說都是一種嚴重的身體畸變。但前者對身體的傷害要比后者為輕,因為后者不僅使骨骼變得畸形,而且幾乎使人的五臟六腑移位。”布萊克此番言論實際上是借鑒他人的說法,因為該書出版于1909年,而有關西方婦女束腰比中國女人纏足危害更甚的言論,在此之前幾十年的許多游記作品中已多次出現。類似這種情況非常普遍,使得包括英國游記作品在內的西方游記之作,在對中國社會空間的描述中充斥著不少道聽途說(并非作者耳聞目見)之詞,雜糅了不少傳說和想象(他人論述和有關套話)。當然,這種現象的背后也有書商的推動作用——很多游記出書很快,顯然是為了滿足大眾的好奇心。
造成游記作品論述同質化的原因,主要是漫游者所在國度的社會集體想象物制約了他們的眼界,尤其是那些異國形象的負面套話,為觀察者事先勾勒出中國城市形象落后、灰暗的輪廓。中國學者孟華指出:“套話是形象的一個最小單位,它濃縮了一定時間內一個民族對異國的‘總的看法’”,晚清時期的英國來華漫游者,一般都受到了前人所寫中國游記中套話的影響,來華后更以相關的套話來對應凝視的現實,最終在自己的記錄作品中進一步“證實”有關異域的套話。其次是許多人來華之前閱讀了一些前人所寫的有關中國的論著,不免會戴上先入為主的有色眼鏡,“西方人對中國人日常生活的認識往往取決于他們在本國的經驗”,當漫游者們面對他者的陌生現象難以深入理解時,很容易產生程式化的傾向,加之鑒別和洞察事物的能力有限,形成認知能力的遲鈍和觀察結論的偏差,結果往往在自己的游記中繼續添加老生常談和相同的結論。
游記作品描述表面化的原因,主要是漫游者在華的行動空間范圍受限,影響著凝視效果的發揮。1840年之前,清廷在西方殖民強國窺伺中國的背景下,禁止外國人進入中國內地,阻斷了漫游者到中國廣大城鄉空間的觀察之路。1842年五口通商之后的一段時期內,禁令在地方各省依然有效。因而這一時期的英國游記文學作品所描述的中國城市空間形象,基本以《南京條約》規定開放的上海、寧波、福州、廈門、廣州五個口岸城市以及南京、北京、漢口為主,鮮有深入內地城市游歷的記錄。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后的《天津條約》,雖然規定外國人可以前往中國內地經商、傳教,但實際上歐洲人在華出行有意想不到的種種困難,故當時一些漫游者往往需要喬裝打扮,穿著中式服裝前往內陸省份探險行走。對此,英國學者約·羅伯茨記述道:“1842年《南京條約》訂立之前,外國人在中國活動極受限制,廣州是唯一的對外貿易開放口岸,那些到過中國其他地方的西方人是偷偷摸摸進行的。1842年以后,外國人有權從五口出發,作半天旅行,但必須在天黑以前回到五口住地。……19世紀后期,雖然外國人有權利在內地旅行,但他們仍然使用中國服飾,庫柏‘頭戴發辮,身著馬褂’溯長江而上,以避免遇到敵意而發生意外事件。柯樂洪1882年在華南旅行時就是穿著全套中國服裝,以避開好奇的中國人。”“十九世紀西方關于中國的大部分記載僅僅涉及到通商口岸和沿海地區。甚至到1871年,庫柏仍然這樣寫到:‘內地那些巨大的省份還很少有人問津,數以百萬計的人口中的絕大多數人的生活條件和狀況僅僅被膚淺地觀察。’西方人在中國內地旅行時遇到的人們還沒有被通商口岸流行的排外情緒影響。這些見聞經常提供極為不同的印象。”
其次,漫游者們對中國文化的理解程度有限,也極大地限制了他們游記作品的廣度和深度。英國探險家丁樂梅根據親身經歷指出,描述中國的文章“它們中的大多數都由知識體系絕不完備的作者們寫就”。劍橋大學第二任漢學教授翟理思1902年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演講時說:“對中國和中國事務的認真關注只是近年來的事情。25年前,在整個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只有一位研究中國問題的教授。”顯然,英國來華漫游者的文化層次參差不齊,特別是一些來去匆匆的游客,他們的記述常常帶有片面成分。對此,港督布萊克承認:“對于真實的中國,我們只有膚淺的了解。