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米
父愛奔涌,為了兒子的臨終囑托
◎文/小米
板塊郵箱:dasu666@163.com

雷志祥和他資助的孩子
2015年7月17日,重慶市秀山縣城郊外一塊空地上,58歲的雷志祥和妻子劉本鳳為去世12年的兒子雷蕾祭奠。火光下,父親為兒子燒下的冥錢在風中飄飛,淚流滿面的父親喃喃自語:“兒啊,你就好好地睡吧,你的心愿,爸爸在替你實現啊!”
12年前的秋天,雷志祥讀北大的兒子雷蕾因患白血病去世,臨終前對爸爸囑托,希望爸爸把錢資助給那些需要幫助的貧困學子,爸爸含淚答應了。因為一份深沉的愛,爸爸用余生的行動來踐行著對兒子的那一份莊重的承諾。10多年來,爸爸為貧困學子傾盡了40多萬元的收入,一顆滾燙的愛心,讓兒子最動人的心愿無限輪回和綿延。
今年58歲的雷志祥,重慶市秀山縣人,是中鐵五局負責渝懷鐵路的總工程師,妻子劉本鳳與丈夫在同一個單位。1982年1月9日,雷蕾來到了世間。花蕾一般的期望,是夫婦倆為兒子商量了好久才定下的名字。
雷蕾出生在貴州省遵義縣城,他的外婆一家住在那里。那時,雷志祥夫婦所在的鐵路單位流動性大,從小學到高中,雷蕾先后在貴州遵義、云南楚雄、廣東韶關、湖南郴州等地讀了10多所學校,與父母在一起的時光總是聚少離多。
然而,父子倆的感情,卻深深地埋在心里。想念兒子的時候,雷志祥用電話與兒子交流談心。每當問起兒子的學習情況,兒子語氣爽快地勸慰爸爸:“爸,我的學習沒事兒,您就不用操心了,我知道該怎樣做的!”成績優秀而又懂事乖巧的雷蕾,讓爸爸很自豪,中鐵五局的職工們,在教育孩子時也總是以雷蕾為榜樣。
2002年9月,雷蕾從所在的遵義中學以全校第一的優異成績考入了北京大學中文系。那一年開學時,雷志祥特地從單位請了假把兒子送到北京。“爸啊,您忙,就先回去吧!”剛送到北大校門口,兒子便嚷著要爸爸回單位去忙工作。“唉,兒子,讓老爸多陪陪你吧。”雷志祥拉住兒子的手笑著說。“爸啊,我也長大成人了,用不著您操心了,總不能影響您的工作呀!”兒子親熱地拍了拍父親的肩膀,這是他習慣性的一個動作。望著身高一米八七的寶貝兒子,雷志祥當天下午便匆匆趕回單位。
2003年國慶節期間,雷蕾回到了秀山縣城,10月3日,他和媽媽乘車去貴陽看望外婆。在車上,媽媽突然看見兒子捂住鮮血直涌的鼻子蹲下了身,本能的驚慌讓媽媽大叫出聲:“蕾兒啊,你這是怎么啦?”“媽,沒事兒,是流鼻血,一會兒就停了。”雷蕾若無其事地告訴媽媽,自從上大二后,他在學校常常流鼻血。
當天晚上,兒子又開始流鼻血,媽媽頓感不妙。第二天一大早,媽媽拉住兒子的手往醫院急趕。在貴陽醫學院附屬醫院,診斷結果是白血病M3,媽媽的天空一下坍塌了……第二天,哭了整整一夜的媽媽不相信病魔會突然纏上兒子,又和雷蕾的舅舅一起陪著他去另一家醫院復查,結果依然如此。
接到這個從天而降的噩耗,正在工地上的雷志祥從30多米高的斜坡上一頭栽下來。
公司連夜將雷志祥送到了貴陽。在醫院,雷志祥看到了四肢被固定在床上的兒子,他面色蒼白,見到父親,依然露出他那招牌式的調皮笑容,說:“老爸啊,您急什么呀,我沒病,您快回去工作嘛。”雷志祥一把抓住兒子的手緊咬著嘴唇不吱聲,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下來了。
