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布

韋廷信

剪 布

阿布出生時，布媽給他縫了一條奇妙的毯子

它可以把噩夢通通趕跑

阿布漸漸長大，毯子也變得老舊

布媽把它剪成一件外套，阿布每次過年都要穿它

它可以把堆積在心里的煩惱一掃而空

阿布又長個子了，外套也變得越緊

布媽把它剪成一件背心，阿布穿著它上山砍柴

有一天，樹枝刮破了背心。布媽心想

阿布也該成家了，就把背心剪成一條領(lǐng)帶

來——阿明、阿義，干了這一壇。今天我就要洞房啦

領(lǐng)帶沾滿酒漬。“哎，這次布料太少了”

布媽邊搖頭邊剪，最后剪成一朵胸花

布媽故去時，阿布胸口就別著它

命 數(shù)

我以前并不信命數(shù)

有的人只活一輩子，而我可以活許多次

在詩里，我硬生生地把自己活死

躺在地底下我就想：如果換一種活法呢

于是我把自己復活

我活在盛世之下，也活在廢墟之中

我活得不可一世，甚至不畏生死

唯一一次我活得

患得患失，是站在你面前

長大了別像我

經(jīng)韋氏家族證實

半島有一個小朋友特像小時候的我

這周末我就要去半島找他合影

我要去和小時候相遇

相遇后，我要告訴他長大了別像我

他可以更傻一些

去玩更多的泥巴，彈更多的彈珠

走更多的山路，折更多的杜鵑

吃更多的李子冰棍

哦，這種冰棍可能街面上已經(jīng)很難買到了

如果他想讀詩我教他

如果只是想在海灘上玩耍就隨他

奶奶要找，就讓她多找一會兒

合影時，可別像我一樣拘謹

不要擺立正的姿勢

不要一本正經(jīng)

臉上的泥土沾就沾些吧

怎么自在怎么來，不想入鏡我也不強迫他

追著月亮跑的人

今夜她心事重重

在云朵里踱步

找那個曾經(jīng)追著她跑的人

曾經(jīng)多幸福。她走，那個人也走

她跑，那個人也跑

她停，那個人也停

她進林間

那個人就爬到樹上

她過湖面

那個人便跳進水里

她到省城

那個人就跟去省城

今夜她還是她，而那個人卻成人山人海

那個人做過許多傻事，比如

月下獨酌，水中撈月

那個人后來變得精明了

比如留在省城

我懷念收信的日子

你能給我寫信嗎？說說門口

沒有開的花

說說起風的時候它們的情話

你是那么地浪漫

后來卻停止寫信

你說你害怕一朵花開

怕撕裂地疼

怕突然鉆出一個長著奇怪腦袋的春天

我們許久不聯(lián)系

你可以寫封信和我告白的，很有可能

我就答應了

圍爐夜話

借著木炭上的火

與父親

銜同一支煙

從口袋掏出兩個硬幣

與父親

拔下巴上的須

兒子也做了父親之后

像后山的松樹

年輕粗壯的枝椏架著老樹干

他開始懂得如何對父親好

而父親

在爐火下的眼神

如一只受傷的貓

每講一句話都要停三秒

那不再是威嚴

似乎只是在等待兒子的

一個肯定的

表達，或許就是一聲咳嗽

火苗竄上吊木，噼里啪啦

那不是新年的祝福，是歲月

的嘆息，來自一個男人真正權(quán)勢的喪失

于是父親開始鐘愛起孫子

責任編輯 孫 卓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