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示

焱燚

計劃科的楊科長體檢檢查出肺部有慢性病，加上年事已高，過兩年就到退休的年齡，局里研究決定讓他提前內退，在科員中培養一位新科長接手工作。

楊科長屬意的接班人是劉俊杰，內退的決定一出來，他就找劉俊杰談話，讓他多管些科里的工作，有不懂的多問他，盡快上手。

其實楊科長看中劉俊杰，并不是他的工作能力有多強，而是劉俊杰是行政科馬科長的外甥。楊科長老婆的侄女小顧前幾年考上公務員，就分在行政科。馬科長和楊科長是同一年分配來的，又是同一年提拔起來的，兩人交情不錯，這次也是因為身體原因列在內退名單里。兩人早就私下里說定，楊科長把劉俊杰提起來，馬科長就把小顧推薦上去。

幾天后，局長找楊科長談話，問起科長后備人選。楊科長著力推薦劉俊杰，夸贊劉俊杰業務熟，工作能力強，堪當大任，是最適合的人選。

局長聽后不置可否，只問道：“你們科室不是有個叫秦學禮的嗎？這人怎么樣？”

楊科長忙說：“秦學禮調來計劃科還不到兩年，人太老實，業務沒有劉俊杰熟。”

見楊科長這么說，局長就沒有把話題延續下去，轉而談起了別的事情。

楊科長沒有說錯，這個秦學禮確實為人太老實，科員們欺他實在，吃力不討好的活都推給他干。他呢，總是來者不拒，有時候為了趕活，加班到晚上七八點鐘。當然楊科長說了謊話，秦學禮的業務其實很熟，只不過既然他和馬科長有了約定，為了讓劉俊杰上位，只能讓秦學禮靠邊站了。

又過了幾天，楊科長到局長辦公室匯報工作，臨走時，局長說：“前兩天我臨時有事，回到單位，看見你們科室的燈亮著，進去一看，是秦學禮在加班。這個小伙子勤懇踏實，是個不錯的苗子，你要好好培養。”

回到科室，楊科長琢磨開了，局長兩次提到秦學禮，是何用意？難不成他和秦學禮有什么關系？當初秦學禮剛調進來時，楊科長就對他摸了底，沒有什么復雜的社會背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多年，楊科長當然深知社會背景的復雜性，為了避免吃悶虧，他對每位科員的背景都了如指掌。

楊科長當即來到人事科，找到科長老胡，想調出秦學禮的人事檔案再看看。胡科長意味深長地說：“楊科，有些東西檔案里是不會寫的。”楊科長聽出胡科長話里有話，他和胡科長處得也不錯，追問下，胡科長悄悄告訴他，局長是秦學禮的表叔，秦學禮稱呼局長的媽為姑奶奶。這件事，還是胡科長聽他老同學講的，秦學禮原先就在他老同學所在單位里上班。

這種社會關系，只會在私底下流傳，檔案里確實不會看到。楊科長恍然大悟，局長讓他培養秦學禮，并非唯才是舉，而是任人唯親。只不過，他不明說，只是暗示。其實這種暗示的規則一直比較流行，明說落人口實，授人與柄，暗示則有曲徑通幽之妙。

楊科長不是傻瓜，局長既然暗示了，他再力薦劉俊杰只能碰壁。回到科室后，楊科長就找到秦學禮談話，鼓勵他求上進，準備推薦他為接班人選。秦學禮忙謙遜地說：“科長，我能力有限，擔心不能夠勝任。”楊科長拍著他的肩說：“怕什么，有我哩，年輕人要有闖勁，好好干。”

看著秦學禮離去的背影，楊科長心里想，這個秦學禮看來城府真深，表面上裝老實，其實多做事是為了熟悉業務，業務精通，再加上局長保駕護航，想不上位都難，以前真是低估了他！看來局長把他調來計劃科是有目的的，就是等自己退休后好讓秦學禮上位。

不過楊科長心有不甘，把秦學禮捧上位，劉俊杰就得靠邊站，他和馬科長的密約就自動解除了，內侄女小顧想上位就難了。

想到這里，楊科長心里一動，又把秦學禮叫進來，關心地說：“小秦，行政科的小顧是我的內侄女，我把她介紹給你，怎么樣？”秦學禮尷尬地說：“科長，我有女朋友了，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了。”楊科長假裝一愣，打著哈哈說：“不好意思，那就算了。”