普通的歐洲人要是萬一想到中國,頭腦里便會浮現出一個未開化、不誠實、充滿爾虞我詐、有過多原罪的國家。”英國探險家威廉·吉爾也說:“‘北京是什么樣的?’我知道回到英國后,一定會有很多人問我這個問題。我曾經以為自己一定能回答,但我見到的東西越多,這個任務看起來越難完成。”的確,漢文漢語和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對外來者是一道高高的門檻,精通漢語和中文的麥高溫在中國生活了五十年,他寫的《多面中國人》《近代中國人的生活掠影》等著作,今天讀來仍然有許多片面和不準確的內容,那些一般普通漫游者所寫的游記,只能是走馬觀花的速寫和道聽途說的雜錄。
晚清西方來華漫游者不甘于行動空間受限的狀況,他們在多種利益和動機的驅動下,逐漸突破禁令,冒險深入中國內地和邊疆進行探險考察,尋找新的未開墾的殖民貿易空間。其中英國漫游者們力求突破凝視中國的地域限制以及自我社會集體想象物的羈絆,努力擴展凝視的空間范圍并尋求自我的夢想,為多角度、多方位構建中國社會空間形象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在對大清帝國腹地進行探索的過程中,漫游者們開創了對中國社會空間從表面化到多面化的凝視拓展。馬嘉理是較早穿行云貴地區的英國人,肩負著了解當地狀況的偵探任務,一路受到沿途各級官府的保護(實際是監控)。他眼中的貴陽顯然與一般同質化的游記不同:“至省城貴陽。我甚愛此地,人群彬彬有禮,毫不生厭。街上熙熙攘攘,卻無人尾隨或盯視,時有驚異表情,但僅此即止,幾番聞其雅言‘有客自遠方來’。沿主街行至仆從預定客棧,一路光景如畫,無數招牌及印染布匹沿街擺賣,紅、藍、綠各色雨傘閃閃發光,伸出店外,似誘雨來。”英國探險家威廉·吉爾成為第一個到達川西北地區的歐洲人,他為此獲得英國皇家地理學會和巴黎地理學會的金質獎章,他對成都描寫是:“城市格局良好,街道筆直,角度相宜,道路鋪砌完好細致,其中一條非常漂亮,依著穿城而過的河流而建。……成都的商鋪相當不錯,能買到各式各樣的貨物,尤其有個很大的絲綢市場。”還有一路溯長江而上、深入西部地區觀光探險的立德夫婦。作為商人兼冒險家,立德于1898年駕駛“利川號”輪船抵達重慶,開創了人類用機械船只上溯長江的最遠記錄。立德夫人曾深入漢口附近小鎮了解情況,她寫道:“我曾聽過不少中國小鎮的故事,所以第一次踏進鎮子時,吃了一驚。我常聽人說,那兒的景象如何如何可怕,那兒的氣味如何如何難聞。但我認為,講這些故事的人,肯定沒去過倫敦東區,也不曉得法國南部和意大利的城市是什么樣子。漢口給我的印象十分清潔,盡管街上擁擠不堪,但大多數人都彬彬有禮。”
在眾多積極探索中國未知空間的漫游者中,英國記者丁格爾(中文名丁樂梅)克服種種困難,深入西南邊疆的探險經歷更為奇特,其行為頗具個人主義的典型代表。丁樂梅于1909年徒步在四川、云南邊陲省區行走1600多公里,翻山越嶺,跋山涉水,居住在窮鄉僻壤中條件奇差的旅店,不時還需扎起帳篷抑或借宿人家,飽受困苦、病痛、孤獨的折磨。丁氏對四川滬州市的評價是:“它是長江上游人口最多、最富裕的城市。它可算是一個非常干凈的中國城市了,街道均被精心維護,上面建有備貨充足的大型商店,到處都顯露出商業繁榮的跡象。”作者游歷昆明后感嘆這個城市在10-20年里發生了巨大變化,修建了滇越鐵路,創立了以云南陸軍講武堂為代表的新式軍隊,警察在廢除舊習俗改進市容方面起到了積極作用,修建了當時全國最好的中西建筑風格監獄,在這個偏遠的內陸省份竟然創建了壯觀的云南大學和農業學校。
由此看到,與那些中國城市臟亂差、中國人形象雷同化的記載相反,在深入華西地區、西南省份的漫游者筆下,中國社會空間形象發生了改觀,呈現出多面化的景觀。由于他們幾乎都是率先踏足一處未知的地區與城鎮,不受集體想象觀念的潛在影響,也沒有前人的相關游記論述可資參考,因而他們的凝視結果既多姿多彩又較為真切客觀。法國學者巴柔指出:“形象就是對一個文化現實的描述,通過這種描述,制造了(或贊同,宣傳)這個形象的個人或群體,顯示或表達出他們樂于置身其間的那個社會的、文化的、意識形態的、虛構的空間。”凝視中國社會空間視域的延伸、視角的擴展,使異國形象得以豐富和全面化,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社會集體想象物對真實文化現實進行不自覺虛構與想象的可能。
