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認識所有的魚

◎ 馮唐

我爸認識所有的魚

◎ 馮唐

老爸走了，我現在趕去機場，回北京。

老爸十天前能吃能喝，半盤鹵肘子吃光之后喝一碗粥，兩天前在炒蘑菇飯，今天上午還吃了半碗面條，今天下午五點，他就毫無痛苦地走了。他9月才過完83歲生日。

我訂完機票，取消下周所有的會議。忽然想到每次見到老爸，他都不太說話，只給我倒一杯熱茶，我的眼淚就下來了。我知道，走得這么快、這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是老爸的福氣，也是他一生修行的見證。然而，我還是覺得心里空了一大塊。

老爸體重不到40千克，我攙著他，覺得他小得像個孩子。因為太瘦，老爸的靜脈狀況很差，做加強CT需要的留置針都安不住。老爸進CT室之前，要卸下一切金屬物品，手表、錢包、鑰匙、手機、戒指、假牙，我拿他的帽子盛了這些物件兒，小小的一堆兒，很無辜地聚集在一起。

走的時候，他一點罪都沒受，和平時午睡一樣，張著嘴，手放在平板電腦上，眼睛閉著。

他從來沒有超過一萬元的存款。我想過給他換個新的平板電腦，他說不要，因為斗地主積累了很多分，一換就都沒了。

他一直霸占廚房，認為任何廚神做的飯都沒他做的好吃。他認為所有館子的菜都太貴，他認識所有的魚。

他的羽絨服還掛在門口的掛鉤上，我認為他根本沒走。老媽在老爸屋子里擺了一個簡單的靈堂，我去上香，看到他的床空了。照片中的他笑得像以前一樣無邪，手表、錢包、鑰匙、手機、戒指、假牙分列在照片兩邊，我的眼淚又流了出來。流了一陣，我擦干走出去，在老媽面前不敢哭。

老媽啊，您總是欺負老爸，如今他走了，您沒人欺負了，怎么辦呢？

我見過的最接近佛的人圓寂了，留我一個人獨自修行。我相信圓寂不是離去，而是去了另一個空間。

其實，人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就沒了生死的界限，除非彼此的愛意已經被徹底忘記。我這么愛老爸，他就走不了。

其實，人比的不是誰能擁有更多，比的是誰能看得更開。老爸一直沒擁有過什么，一直看得很開。我努力向老爸學習，爭取做到老爸的萬分之一。

老爸，我在這一個空間里祝您在另一個空間里一切安好，認識那里所有的魚。

（摘自《意林·原創版》2017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