秦學禮有女朋友，楊科長早就知道，他是故意這樣講的，目的是把“小顧是他內侄女”這個信息傳達給秦學禮，再通過秦學禮轉達給局長。這也是一種暗示，意思就是告訴局長，我可以培養秦學禮當接班人，你也得提拔小顧當行政科科長。

擱平時，楊科長是沒有這個膽量和局長叫板的，但是他馬上就退休了，退休費不會少拿一分，得罪了局長，局長也沒有辦法給他小鞋穿。如果小顧上不了位，那他就想辦法挖個坑給秦學禮跳，表格上弄個漏洞或者工作上出個小錯，玩他還不是小菜一碟，讓他上位的理想變成真正的夢想。

楊科長的算盤打對了，本來馬科長推薦的接班人是小顧，局長一直不置可否，沒想到第二天一上班，局長就把馬科長叫到辦公室，同意推舉小顧為行政科的后備干部，讓馬科長準備材料，局委會上討論通過后就往上報批。

馬科長一出局長辦公室，就打電話給楊科長報喜，順便提醒他不要忘了他們之間的密約。楊科長歉意地說：“老馬，情況有變，我推薦的是秦學禮。”馬科長急忙問為什么？楊科長點到為止地說：“老馬，你懂的。”這種事情，他當然不能亂講。

不等局長召喚，楊科長主動找到局長匯報，說他經過觀察，覺得秦學禮頭腦靈活，工作踏實，適合主持計劃科的工作。局長滿意地說：“你把材料盡快報上來吧。”楊科長很快就把材料整理好報給局長室。

名單報上去后，遲遲不見批下來，再后來局長就出事了。

局里兩年前建造新辦公大樓，局長收了承建商一件古董，如今被人向紀委舉報了。紀委找有關當事人查實后，局長被雙規了。

局長被雙規的導火索據說就是這次干部提拔引燃的，局委會討論時，有人有不同意見，被局長力壓強行報上去。后來有人向上面反映這次提拔不公正，就被壓了下來。局長出事后，秦學禮是局長的表侄就浮出了水面，提拔名單被退了回來，重新申報。

楊科長被局紀委小組請去談話，詢問這次推舉秦學禮是不是和局長串通好的。楊科長大叫冤枉，他唯才是舉，沒有徇私舞弊。紀委小組的人又問小顧是不是他的內侄女，楊科長大方承認，不過他否認和局長互為利用。這就是暗示的微妙之處，大家都沒有明說，卻又心知肚明，不然他這次就是違反紀律，晚節不保了。

不過這件事情也給楊科長帶來了間接的影響，提前內退，以后不用上班了。

馬科長也提前內退了。楊科長從小道消息聽說，局長這次落馬，就是被馬科長舉報的。那個承建商是馬科長的同學，當初為了拿下工程，來找馬科長出主意，馬科長知道局長愛好古董，就教了老同學行賄這一招。這次聽說自己的外甥劉俊杰被局長的表侄頂替了科長人選，一怒之下，就舉報了局長。那意思就是說，我的人上不了，你的人也別想上。

楊科長雖然不上班了，卻一直關注著計劃科里的情況。后來聽說計劃科任命的新科長是小廖，楊科長大吃一驚，小廖的父母都是農民，他是大學畢業考上公務員進來的，完全沒有一點背景！小廖能當上科長，看來干部選拔制度的改革已經在深化了。說實在的，小廖的能力最強，是計劃科的頂梁柱，他要是不當上科長，那真是屈才了。

小顧也當上了行政科科長，她來看望姑父楊科長時告訴他，這次科長的選拔，完全是按照上面的精神貫徹的，是公開透明的，先是業務考評，然后民主投票，沒有半點水分。她的科長位置，是靠自己的能力爭取來的。

楊科長說：“環境在向好的方向改變，你們這一代就把心思好好用在工作上吧，再也不用花心思揣摩別人暗示的東西了。”

小顧不解地問：“什么暗示？”

楊科長笑著說：“沒什么。”

楊科長知道，有些東西還是不說的好。年輕人，就讓她保持單純的本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