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

于小漁

洪金成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篾匠，一把篾刀，兩根竹片，就是他的營生。這天，他正在院子里刨竹片，鄉長帶著一個干部模樣的人走進來，笑呵呵地對他說：“老洪，財神爺來啦！”

洪金成忙著端茶倒水點香煙。鄉長坐下來抽著煙喝著茶，那位干部卻端詳著洪金成做的竹筐，點點頭說：“這手藝，真是不錯。”洪金成湊過去，笑嘻嘻地問道：“你是要買竹筐嗎？”

那人笑呵呵地說：“我不買竹筐。我要買你這個人！”

洪金成一時驚呆了。

鄉長過來介紹說，這位領導是民俗村的郝主任。縣里為了發展旅游業，創辦了一個民俗村，展現咱縣古老又與眾不同的民俗文化，當然也借此招攬游客，創收賺錢嘛。展現竹藝也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內容。洪金成是有名的篾匠，郝主任就是專門來請他去駐演的。

洪金成愣呆呆地問：“啥叫駐演？”

郝主任笑著解釋說：“駐演啊，就是常駐在民俗村里，在那里做篾活兒，展演給游客看，可不就像演員一樣了嗎？演得越好看越好。每個月給你3500元的工資，做成的篾活兒歸你自己處置，還包吃包住，可以了吧？”

洪金成一時快笑暈了。他老伴兒死得早，獨生娃到城里打工了，一年也不回來一趟，就他守著這個院子，形單影只啊，到哪里去住都一樣，更何況那里還包吃，省了他做飯的麻煩。最大的誘惑，當然是能掙到那么多錢。攢幾年，興許就夠給兒子買房子的啦。真沒想到，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竟砸到他腦袋上。他忙不迭地點了點頭說：“我應了。”

洪金成簡單收拾了幾件衣裳，帶上他的篾刀，大門一鎖，跟著郝主任就去了民俗村。

民俗村建在鳳凰山的山谷里。這里山清水秀，風景宜人，現在又建起了許多新奇的建筑，有洞屋、木屋，還有竹屋、草屋、泥屋、土屋、石屋。洪金成分到的是一間石屋，他給嚇了一跳，石頭多涼啊，我住石屋，別把身子冰壞了。郝主任就笑，說這都是效果做出來的，實際上就是普通磚瓦的房子。洪金成摸上去，果然不涼，這才踏實下來。他很快就把這間石屋布置成家的樣子，屋里住人，外面則放著許多竹片。他搬個小凳坐在那里，就開始編竹筐。

郝主任問他：“除了竹筐，你還會編別的嗎？”

洪金成說：“會。”

郝主任想了想，問他：“能編十二生肖嗎？”

洪金成說：“能。”

此言不虛。早些年，他家娃娃還小，看到別人家孩子玩兒玩具，回來跟他要。他哪買得起，就自己動手，用細竹篾編了一個小兔子，惟妙惟肖，讓村里的孩子羨慕死。可他還要忙于生計，哪有工夫多編？現在想來，萬變不離其宗，當也不是啥難事。洪金成就削了些極細的竹篾，編出了十二生肖。郝主任看了就說，以后你就編這個吧，這是咱民俗村的特色，別處買不到，你保準能賺大錢。洪金成點頭應了。

郝主任果然有眼光。民俗村一開村，洪金成那些竹編十二生肖就成了搶手貨，甚至有人一買就是12個，一套啊。洪金成也聽郝主任的建議，把竹編十二生肖定價20元一個。有時候，一天就能賣出上百個竹編，收入2000多塊錢。數著票子，像做夢一樣，洪金成臉上樂開了花。

但接下來的幾天，洪金成不編十二生肖了，他又編上了竹筐。他編竹筐那是熟門熟路，看都不用看的。一條細細長長的竹篾，在他手中翻飛，然后就慢慢變成了筐子。很多人圍著他看，然后就鼓掌、叫好。

郝主任也趕過來看。等觀眾走了，他就悄悄問洪金成：“你咋又編上筐了？那些小動物，不是熱銷得很！”洪金成說，他還記得有幾戶人家，該換筐了。再若不換，怕是有危險，真出了事，他于心不安啊。郝主任說：“能有啥危險，不就是個筐嘛。”洪金成認真地說：“就是個筐，但鄉下阿婆是用筐背著娃子到地里去做活兒的，山里人也背著筐去采草藥，收獲的時候還用筐來背糧食，趕集的時候也用筐背雞鴨豬仔，無論是背的哪一個，都是鄉下人的命根子，不能輕賤的。”郝主任就笑他：“人家都不傻。筐子要壞了，還看不出來？”洪金成一板一眼地說：“他們看不出來。只有我能看出來。”郝主任擺擺手說：“那隨你吧。”洪金成又說：“筐子編完了，我還要請兩天假，去給他們送筐子。”郝主任說：“隨你。請事假要扣錢的。”洪金成蔫蔫地沒有說話。