在對中國內地及邊陲探索的過程中,漫游者們還開創了對中國人文社會從同一性走向奇異性的路徑。在中國邊遠地區的旅行非常艱苦,面臨著難以想象的危險,需要探險家具備足夠的勇氣。《泰晤士報》中國記者莫理循從四川穿越云南抵達緬甸邊境,他說:“我雖然不諳中文,也沒有帶任何的翻譯或者隨從,僅僅是單槍匹馬,赤手空拳,但卻沒有任何擔心,因為我心中充滿對中國人的信任。……跟我的同胞一樣,我是帶著強烈的種族厭惡來到中國的,但是這種感覺逐漸被強烈的同情和深深的感激所替代。每次當我回顧這次旅行,回顧我走過的許多省市的時候,我就想起中國人的友善、好客,他們充滿魅力,讓我一路上都心情愉悅。在我看來,至少中國人沒有忘記他們的格言——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漫游者們在深入凝視中國西部和西南地區時,發現了許多新奇的人文景觀。英國探險家威廉·吉爾1876年從成都出發,通過藏區東部進入四川西北部岷山地區,成為第一位涉足此地的外國旅行家,他描繪了很多川西漢藏交界區域和云南地區的城鎮風光,記錄了當時西方人很少了解的藏、納西等少數民族的生活情景。吉爾非常欣賞貢自卡的自然風光,他說:“我們在竹巴龍附近穿過金沙江,抵達海拔11 675英尺的貢自卡。這村邊的景色如果能西移幾千英里,簡直能讓一個瑞士酒店的老板發財。清晨,我登上屋頂,目光在山谷令人忘情的美景中流連。只見山谷四周是草木茂盛的山峰,大片淡黃色的花朵讓我不禁想起英國的河岸。……法國傳教士已在此購地建房作為夏季住宅。確實沒有比這里更令人愉快的地點了。”吉爾對川西漢藏交界區藏族人的描述給當時的西方讀者帶來新鮮和驚奇,例如他對打箭爐地區藏族人的描述:“打箭爐位于山腳下一小片開闊的山谷之中,三面環繞大山,東面開放,圍著破敗失修的城墻。喧鬧的河水將城市一分為二,河上一座木橋跨越,岸邊有很多樹木。這里的街道非常狹窄臟亂,店鋪很差,各種奇形怪狀的‘野蠻人’身處其間:有的身穿粗糙的毛嘩嘰或棉衣,腳上是高筒皮靴,頭發或糾結或長長地綹綹垂肩;有的穿著油膩的皮衣;喇嘛則全身披紅,頭發剃得很短,手上搖著轉經筒,同時低聲念頌著‘唵、嘛、呢、叭、咪、吽’。……這里的男女都戴著大量黃金和白銀飾品,還有沉重的耳環胸針,上面裝飾著大量細碎的綠松石和珊瑚,脖子上還戴著經盒,其中有些是黃金做的,還有些上面有非常精致的銀絲裝飾,這東西是用來放祈禱文的。有些女人非常漂亮,長得與漢人完全不同。”立德先生則根據自己在長江上游航行的經歷,寫作了《穿越長江三峽》、《峨眉山等地游記》等游記作品,記載了大量川藏地區民族民俗風情,生動描繪了中國西南城鄉的獨特圖景。
約翰·厄里說:“凝視是通過標志和差異被建構起來的,而旅游就包含著收集標志和尋找差異。”很多事物的標志性符號常常帶有表面化的特征,很容易被游客們理解和傳播;而差異性的尋找則不能隨大流,對它的追求需要潛心關注。在中國內地從事凝視拓展的漫游者們就是在尋找差異化的空間形象,所以他們的游記作品與眾不同,展示出了獨特的差異之美。特別是這些漫游者對中國四川、云南、貴州等地多民族生存現象的關注和記錄,成為19世紀中后期中國西南地區民族志的寶貴資料。
以往,人們在談論英法等列強勢力對晚清中國內地、邊疆地區滲透的現象時,多指出其帝國主義的殖民與貿易意圖,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在我們細讀當時漫游者留下的游記文本資料后,筆者認為英國來華漫游者力圖擴展空間視域,造成凝視中國社會空間視角的位移、轉換的基本原因,可分為集體行為動因與個人行為動因兩類——前者以不同方式與傳教、殖民、貿易活動有著密切聯系,而后者是與此類行為無關的學者、探險家、旅游者等,因而應該區別對待。
