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堪當將相才

□傅紹萬

書生堪當將相才

□傅紹萬

我被梁啟超震撼，是第一次讀到他的《少年中國說》。那激情，像火山的巖漿噴發；那氣勢，像滔滔的長江大河；那才情、思想，絕響一聲天下驚。我當時的感受，血液在沸騰，精神要飛揚，激動得徹夜難眠。

梁啟超是中國新舊之交最偉大的啟蒙思想家。他倡導變法，倡導君主立憲，倡導民主共和，倡導新民之說。他的思想幾經變化，一旦認定了要走共和道路，便義無反顧，甘以性命來捍衛。他的生花妙筆，影響了幾代人。他的雄文的力量，喚起了無數青年才俊，走上救亡圖存的道路，成為國家棟梁。當年湖南韶山沖里那個農民的兒子毛澤東，就曾經被梁啟超的文章啟蒙，在學校發起成立的組織就是新民學會。

梁啟超的文章，可以一言以興邦，一言以喪邦。袁世凱想復辟當皇帝，梁啟超起而反對，寫出《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袁世凱害怕文章發表，以給梁太公祝壽為名，派人送去二十萬銀元，希望文章不要發表。這大約是天下價格最昂貴的文章了。

思想家的任務是解釋世界，而政治家的追求在于改造世界。梁啟超是思想家，但是，他更想當政治家，要把治國的藍圖變成現實。在那個槍桿子才是硬道理的亂世，想有所作為，必須尋找靠山。在追隨康有為推行變法時，他和光緒等帝黨聯合；武昌起義后，他又追捧袁世凱。袁世凱組閣，只給他個閑差——司法總長。他拉開架子建設法治，而袁世凱根本就不想搞法，更別想讓他尊法，梁啟超只好辭職了。反袁護國勝利，他又找到段祺瑞，段祺瑞看似尊賢惜才，組閣時讓他當了財務總長。梁啟超向來以理財專家自命，他又拉開架子，進行財政改革，推進財政的收支平衡。但是，段祺瑞根本就沒把國家社稷放在心上，他想的是利用國家財政，中飽私囊，擁兵自重。梁啟超的夢想又一次破滅了。因為一次次的從政失敗，他的好友便認為他不適合從政，他也在一次次失敗面前認同了自己不適合從政的結論。

觀察梁啟超一生事跡，他不光能夠從政，他還“書生堪當將相才”。研究影響中國命運的反袁護國戰爭，給梁啟超這個評價并不過分。

武昌起義推翻帝制，但是，袁世凱卻又做起了皇帝夢，上演了復辟的鬧劇。當時，國民黨的重要人物如孫中山等尚在海外流亡，國內的許多軍人文人被袁世凱收買得干干凈凈。這時候，梁啟超鐵肩擔道義，挑起護國的重任。

這個時候的梁啟超有本錢，因為他的學生蔡鍔是國內著名將領，在軍界有極大號召力。蔡鍔打響反袁護國第一槍，梁啟超成為這場運動的策劃者、發起者和主帥。他運籌帷幄，指陳方略，決勝千里。一是籌措財政。指示把鹽稅充任軍費，在日本制造鎳幣充作輔幣，并派女婿赴南洋募捐，以解護國軍燃眉之急。二是指導軍事。明確主攻目標，要求全力規復三川，奠蜀然后能奠西南，奠西南然后能奠全國；把補充新兵作為第一大業，練兵尤當注重于精神；大敵當前，內部必須精誠團結，堅定必勝的信念。三是運動袁世凱的左膀右臂馮國璋贊助云南起義。馮國璋在利益上與袁世凱發生了沖突，也不愿為袁世凱擔千古罵名。梁啟超曉以利害，馮國璋表示決不與護國軍開戰。此后又與江西將軍李純等五將領聯名致電袁氏，請速行取消帝制，對袁世凱造成沉重打擊。四是重視輿論。他每天皆竭全力作文，專務鼓吹輿論，聯絡各省。按照他的部署，云南都督府將袁世凱復辟帝制的活動密電匯編成冊，廣為散發，揭露了袁世凱復辟活動的內幕。

護國軍起義初期，敵我力量懸殊，形勢嚴峻。梁啟超只身赴廣西，促成廣西起義；化解矛盾，促動廣州反袁；成立軍務院，直接隸屬大總統，代行國務院職權，指揮全國軍事，籌辦善后事宜。這樣，反袁勝利，護國戰爭結束，局勢向哪兒發展，也了然于胸了。

看梁啟超導演的這一幕驚天動地的活劇，中國歷史上又有幾個英雄豪杰可與之比肩？

梁啟超原本該有更大作為，可惜天不惜才，蔡鍔英年早逝，梁啟超又回歸為一個文士，在政治舞臺上只好再去尋找軍事強人，也就依然回歸到不適合從政的梁啟超。

梁啟超政治上的有為與無為，對后來的政治家是一大啟示。此后，孫中山創辦黃埔軍校，締造自己的軍隊；蔣介石抓住軍權，促成了中國形式上的統一；那個受梁啟超啟蒙的年輕后生毛澤東，提出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的論斷，不管風云怎么變幻，始終把軍隊掌握在黨的手中，從而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締造者。

孤山夜雨薦自《大眾日報》2017年8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