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父親

劉 青

追憶父親

劉 青

2016年9月3日，是我一生中最難忘的日子，因為就在這一天，一生老實、善良、正直、淳樸、我摯愛的父親永遠離開了我，這也是我從軍25年來平身第一次感受到了失去親人的痛楚。就在之前父親病重的時候，我每天晚上都難以入睡，有天晚上竟突發奇想起身提筆寫了一首小詩以抒發對父親勤勞一生的慰藉和遠在異鄉無法盡心照顧親人的無奈與自責：徹夜難眠淚漣漣，父母安危掛心間。兒孫滿堂難解痛，可憐天下父母心。為深切懷念父親，我又萌生了為父親撰寫一篇文章的想法，把我對父親的思念之情一一記錄下來，也算是對父親在天之靈的一絲安慰吧！

當天下午17時15分，得知父親去世的噩耗，只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感覺有什么東西哽在喉嚨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久，我終于忍不住了，失聲痛哭，父親啊！你怎么不等我回去就不辭而別呢？說好了今年冬天你把莊稼收拾完就到美麗的彩云之南——四季如春的昆明來看看，看看你一生引以為豪為云南邊境穩定和部隊建設默默做著貢獻的兒子的日常生活，這可能是我這一生中最大的遺憾了，可能一生都會令我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和我兒子、還有我的一個外甥乘坐早上7點40分的飛機急匆匆往家趕。坐在飛機上，看著窗外云霧繚繞連綿不斷的大塊云朵以及下面溝壑縱橫、彎彎曲曲的河流和層巒疊嶂蜿蜒起伏的一道道山巒，我的心情此起彼伏，久久不能平靜，思緒早已飛回到了千里之外的家鄉——一個曾經富饒美麗的小山村——朝陽灣，想象著家門口父親去世后的各種布置和擺設，想象著我到家后如何觸景生情抑或跪倒在父親靈前悲傷的樣子，頓時感覺很悲壯，不禁潸然淚下……車子在寬闊筆直的高速道路上飛馳，路旁的樹木和小山一閃而過，我的眼眶噙滿淚水，那時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我想那是上天在為父親哭泣，為父親的不幸離世祈禱！快要到村的時候，遠遠地我就望見家門口為父親悲鳴的“沖天紙”，正迎風飄揚，仿佛告訴父親他遠在異鄉讓他自豪一生的軍人兒子回來看他了。母親和幾個家人早已在門口等候了，一下車，我就抑制不住內心的悲痛失聲痛哭，盡管我極力克制，但仍阻擋不住淚水的肆意流淌，幾個本家叔叔把我攙回家，我跪在父親靈前給父親燒了紙，安慰了母親。此后每天晚上我都會陪伴父親到深夜，聽著鼓匠和道士吹著哀樂，跟父親講話，一點兒也不害怕，很想夢中見到父親，可直到現在也沒有完完整整夢見過父親，可能父親是怕我們難過抑或嚇著我們，這也為我思念父親增添了一絲遺憾。

9月8日一大早，父親的靈柩就要上山入土了，在眾人合力將父親的靈柩抬出家門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這才是真正與父親陰陽相隔的開始，之前父親好似睡著了一樣，還天天和我們在一起。我跪在父親靈前，聽著鼓匠吹著起棺哀樂，悠揚悲情的樂聲再次劃破清晨寧靜的小山村，我又一次淚如雨下，竟濺濕地上的黃土，想再次挽留父親也不可能了，時辰到了，大家不舍地將父親的靈柩抬放在車上，慢慢地將父親送往另一個世界。父親去世前一直念叨將來想買一口上好的棺材和碹一個石墓，我想這可能是父親一生過得太累太辛苦想好好睡一覺，不想讓別人打擾。為滿足父親生前的愿望，我盡力去想辦法完成，可能父親早有預料，只是我們當時沒有醒悟過來，但最終實現了父親的遺愿，他可以靜靜地躺在屬于他自己的那一片天地美美地睡上一覺，盡管永遠不可能醒來。我衷心地祝愿父親：長眠吧！安息吧！好好歇歇吧！

料理完父親的后事，我就急急忙忙趕回昆明，很長一段時間，我無法從悲傷的陰影中走出來，回歸到正常的生活狀態，總覺得父親沒有離開我，還在家鄉，和父親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時時浮現在我眼前。父親時年77歲，出身于1940年2月17日，他的曲折悲苦的一生親眼見證了我國各個不同歷史階段的發展。父親走時很安詳，沒有給我們留下任何遺言，只是覺得身體很累很疲倦，想睡覺，不斷地念叨我什么時候回去，直到此時，我才恍然大悟，那是父親準備遠行了心中思念遠在異鄉的游子，也許真的累了想歇歇了，每每想到這些，我就難以抑制心中的悲傷，真正印證了那句話——“子欲孝而親不在”。作為一名軍人，自古忠孝難兩全，凡事須以大局為重，只是覺得沒有回去見父親最后一面，抑或送他老人家一程而感到十分遺憾。父親慈愛的音容笑貌和一舉一動時時浮現在我眼前，特別是他干瘦的身軀以及佝僂的背影時刻讓我心痛，我常常閱讀并自覺用朱自清筆下的 《背影》來抒發和緩解對父親的思念。父親的一生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年輕時一直在煤礦干活，是一名地地道道的礦工，一生沒有什么豐功偉績和轟轟烈烈的大事業，祖輩幾代都沒有離開過生他養他的那片黃土地。父親視土地如生命，將自己的畢生心血和汗水傾注到了那片黃土地上，盡管每年收獲不是太多，但他仍無怨無悔堅持不懈，遵循著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訓，精心呵護著那片他心中無比熱愛的沃土，辛勤耕耘，像呵護自己的孩子一樣小心侍弄著那片土地。