英國來華漫游者力圖擴展空間視域的首要原因,明顯帶有加緊對中國的殖民擴張,爭奪在華貿易利益的需求,這就成為一種附加在漫游者身上的集體行為動因。19世紀中后期,積極前往四川、云南、貴州、西藏省份探險、考察者首先是英國人,其目的在于連接、打通英國殖民地緬甸和印度與中國的通道,以方便經商貿易。1875年,柏郎上校率領的英國探路隊勘測滇緬交通,翻譯馬嘉理在云南被殺,英政府為此強迫清廷簽訂《煙臺條約》,進一步對列強放開了西南地區,此后眾多的西方漫游者紛至沓來。
英國雖然是第一個實現工業革命的國家,但隨后美、法、德、俄等國也先后完成工業革命,走上了與英國競爭海外市場的道路。特別是19世紀下半葉第二次技術革命之后,美國、德國等國在工業生產總量上趕上和超過英國,使英國喪失了世界市場上的壟斷地位。此時正當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后,英國的擴張目的指向中國的西北和西南,特別是西南地區對英國的戰略地位更加重要。曾任英國皇家炮兵團中尉的探險家托馬斯·布萊基斯頓的報告寫道:“至于印度與中國東、中部之間的交通路線,從地圖上來看,最可行的應該是乘汽船沿布拉馬普特拉河上溯至薩地亞或其附近,然后再到揚子江,兩者間的陸路直線距離僅220地理英里左右。但我們對其間地區知之甚少,甚至一無所知。……我要勸告英印政府,不要遲疑,加緊探索。”1861年,布萊基斯頓組建考察隊溯長江而上,成為首批不加喬裝打扮深入四川腹地游歷的歐洲人。他們沿途勘測航道、繪制地圖、觀測氣象、了解風俗民情,引發了英法兩國此后30余年探索、爭奪中國西南地區的活動。
英國人在西南的探查是要打通與印度、緬甸殖民地的經貿通道,與法國在印度支那的殖民地競爭;向西北地區探險則是試圖制衡俄國在中亞和中國西域地區的擴張。這種戰略圖謀在冒險家立德的游記中說得很清楚:“1875年協會沒有重大的地理發現。與喀什葛爾的外交聯系實際上斷絕了,馬嘉理被殺后遲遲沒采取有效手段,這樣一來,兩條路線本來很有希望開通,卻因此受阻。此事未能解決,并由此導致了不信任,這些不利因素阻礙了進一步探險,以致我們去年對中華帝國邊遠地區的地理知識毫無增長。”“俄國人在西北再次大舉擴張,英國卻在西部和西南部毫無動靜。浩罕地區剩下部分已被侵占,現在俄國人的統治范圍已經與天山接壤,這些高大山脈的腹地自古以來就是東西方國家之間的通行要道。”對于日不落的大英帝國來說,任何力量都無法阻緩對新殖民地的攫取,英國駐華使團二等秘書密福特對此直言道:“瓜分中國這頭巨獸的行動即將開始。……若德國有意占領山東,繁榮其殖民經濟,將使山東成為華中地區與俄國之間的緩沖地帶。而俄國實際早已占領滿洲,并覬覦直隸多年。不管怎樣,就算俄國將直隸與北京一同吞并,也沒有什么值得特別惋惜的。……若德國反對別國在山東繼續擴張的話,我們也沒有什么損失。若法國意圖更改其大亞洲地區殖民地的邊界,我們為何要干涉呢?恢復緬甸殖民地,使長江地區可以自由貿易,對英國來說已經足夠了。”從他們的論述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在漫游者們轉換凝視空間場景、視角現象的背后,閃現著殖民者們尋求更多的權力和利益,在列強諸國中擴展英帝國勢力范圍和擴大貿易途徑的意圖。
約翰·厄里認為,歷史上曾有一個從“個體旅行者”到“大眾社會游客”的轉變過程,19世紀就是單一游客凝視的時代。英國來華漫游者力圖擴展空間視域的第二類原因屬于個人行為動因,即某些學者、探險家、旅游者等所從事的漫游活動背后,沒有政府利益或商業企圖。這些人以上述的丁格爾、立德夫婦為代表,他們的主要特點在于以個人意愿為基點,進行漫游視角的轉換,實現了從“求同”轉向“尋異”的自我發現。約翰·厄里指出:“人們會選擇要去凝視的地方,因為他們對強烈的愉悅感有著期待,特別是通過幻想產生期待。人們的這種期待要么是在程度上有些不同,要么就包含著某種與慣常遇到的有所不同的感覺。這種期待是被建構起來的,并且通過各種各樣的非旅游的東西加以維持……這些非旅游的東西建構了旅游凝視,并且強化著它。”對于未知空間的凝視包含著凝視者強烈的期待,在迥異的文化背景下,這種期待又被放大了。勇于向閉塞的中西部省份探索的英國人,在凝視中國城市的“看”與“被看”關系中,作為“看”的一方,實際上同時體驗了本土與異域在自然風物、社會特征與人文性格等方面的差異,亦是自我認知與發現的過程。