為了安慰父親,主治醫生對雷志祥說,你兒子沒大的問題,放心吧。秀山的鐵路工地急著等他回去組織施工,心事重重的雷志祥三天后便趕回了秀山。然而,10月21日晚,雷志祥卻突然接到了兒子的病危通知,他再次連夜趕到貴陽。已經氣若游絲的雷蕾見到了爸爸,他艱難地睜開眼睛,綻開了他在人世間最后的一絲亮光和笑容,他把手放在爸爸手中,喘息著說:“爸啊,是我不孝……我先走了,求您一件事,把你的錢資助那些……讀不起書的貧困生……”“兒子,爸答應你,爸爸絕對辦到!”雷志祥哭著承諾。10月23日凌晨2點,雷蕾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10月26日,雷蕾的葬禮,兒子從小學到大學的同學都趕來了,鄰居親友趕來了,中鐵五局的職工趕來了,一千多人趕來為這個過早隕落的靈魂送行。早晨5點多鐘,有兩個人早早地趕到殯儀館,抱住雷蕾的尸體一直哭了整整4個小時。而當兒子的靈車剛剛啟動時,他們兩人又長跪不起,痛哭失聲。
原來,雷蕾從初中開始,一直在悄悄資助著這兩個貧困家庭的學生順利升入大學就讀,他還偷偷賣了四次血。其中一個叫陳曉平的同學,因為父母雙雙癱瘓在床,初中時便準備輟學打工,幸好,他與轉學同班的雷蕾相遇了。在雷蕾的資助下,他考入了貴陽師專,雷蕾每月資助他400元,前前后后共為他資助了8000多元,曉平后來被分配到遵義一所中學教書。通過查尋,雷蕾一共資助過13個貧困學生。身為鐵路局總工程師的爸爸,從來不讓兒子缺錢花,每次給他的卡上寄錢,少則數百,多則幾千,卻沒有想到,兒子一直在悄悄進行著他的愛心行動,從不亂花一分錢。兒子走后,他的卡上還有兩萬多元存款。而每一次在電話中,雷蕾總忘不了對爸爸叮囑一聲:不要接受工程中別人的賄賂啊,掙錢要做到干干凈凈。
多好的兒子啊!想起兒子那總是陽光般的笑容,原來是一顆愛心在悄悄滋潤著他。雷蕾被安葬在遵義的公墓,不到一周,雷蕾的同學和受到他資助的學子便共同為他立起了一塊碑作為永久紀念。
兒子一眨眼就沒了,雷志祥夫婦好久不愿意相信這個殘酷的現實。因為悲痛,劉本鳳的黑發一夜成霜。自從兒子走了以后,這位悲苦的母親幾乎整日不出門,鎖在秀山不足20平米的出租屋里,除了看看報紙,便是呆呆地回憶兒子的一點一滴。回憶串起了她度日如年的生活,回憶也啃噬著母親的心。
總不能這樣倒下去啊。雷志祥在兒子走后3個月的一天,他用拳頭重重地擂響桌子說了一句:“我要替兒子完成他的囑托!和妻子過著粗茶淡飯的日子,把辛苦掙下來的錢積攢著,考慮著今后兒子考研要花錢,甚至想送他去國外念書。然而,兒子沒有等到那一天便走了。
2004年3月的一個夜晚,雷志祥瞞住妻子悄悄來到兒子的墓地。滿天星光下,雷志祥蹲在兒子的墓前輕聲說了一句:“蕾兒,爸爸要振作起來,還要替你完成那個心愿啊!”
回到秀山,雷志祥迅速趕到縣團委,團委書記熱情地接待了他。雷志祥還沒喝下他遞過來的水,便喘著氣說:“書記,你幫幫我,我要替兒子完成一個心愿。”書記詫異了,說:“你坐下來慢慢說吧!”雷志祥便把兒子的故事向他道來。團委的人聽得熱淚盈眶,緊緊握住他的手說:“好,我們一定幫你,這是我們共同的行動!”
雷志祥和團委的人相約,第二天去了解那些初步定下來的貧困學生情況。回到家,雷志祥對妻子說:“我去團委了,想找幾個貧困的學生盡力幫一下,您同意嗎?”妻子哭了,說:“老雷啊,這是為兒子許下的愿,我怎能不同意!”
