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山人

⊙ 文 / 十八須

走山人

⊙ 文 / 十八須

十八須：原名李付齊，河南周口人。作品散見于《詩刊》《飛天》《星星》《鴨綠江》等刊。現居東莞。

涼山的夜晚

羊群總是在黃昏歸家，夜

也是如此

夜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牧羊人

坐在彎曲的羊角上

一路拋灑暮色

在它們的身后，草木和石頭一起變黑

這樣的場景并不奇怪，群山早已熟視無睹：

遠在人類誕生之前

夜就在放牧龐大的羊群

只是在進化論的威力之下，一些羊變成了人

用火焰建造城市

并拒絕年邁的夜晚進入

只有在這樣的群山，夜還能保持自己的完整

這有兩重意義

意味著星空的完整，也意味著山村的貧困

沿著山路散開的民居里

鳥在樹上，人在屋里

共居一處庭院，卻做著不一樣的夢

而在險峻的峽谷之間，守山人點燃枯枝

讓火光照亮石頭

畢摩念起指路經，替渴望大地的星子

指明歸途

在寂靜的咒語里，溪水和銀河合二為一

緩緩流過沉睡的房子

月光

半夜，群山的寂靜把我喊醒

從一個疲憊的夢里

我閉著眼睛就看見

雪光映白了天空

我的心在跳，聽見雪花落地的聲音

當我推開窗子，只望見滿地月光

黑色的群山

向著月亮緩緩飛翔

我敢肯定，月亮上有雪

并且一定是銀色的

我一直相信，雪一直都在等我

我盼了許久的雪，一直都住在月亮之上

等著我這個塵土般的人

等著我這顆塵土般的心

山中一日

紅色的清晨

樹林比鳥醒得更早

群山張開嘴巴

吞下地平線上的太陽

正午時分，臥在石頭上反芻的牛

吐出了昨天的太陽

太陽又臟又黑，像牛的苦膽

把苦味滲進每一寸天空

看到黑的羊，白的羊，花的羊

在山路上擠擠扛扛

你當然明白，黃昏是屬于羊群的時辰

落日的光照亮羊圈

漫長的一天終于過去了

缺水的巖壁上，金色的蜜蜂

釀著黑色的蜜

夜的花朵無邊無際

馬

峽谷里共有五匹馬。四匹馬

低頭吃草。

空空的脊梁上

晃動著黃昏的霞光

當夜色籠罩峽谷，四匹馬

將返回近處的村莊

人類設置的柵欄

是它們內心認定的唯一家園

那里缺了什么，但有更多的溫暖

而空蕩的峽谷，將成為第五匹馬

唯一的居所

再沒有馬圈愿意接納

它平躺在亂石間，身體

脹大了許多

饑餓的青草咀嚼它的血肉

最后剩下的骨殖，將變成泥土和石頭

在越來越清涼的夜風中

死掉的山神會來

跨上馬的影子

在星光照耀的山林中游蕩

馬會長嘯，山神會歌唱

山民在夢中皺起眉頭

而所有的小動物

會歡呼雀躍

群山之中，從來沒有真正的死亡

走山人

烏鴉在陳舊的天空中盤旋

這是黃昏唯一的鳥群

它們的叫聲

比夜鶯還要美妙

隨著夜色加深，烏鴉的存在被抹去

天空像一所山間的破房子

布滿星星的漏洞

松林的寂靜和石頭一樣沉重

山峰默默矗立，不知道什么是虛空

風在松針上形成旋渦

山徑不見鳥獸，只有熟透的松果

在燈光下開裂

我舉著手電筒擇路而走

卻被荊棘抓住衣袖

我的影子和滿山草木扭成一團

月光迅速飛上了枝頭，在我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