法國哲學家列斐伏爾將人類歷史劃分為農業時代、工業時代和城市時代三個相互重疊和延續的階段。那么,與時間相對應的必然是空間領域。可以想見,從工業空間而來的英國漫游者進入到農業空間之中,在對中國社會空間形象視點轉換的過程中,他們能夠強烈地感受到新鮮、獨特的空間位移,實現自然空間與心理空間的置換,從而影響到他們固有的空間意識形態觀念,實現了凝視的拓展。丁樂梅對此有獨特的體驗,他在徒步穿越川滇的行程中,凝視著云貴高原的壯麗山川和秀美城鎮,深深被中國所震驚。他贊嘆道:“這個國家確實也魅力非凡。……偏遠地區最能吸引她的崇拜者:寒冷叢林中,高山峰頂上,遠離塵世處,峽谷裂縫間……對我這類人而言,它們是多么美麗啊!相較于人類社會渺小的舒適生活,許多人還是更愿意在萬物皆如原初的地方體驗神創造的曼妙奇跡。我很高興我擺脫了西方社會的喧囂,褪下了人造衣衫以及其他被冠以文明之名的無用裝飾,前往只與風起風落為伴的寂靜山巔,在遙遠角落中自由地行走與呼吸——感謝上帝,世間仍有尚未被侵襲的角落。”從西方優越的物質生活條件下來到東方貧窮落后的偏僻地域,漫游者會如何感想呢?丁樂梅(他出身于富裕家庭而且在青年時代揮霍無度)在經歷了困苦的西南之行后說:“東方人,尤其是中國人,再尤其是其中較為貧困的階級,教會了我們如何過一種沒有家具、沒有多余物品乃至沒有最最基本的必需衣物的生活,我不能不被這一優點深深震撼,它是這一偉大國家在掙扎求生的過程中獲得的。這種生活方式,大概會在黃種人與白種人的競爭中成為他們的優勢,……它也暴露出了我方文明的些許劣勢。”
總之,英國漫游者凝視拓展后游記作品的多面化與差異化呈現,一方面是對中國城鄉與社會空間的客觀聚焦與描繪,另一方面也是為滿足漫游者們繪制一幅“差異的他者”圖景的心理需求以及殖民貿易的目的。在這幅圖景中,中國傳統農業社會空間形象與英國資本主義工業社會空間形象截然不同的巨大差異,滿足了長期以來西方對東方的想象,合乎漫游者們對“他者”的心理期望。
注解【Notes】
① “晚清”時段,費正清主編的《劍橋中國晚清史》定為1800-1911年,本文以多數史學家將1840年作為中國近代史的開端為起點,終至1912年中華民國建立。如此限定,只得將著名的馬嘎爾尼使團成員19世紀初期出版的訪華作品,以及辛亥革命前后英國漫游者的一些重要游記舍棄,盡管它們有助于從更長的時間范圍來說明本文的主旨。
② 約翰·厄里:英國當代著名社會學家,曾任教于蘭開斯特大學,1992年提出了“旅游凝視”理論。
③ 滇越鐵路是1901-1910年法國人投資修建的從中國云南昆明到法屬殖民地越南海防的窄軌鐵路,當時被稱為與蘇伊士運河、巴拿馬運河相媲美的世界第三大工程。
④ 打箭爐,清代及民國時期地名,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府所在地康定市。
In late Qing Dynasty, British travelers came to China and wrote a large number of travel notes which showed the trend of writing from superficial description to comprehensive description. The conversion was on the basis of extend gazing areas and enlarge cognitive objects. The inner reason of conversion was because British travelers eager to fi