3月17日上午,雷志祥和縣團委的幾個人一同翻山越嶺來到了秀山縣銀鳳鄉付紅梅的家。那天正好下著淅瀝的春雨,一行人踏著泥濘來到半山腰上一座亂石壘的破敗房子里,雷志祥貓著腰進屋一看,屋子里除了爛棉絮,銹跡斑斑的大黑鍋,幾乎什么都沒有。可令雷志祥眼前一亮的是,黢黑的墻上貼滿了付紅梅20多張“三好學生”“優秀共青團員”的獎狀。
見到一行人來到自己的家,16歲的付紅梅頓覺有些難堪。“過來,孩子,別怕!”雷志祥慈愛地對站在雨中的付紅梅說。付紅梅過來了,他拉住她的手親熱地問:“孩子,伯伯問你,你想讀書嗎?”“想!”付紅梅咬著嘴唇說了一個字便埋下頭,眼淚刷刷地涌出來。
紅梅的父親,在兩年前打石頭時被一塊巨石砸下喪生,母親急成了精神病,家里還有年近7旬的奶奶和兩個年幼的弟妹。平時,靠紅梅和奶奶種幾畝薄地艱難維生,紅梅也幾度輟學回家種田。有一天,當紅梅赤著腳偷偷跑到教室窗外聽課時,被老師發現了,老師流著淚把紅梅的情況反映給了縣團委。
“孩子,讓伯伯來幫助你吧!”聽完了付紅梅的家庭情況介紹,雷志祥雙眼濕潤了。當著縣團委、關山中學以及付紅梅家人的面,雷志祥莊重地簽下了他愛心助學的第一份協議:每月由他資助500元生活費,每學期資助2000元學費,扶助紅梅讀完中學一直到大學。協議簽訂后,雷志祥當場把身上的1400元送到紅梅手中。“孩子,你安心上學吧,伯伯等你的好消息!”雷志祥臨走時還把自己的電話告訴了紅梅。突然,付紅梅“撲通”一聲跪在了他的面前聲淚俱下:“伯伯啊,謝謝您,謝謝您……”那天,紅梅送了這位“恩人伯伯”一道又一道山梁、溝壑,直到雷志祥消失在山坳盡頭,她還在不停地揮手。
晚上回到家,雷志祥把當天的事情告訴了妻子,劉本鳳開口說了一句話:“老雷啊,你是在為兒子還愿,你多幫助一個,兒子在那邊才會安心一點。”雷志祥一下熱淚縱橫。
那天晚上,長時間失眠的雷志祥竟很快入睡了。一會兒,雷志祥進入了夢鄉,他看見兒子站在一棵桃樹下,桃花開得紅彤彤一片,依然是那有點頑皮笑容的,兒子竟開口說話了:“爸,你做得對,我在這邊謝謝您了。”兒子,兒子!雷志祥從夢中一下驚醒大叫出聲,妻子也醒過來了,雷志祥把夢中的情形原原本本說給她聽。“看來,我要繼續把這件事好好做到底!”雷志祥對妻子說。
要讓更多的貧困孩子走出失學的泥潭,讓讀書改變他們一生的命運!雷志祥和妻子商量后,決定拿出所有的積蓄來踐行對兒子的承諾。
2004年5月4日,秀山縣團委組織了一次大型愛心助學活動,早早得到消息的雷志祥第一個趕到了現場。在現場,雷志祥簽下協議,捐助11個大學、中學的貧困學生。雷志祥給每個學生每月資助400元,每學期資助2000元學費,同時再給予臨時資助。近3年來,僅是資助這11名學生,雷志祥就花了18萬余元。
那天下午,雷志祥興沖沖地回到家,他大聲對妻子說:“我有12個孩子了,我要用后半生的力量來幫助他們!”妻子說:“只要是做讓兒子滿意的事情,兒子就會心安。”妻子那語氣,仿佛兒子還活著,讓沖動的雷志祥一下撥通了兒子生前的那個電話號碼。
電話里傳來的忙音才讓雷志祥真真切切地感到,兒子真的沒了,他在另一個世界了。然而,雷志祥又分明感到,兒子還在,兒子在空中一直望著他,攙扶著他去一起完成這項愛心行動。兒子那天握別他的手,那點體溫而今已化作巨大的暖流在激蕩著他去完成這項光榮的事業,也成為他惟一的精神支柱。
天底下,又有多少需要幫助的孩子啊,每一天,四處打聽那些貧困輟學的孩子已成了雷志祥最關心的問題。兒子走后,雷志祥夫婦就從鐵五局離退了。由于他在工程技術上的權威,自己開始接手承包渝懷鐵路上的一些工程,也成為資助經費的主要保障。而他,有一次和妻子去商場,為了買一條100多元的褲子,竟反反復復去了5趟,最終沒有買下來。
一個叫做陳艷艷(化名)的高中女生讓雷志祥痛心了。陳艷艷的母親是一個精神病人,3年前發病時,將父親砍死。陳艷艷和妹妹住在年邁的老奶奶家,因為經濟貧困,成績優秀的陳艷艷于2005年2月輟學回家,在秀山縣城一個理發店學起了理發手藝。
