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功夫論

張嘉佳

自古民間出高人，我的朋友中就隱藏著很多功夫高手。他們的厲害都體現在談戀愛上面，每個人的修煉史寫出來都是幾百萬字的傳奇小說。

主人公一開始懵懂無知、一窮二白，接著經歷各種莫名其妙的分手，比方說長達兩個月不聯系像進了史前寒冰窯，比方說對方劈腿如同被扔下萬丈懸崖。這些奇遇就像發達之前的必然，給主角們慢慢漲著內功。

因為情況不同，大家選擇的修煉法門也不一樣。

有個當哲學老師的朋友，在十來年的戀愛過程中自悟了太極原理。

有個追他的姑娘來勢十分兇猛，經常跑到他學校圍追堵截。姑娘不僅活潑，嗓門也很高亢，一到門口就獅子吼：“某某，我等你，不見不散。”

朋友的應對特別不實在，你追我躲，你打我讓，姑娘千斤重的力氣，他輕飄飄來句謝謝，就把那兇猛的愛意變成了平常的打招呼。

姑娘當然不甘心，蓄力幾天以后放了大招，給朋友手寫幾十封情書。一下午看著快遞絡繹不絕，快遞小哥明白里面的故事，遞信的時候有種丘比特的自豪感。這一招以自身修為帶動周圍環境的威壓，平常人很難抵擋。

哲學老師不能不動了！在旁人看來，如果老師還不回應，就是承認一段新關系的開始。

老師就掏出個手機，按下幾個字，眾人也不知道發生什么事，姑娘就迅速消失在我們的世界。她再也沒有出現，像顆拼命旋轉的陀螺，被一鞭子抽到了邊外。

我問哲學老師，如果不喜歡，為什么當初不拒絕。哲學老師抬抬眼鏡，傳授給我法門：按照那姑娘的性格，要是果斷對她說不喜歡，她一定會更喜歡。

我又問他，最后發了什么字。哲學老師回答，無它，就告訴她等到他愿意了，自己會來找她。

有種感情是打不死撲不滅的，唯一的罩門就是等待，在等待的過程中讓她自己內心交戰，戰到后來也就疲憊得只能算了。

朋友身心不動的方式十分優雅，接近殘酷。在我心中高手排名至少進前三。到了他們這種境界，很難分出好壞。排行榜偏下面的，還能看出些門道。

我常去的龍蝦店，老板就精于暗器，把老板娘治得服服帖帖。平時高峰時期去光顧，就看見老板娘忙得到處風一般旋轉，忙到最緊要處，兩手各舉香辣蒜泥龍蝦數盤，甩到桌上汁水四濺。

老板娘每到這時就憤憤咒罵老板，需要的時候人總是不在。在許多愛情中，需要的時候不在就會激發無窮的憤怒值，達到非常恐怖的地步。

龍蝦店老板藏在暗處不動聲色，整個人縮在門口角落抽煙，幾乎跟垃圾桶融為一體。等到老板娘怒值爆表，抄起龍蝦殼準備離婚的時候，老板突然出現，揮出一雙粉紅色平底鞋。

老板淡淡地說：怕你腳累，出去買鞋了。一記鑲鉆五花釘，再發射點玩偶掌心雷，小恩小惠看起來威力不大，當它們擊中軟肋的時候，能讓老板娘笑得心甘情愿，喪失攻擊能力。

和暗器相似的功夫是奇襲。偶遇一個串串香店女青年，就敗在奇襲之下。雖然偶遇，但我也能感受到女青年磅礴的內力，青春期一路從席娟于晴走到亦舒張小嫻，經歷實戰以后基本成了盔甲版的喜寶。

身邊男人對她而言，就是放進油盆的串串，蔬菜式書生，雞肫式小弟，都片得極薄，沾一沾她的芝麻辣椒紅油，入口都是一樣。

就一件事情看不透，每隔一段時間，青梅竹馬的鄰居大哥都會出現幾天。絕不久留，大哥帶著遠方的禮物，跟她談天說地，表白一場就立刻說再見。

她根本拿捏不住這種認真的程度，還來不及答應，大哥就沒影了。

奇襲講究的就是一發即中，不中就退，把自身安全性提到最高，從不做賠本買賣。只是被奇襲過的人，這輩子都會有心理陰影，睡覺的時候也會害怕床頭突然殺出個人。

在一個雨天，鄰居大哥閃進她的門口，她終于打定主意，開口就說在一起。聽到這里的時候我很欽佩，果然人是要不斷成長學習的，被奇襲久了開始想到模仿了。

我問，結果怎么樣了？女青年慢慢燙一串午餐肉：他就再也不來了。

我分析了一下，同樣的招數，效果這么不同。原因是女青年動心了，一旦動心，奇襲就變成了糾纏。

在愛情的江湖中，唐門子弟用甜言蜜語炮制毒藥，詠春傳人用吵架不斷推手，有些人愛得名門正派，一招一式都有來路，有些人卻成了古龍，還沒看清動作，對方就撲通倒地。

我越想越有道理，全人類都在忙著談戀愛，男男女女捉對廝殺，富二代機關精巧，小娘子天生媚術，血雨腥風到后來，能夠不傷害自己的，就上了高手排名。

胡謅了這么一大套，用功夫來解構愛情，本質和用權術來分析一樣，預設了男女對抗的立場。初入江湖的人總是不相信這一套的。就像一個白丁，在登場的時候，理想不過是娶個能干的女人種種田，要求這么簡單，怎么會達不到呢？

他沒想到的是，遇見的農婦或許使得一手好鋤頭，就算兩人都從白紙開始，僅靠喜歡，并不能真正過日子。

不信服功夫論沒關系，它并不代表真理，它只要有用就行了。想想看，如果是兩個人吵架了，天生天長沒有武功的那一方只會質問老天，為什么愛情會是這個樣子。但是基本入門的人就會想，這回打不過想必是招數用錯，這樣心情會實實在在好一點。

談得越多，到后面才慢慢覺得，尋找愛的意義太過玄妙，為什么會喜歡上那個人，而那個人又憑什么喜歡自己？完全沒有道理。

不如找一套自己搞得懂的理論研究一下，說不定會發現，原來自己念念不忘的那些情感，就像是站在擂臺上，充當對方陪練的銅人而已。

觸及愛情，就進入江湖，風吹起春花滿地，快意就是仗劍踏馬而行；肅殺時四方沉默，兩個人面對面暗藏殺機。見招，拆招，辜負就像迎面一掌，被打得多了也就橫練了一身金鐘罩。在這個江湖中，流傳一種最大殺器，每個人此生都會遇到。那個人說不愛你，衣袖一甩，任你功夫絕頂，頓時一敗涂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