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云的少年(六章)

廣東 池新可

看云的少年(六章)

廣東 池新可

遙 遠

遙遠有多遠？一條河流經過村莊、稻田和炊煙，每次拐彎都卷起白色的浪花，在陽光下裊娜升騰為水氣，再飄浮到天空為云霞。云霞絢爛，越來越深沉，發酵為暗色的蘑菇。蘑菇的身體裝滿了雨水，如果它大笑或者哭泣，雨水就落在河里。我童年站在河邊，看見一群螞蟻在爬行，我怎么都不相信它們能走到對岸。但后來，我在對岸看見了它們。當一片新葉剛長出的時候，樹上就有一只鳥兒為它們歌唱。當我站在春天，我已經觸摸到冬天。我在石頭上栽種玫瑰，在廢墟里尋找寶藏，那一瞬間，我會覺得世界遙不可及。但當我坐飛機的時候，我擔心自己真會離開地球，而進入銀河系。信念會穿透一切障礙，心無止境，一切都近在咫尺。

桃 花

春風多情，卻偏偏誤了桃花。如果桃花不開在春天，而像梅花開在冬天，如果桃花不是粉紅，而是梨花那樣白，如果桃花不是美人腮邊的紅暈，不是青春年華的紅漪，不是情人眼眶流溢的血，甚至不是花色，那么，它不會背負那么多的嫉妒與曲解！桃花實在是妖嬈的苦果，是風流的化身。愛它的人愛得死去活來，恨它的人恨得咬牙切齒。何必呢，它只是桃花！只有極少數的心靈滌蕩的人才欣賞桃花，他們在桃花樹下吟詩，喝酒，撫琴，把那種生活境遇喚作桃花源。

星 辰

再一次寫星辰，這些冷峻的焰火。它們在我寂寞的時候如期而來，貼著我的身體，聽我傾訴。我把所有的憂傷與哀怨傾倒出來，給它們曬著。我常常忘了收攏。我沉思的時候，它們從腳尖走到發梢，輕輕地，不露聲色地，雖然我還是感覺它們在微微移動，用看不見的爪子在我的身體烙下一行行象形文字。我曾經綻放過，燃燒過。當我抬頭的時候，十二只鳥正飛向遠方，像一幅畫那么寧靜。花朵與淚水同時滑落，一半化作灰燼，一半燃作光芒。

洞

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洞。一個黑暗、陰冷的洞，充滿了虛無和荒誕。我們無法否認洞的存在，否認洞的存在就是否認了自己的存在。我們必須穿越洞，哪怕漫長的孤獨，艱難的行走。光明是有的，在入口和出口的一寸之地。我們慣于行走，不知不覺地走進了洞。在洞里行走，也不知不覺地走到外面。洞外有花香和陽光，但是太紛雜了。洞里雖然黑暗，看不見自己的臉面，但可以清楚地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足音是最真實的，最堅實的。我們都生存在洞與洞外。出世與入世。無法選擇自己的背景，但可以選擇自己的腳印。不需要歌聲，不需要依靠，我只想每天在行走，只想聽聽自己的腳步聲。洞向我蔓延過來，我毫無悔意，義無反顧地走進去了。在黑暗中，我的眸子更加明亮和銳利，我的耳朵更加敏銳和清澈。能清楚聽見洞外發生和即將發生的事情。我不再現場，但我是一個目擊者和記錄者。虔誠的，不說謊話的王子。我再次從洞里出來時，我的全身披著金光，閃閃的，亮亮的，晃晃的，好像水銀般，好像月亮般。

看云的少年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幕，那個喜歡看云的少年，他的臉像秋風一樣瘦削，他的目光像刀劍一樣鋒利，他內心的孤獨像大海一樣深沉。他看云的時候，燦爛的桃花在燃燒，纏綿的流水在歌唱，喧囂的雁陣在飛翔，但他似乎沒有看見，也沒有聽到。在他的眼里和心里，只有云，云才是他的生命和靈魂。他想象在云里跳舞、翻滾、唱歌、寫詩，想著像云一樣白一樣輕盈的女子，想著那些云端之上的日子和幸福。他想著月亮在上面，大地在下面，他想著懸掛在云端里的搖籃和巨大的床，那些風中帶來的天語，那些旋轉的影子。他想著云里住著神仙。他微笑了，甚至陶醉了。他在云里睡著了。云輕輕地托著他的身體，從天的一邊飄蕩到另一邊，輕飄飄的，似乎沒有重量。他睡了很久，最后他醒過來，淚流滿面。他發現所有云都在下沉，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重。他隨著云一起下沉，降落在大地上。他終于知道云端之上沒有天堂，所有云只不過是夢的虛線。終于，看云的少年揚長而去，他便蒼老了。

秋光里的河流

我是一個秋天的午后開始注意那條河流。那條河流不知道流了多少年，我站在它的對面，我感到這條河流的滄桑與厚重。它像一條臍帶環繞著那個橢圓形的古鎮。千百年來，它給小鎮帶來了血和淚，也帶來了風流與憂傷。從河流的對岸望過去，小鎮的上空飄著朵朵白云，白云下面是一大片烏漆漆的屋頂，像一朵巨大的花朵綻放并不均勻的花瓣，放出質樸的黑色的光芒。一群白鴿出沒于小小的走廊或者櫥窗。臨河的那面窗戶，掛著褪色的燈籠，像懸掛著一串遠去的時光和往事。幾棵高大的烏桕，枝葉稀疏，一只空雀巢斜躺在枝丫間。幾株垂柳，柳絮長長地垂到水面，河水受到阻力而卷起小小的白浪。河里有一塊小小的沙灘，黃色的沙粒，看上去柔和而親切。有一些野花忘記了季節，依然開著藍色的小朵。可能是前幾天下過一場秋雨，空氣顯得特別清涼和舒爽。風帶來了遠方的氣息，從河的上游吹來，穿過河的下游離去，仿佛隨水漂蕩的魂靈。我的面前，一條寂靜的河流在流淌，我的背后，一條時光的河流在延伸。我陷入了無限的遐思和猜想。也許很多年前，我是那個赴京趕考的書生，從這條河流溯水而上，而那個風清云淡的秋日，上天讓我不經意看到那個浣紗的你，從此栽下了經年的月光和情詩。這是一個幾近浪漫的愛情故事，幾乎令人迷醉。但我是一個相信宿命的人，所有的愛情故事都是凄美的，或者說凄美的愛情故事更蕩氣回腸。我二十歲左右常常讀蘇童的小說：那個秋天的午后，一個異鄉的女子坐船來到這個古老的江南小鎮……我喜歡蘇童小說這樣的開頭，它帶著濃郁的河流氣息，附著時光的霉味……還是不說罷了，我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漸漸地消失于寂靜的午后，因為我也是一個過客。上天注定誰都無法擺脫一個過客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