2月28日那天,雷志祥找到了那家理發店,剛坐下,相貌清秀的陳艷艷便走上前來問:“叔叔,你要理發嗎?”雷志祥一下看見了這個學生模樣的孩子,問道:“你是陳艷艷嗎?”陳艷艷驚訝地點點頭。“孩子,快回學校讀書吧!”雷志祥雙眼噙著淚。
沒料,陳艷艷躲到墻角嗚嗚地哭出聲來,哭聲一下觸痛了雷志祥的心,他走上前來輕聲說:“孩子,我知道你家的情況,從今以后,我來幫助你上學,直到你大學畢業。”陳艷艷抹掉淚水,有些半信半疑。雷志祥急了,他把自己的情況認真地向陳艷艷說明了。面對陳艷艷,雷志祥語氣沉緩地說:“孩子啊,本來,你還有一個好哥哥的,他就是我的兒子,兩年前患病走了……”陳艷艷聽得淚水盈盈。
“走吧,孩子,我去你家里看看!”雷志祥說,他隨即聯系了那所中學的校長。店里的老板很感動,主動給了她100元錢讓陳艷艷回家上學。
在陳艷艷的家,雷志祥履下協議,資助陳艷艷一直讀完大學,并拿出隨身帶的2300元錢交給了她。小女孩感動得哭了,她恍若夢中。
幾乎每一天,雷志祥都要和他那些受資助的孩子們打電話聯系,關心地問起他們的學習情況,勉勵他們刻苦學習,而陳艷艷,又是讓雷志祥傾注心血最多的一個孩子。
陳艷艷是一個敏感而又自尊的孩子,當同學們得知她重返學校是因為受到別人捐助后的事情真相后,陳艷艷心里又很難受。通過痛苦掙扎后的陳艷艷做出一個驚人的舉動,2005年5月,陳艷艷突然不辭而別,一個人遠赴廣東打工。
得知消息的雷志祥焦急萬分,他幾乎訪遍了和陳艷艷有過聯系的人。5月17日的一天,雷志祥突然接到一個神秘的電話,電話里傳來一個怯怯的聲音:“伯伯,我對不住您,我現在廣東打工了,我不能無端接受您的資助啊!”雷志祥聽了她的話,一下火了,正要在電話里責備她,那邊卻一下擱下了電話。雷志祥回撥過去,卻無人接聽。
雷志祥一看電話區號,是廣東佛山的,他迅即聯系在佛山鐵路段工作的朋友,幫忙查找電話所在地,并委托他們尋找艷艷。然而,幾天過后,卻依然沒有陳艷艷的一絲消息。
5月26日,雷志祥決定親自趕赴佛山尋找陳艷艷。他一路風風火火來到佛山,與鐵路段的朋友找到了電話所在地,卻是一家公用電話亭。雷志祥鐵了心,就是大海里撈針,也要找到陳艷艷,讓她重返課堂。
雷志祥和朋友們分頭行動,沿著公用電話亭的馬路兩邊一家一家地尋找她的蹤影。終于,在一家重慶人開的餐館里,雷志祥欣喜地得知,陳艷艷來過這家餐館打過兩天工,現在到另一家重慶人開的火鍋店打工去了。
5月29日晚上9點,雷志祥終于在那家火鍋店找到了陳艷艷,她正在洗碗,神情有些憂郁。“陳艷艷,你讓我們找得好苦啊!”雷志祥一見到陳艷艷便大聲喊道。“伯伯,您怎么來了?”慌亂而又尷尬的陳艷艷帶著哭腔問道。
雷志祥一把拉住陳艷艷的手發起了火。“你讓我失望啊,干嘛悄悄跑到這地方來……”面對“伯伯”的責怪,陳艷艷有些委屈地哭了。
那晚,雷志祥和陳艷艷談心到深夜。陳艷艷說:“伯伯啊,我怎能再接受您的資助呢?瞧您,自己也不容易喲!”雷志祥當著陳艷艷的面,大大地發了一頓脾氣。后來,雷志祥流淚了,他說:“孩子,如果你的雷蕾哥哥還在世上,他也會責怪你的啊!你知道嗎,我對你懷著多大的期望,你的雷蕾哥哥,也在期望呀!”陳艷艷哭成一個淚人,她為自己的行動而懊悔。
陳艷艷重返課堂,學習也更加發奮努力了。而每一天,陳艷艷便會將自己的學習和思想情況同伯伯交流。2006年9月,陳艷艷以596分的成績考入了北京外國語大學。
秋日的北京,天高云淡。雷志祥帶著陳艷艷來到了北京外國語大學報到。想起4年前的一天,也是這樣的天氣,雷志祥護送兒子來到北大就讀,那一幕,讓雷志祥對兒子的思念更加沉重。數年來,對兒子的思念讓他幾乎要發瘋,而這些傾瀉而出的關愛行動又像父愛的火山在爆發和升騰,讓他尋找回來的愛開始汩汩流淌,也滋潤著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