兩天假要扣200多元，這不是小數。

洪成金想了想，還是咬了咬牙說：“我還是請假吧。”

郝主任說：“老洪，你也真是死腦筋。你想想，你給他們送去這么多筐，一個才十幾元錢，總共才能賣多少錢？可你在這里編小動物，哪個都能賣20元，不用動窩，上千元錢就到手了。編竹筐的事，還是讓那些手藝不如你的篾匠去干吧。”

洪金成又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說道：“那里的鄉親，都是從我手里買的筐，我知道那些筐的壽命，別的篾匠不知道啊。我跟他們講明白了，以后就不給他們送了。這一次，一定是要送的。這不是錢不錢的事，是我跟鄉親們的情分。萬一因為竹筐出了事，我良心難安。”

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郝主任不能再說什么，就準了他的假。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洪金成就背著一摞竹筐出了門。他前腳剛走，后腳就有個記者趕來采訪他。看到他的工坊鎖著門，就找到郝主任，問他哪里去了。郝主任只好如實相告。記者問清洪金成家的住址，就趕了過去。

記者跑了許多地方，問過了許多人，終于找到了洪金成的行蹤。他追上洪金成的時候，洪金成正在地里找到吳阿婆，把竹筐送給她，說道：“吳阿婆，這個舊竹筐不能再用了，我給你編了一個新的。你也要記著，這個筐只能用兩年。兩年后啊，竹篾不結實了，你家娃娃也大了，就再也不要用這個筐來背他了。”吳阿婆點頭應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票子塞到洪金成手里。洪金成收下票子，把娃娃從舊竹筐里抱出來，要放到新竹筐里，那娃娃卻笑著，賴在他懷里不肯下來。記者趕緊搶拍下這一組鏡頭。

天很晚了，洪金成這才送完了竹筐，返回民俗村。那位記者也一直跟著他，還不停地拍照。洪金成在民俗村里當駐演，時時刻刻都被許多手機和照相機包圍著拍照，對這些都習慣了。

晚上，記者就把圖片傳到網上，還配發了一段文字說明，說的就是洪金成寧可請兩天假丟掉上千元的收入來給鄉親送筐這個事，還十分感嘆地說，這個做事守約的民俗里，包含著匠人們的承諾和責任感，也包含著一份濃濃的親情啊。這份情愫，令人感動，也令人難以忘懷。照片上的洪金成，給鄉親們送上一個個新竹筐，表情真誠又自然。那些接筐的鄉親，也是那么真誠自然。就像一家人在做某件事，完全沒有陌生感和做作。

這組照片一上網，很快就引起了轟動。其實，在每個人的內心里，都渴望著一份信守約定的期盼啊。鄉親間的那份親切，更讓現在的年輕人向往。

就在那天晚上，民俗村的網上預約系統被擁堵癱瘓了。值班員趕緊喊來了郝主任。郝主任一看，這個樂呀，一面緊急安排技術人員來維護系統，一面又跑去找洪金成。洪金成正在削竹篾。郝主任激動地對他說：“老洪你知道嗎？你現在是網紅了！你要火了，你要火了！”

洪金成跳起來捂住了他的嘴巴，生氣地說：“篾匠家里不許提火字！”

郝主任甩開他的手，笑著說：“老洪，那個記者把你的照片和事跡傳到了網上，很多人都想來看你呢。你別做這些小動物了，還是做竹筐吧。我終于明白了，咱們的民俗村，做了那么多奇形怪狀的建筑，搜羅了那么多怪模怪樣的服飾，還有那么多奇異的風俗，可觀眾總是不太感興趣，就因為那些只是外在的表面，咱們的內在，咱們最好的風俗，卻是你告訴給大家的：大家都有一顆守約的心。你接著做你的竹筐，那是咱們民俗村的牌子，不能丟了。我還得趕緊召集干部們，商量著怎么把這個真正的民俗挖掘出來，給游客留下一個直觀的感受。”說完，郝主任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洪金成倒嘆了口氣。原先走村串集的，一天也就賣三四個竹筐，現在郝主任讓他專心做，他一天能做十多個，賣給誰去呀？游客肯定不會買個大竹筐回去呀。還是做十二生肖更賺錢。他已經跟兒子說了，有了這份收成，不出3年，就能湊筆錢，在縣城里給兒子買套樓房當婚房，兒子那叫一個樂。都編大竹筐了，賣不出錢來，這不是騙了兒子嗎？

洪金成想了想，很快就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主意。他白天編大竹筐給游客們看，晚上編十二生肖賣錢。這就兩不耽誤了。想到這里，他不覺高興地哼起歌來，手里的篾刀削著竹片，更輕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