父親平時喜歡抽煙喝酒，一生很節儉，平時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幾個子女給他買的東西和給的零花錢他都舍不得用，我有時回去帶給他的香煙他舍不得抽偷偷拿到村里的小賣部換成兩塊錢一包的劣質香煙抽，為的是能多抽幾包。父親雖然文化程度不高，只有小學文化，可字寫得很漂亮，特別是毛筆字，我小時候課本的封面和本子的封面都是父親給我們寫。在父親的影響下，我從小也練習寫毛筆字，還多次得到父親的指點和夸獎，以前過春節貼對聯都是我們自己買紅紙疊好格子動手寫，很有節日氣氛。我每次回去，父親就給我講述我們家族的歷史，講我們劉家祖輩如何能干，拳法武藝如何高強，靠什么立足稱雄等等，我也很愛聽，我清楚父親的良苦用心，為的是能讓我長本事，銘記祖訓和整個家族的歷史，同時不斷激勵我奮勇前行。而每當這時，我就會想起小時候父親為一家老小的吃飯問題四處奔波的情形，我記得有年冬天我們幾個孩子和父母到雪地里挖秋天起剩下的洋芋，也就是山藥蛋，曬干碾成面包餃子吃，沒有肉，就把夏天挖回來的苦菜曬干到冬天再拿出來吃，不知什么原因我那時很難下咽。父親就是這樣默默無聞、土里刨食將我們幾個孩子拉扯大，而且還節衣縮食培養出兩個讀書人來支撐門面。父親一直以我為自豪和驕傲，在村里經常和人們提起我，加上近年來我每次回村都會有戰友們來接送和看望，父親覺得很有面子，臉上很有光彩，加之我是我們劉家祖輩第一個投筆從戎的人，而且不斷成長為一名團職領導干部，在父親看來，已是很大的“官”了。父親時刻告誡我：要踏實做事，厚道做人，聽組織的話和領導的話，不要喪失做人做事的原則和立場。這些樸實又有哲理的話我隨時牢記在心，不敢有絲毫懈怠。

父親溫暖的雙手讓我永生難忘。那還是很小的時候，有一年正月十五村里放火器，整個村子很熱鬧，人很多，大人小孩臉上都洋溢著歡樂的笑容，盡管那時人們物質匱乏、生活不富裕，但節日的氣氛依然籠罩著整個村子，與如今荒涼蕭條、死氣沉沉的景象截然相反，就在如今已破爛不堪的村里戲臺上，北方的正月天氣還很冷，看完后，父親要一個一個將我們幾個孩子從高處抱下來，當父親握住我的小手時，一股暖流傳遍了我的全身，一點都感覺不到冷，剎那間我感覺到父親就是我人生中一座永遠矗立不倒的大山。父親的一股暖流一直溫暖著我，一直伴隨著我遠離故鄉從軍的每個日日夜夜，直到我成家立業，為人父母。父親啊，你為什么從此就離開我呢？不再給予我溫暖呢？我一生都需要你的溫暖和陪伴，而你在垂垂暮年之時也同樣需要我的照顧和關愛。

還有一次，父親一夜之間頭發全白了，給我印象很深。為的是給我大哥籌措5000元彩禮錢，又重操舊業，買了騾子和小車下煤窯拉炭去了。當時，父親是整個煤窯里下井拉煤年紀最大的人，大多是年輕人才干那樣的重活，我讀書回去有時偷偷躲在煤礦邊的山上，看父親吃力地趕著騾車從幾百米深的礦井下把煤炭拉上來，又費勁地倒入煤場，反反復復，而那頭騾子也默默為父親無私奉獻著它的一生，也正是從那時開始父親與那頭騾子結下了不解之緣，那頭騾子一直陪伴父親到去年冬天，完成了它一生偉大而光榮的使命。父親一直舍不得賣它，后來得病了才賣給屠宰場，父母親為此傷感不已，難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我理解父親那段時間心中的不忍與痛苦，因為他失去了多年陪伴他的一位 “知心朋友”，他可能也知道，失去了那頭騾子，就意味著他失去了依靠，失去了幫手，真的不行了，不能再像過去那樣繼續春播秋收，侍弄他心愛的土地了。

這次父親不辭而別，對我打擊和觸動很大，我最遺憾的就是父親沒能等到今年冬天到我這里來看看，他可能永遠也不會相信，同在一片藍天下，為什么北方的冬天冰天雪地而南方的冬天卻春暖花開？可惜這種氣候差異和自然現象父親永遠也無法看到和相信了。但愿上蒼有靈，時刻保佑父親在天堂健康快樂、開心每一天，能讓他繼續守候和呵護那片他一生摯愛的熱土，但我也希望父親在那個美好的極樂世界不要太累、太辛苦，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永遠在世界的另一邊看著我們健康成長，看著我們為他所做的一切，我想那也是父親這一生最美好的愿望。

父親雖然急匆匆走了，也許和我一樣，也想他的父母了，去追尋他們了。盡管來不及和我們幾個子女打聲招呼，就到了他不想去但又沒有辦法不得不去的另外一個世界，但在我心目中父親一直和過去一樣，永遠慈祥、可親、可近，永遠平凡而偉大，永遠值得我尊敬，永遠受人愛戴！我希望父親永遠保持他這一生的高貴品質，對村里人熱情，對他腳下的黃土地熱愛，對子女疼愛，我不知道父親在天那邊能不能聽到和看到我為他寫的這篇文章和對他的這些評價？我想，父親一定能聽到看到的。父親一生所經歷的酸甜苦辣幾天幾夜也寫不完，但愿父親在天堂過得衣食無憂、永遠快樂！

責任編輯 黃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