nd commercial colonization space for collective intention and depict differentiated "otherness" for personal intention. After they escaped from homogeneous and super fi cial writing, many travel notes revealed a multifaceted and difference gazing impressions, thus made foreigners re-discover and reunderstand China social space images.
British travelers China social space gazing extension
洪思慧,武漢大學文學院,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形象學。
作品【Works Cited】
[1][英]John Urry:《游客凝視》,楊慧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98-20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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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孟華:《比較文學形象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5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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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英]威廉·吉爾:《金沙江》,曾嶸譯,中國地圖出版社2013年版,第146頁。
[22][英]John Urry:《游客凝視》,楊慧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譯序第8頁。
[23][英]托馬斯·布萊基斯頓:《江行五月》,馬劍等譯,中國地圖出版社2013年版,第259頁。
[24][英]A·J·立德:《中國五十年見聞錄》,桂奮權等譯,南京出版社2010年版,第91頁。
[25][英]A·J·立德:《中國五十年見聞錄》,桂奮權等譯,南京出版社2010年版,第93頁。
[26][英]密福特:《清末駐京英使信札1865-1866》,溫時幸等譯,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0年版,第30頁。
[27][英]John Urry:《游客凝視》,楊慧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22頁。
[28][英]John Urry:《游客凝視》,楊慧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4-5頁。
[29][英]丁樂梅:《徒步穿越中國》,陳易之譯,光明日報出版社2013年版,第43-44頁。
[30][英]丁樂梅:《徒步穿越中國》,陳易之譯,光明日報出版社2013年版,第67頁。
Title:
The British Travelers' Gazing Extension of China Social Space in Late Qing Dynas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