嘆了一口氣

◎ 葉萱

嘆了一口氣

◎ 葉萱

我領結婚證的日子是撞來的。

清早醒來，我突然覺得9月9日是個好聽的日子，便給我媽打電話：“我今天去領結婚證好不好？”

她無所謂地說：“遲早都要領，你自己看著辦吧。”

我以為她真的不在乎。

我和阿呆哥就去領證了，交費、照相、填表，過程出乎意料地簡單。絳紅色的結婚證拿在手里的時候，才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

從民政局出來，我又給我媽打電話：“媽，我結婚啦。”

她沉默幾秒鐘，然后嘆口氣，說：“你終于做了別人的老婆，媽媽該高興的，可還是很難過。媽媽不舍得女兒嫁人啊，卻也希望他一輩子對你好，不委屈你……”

在我結婚的第一年里，我的爸爸媽媽史無前例地敏感、脆弱。

那一年，我報考了國家公務員考試。填報名表的時候，我在“主要家庭成員”一欄里填寫了阿呆哥的名字，而爸媽的名字則寫在“主要社會關系”欄里。

打印好的表格不慎被我媽看到，她酸楚 地 說：“ 現在，你填家庭成員不需要填我和你爸的名字了。”

看我發愣，她補充道：“女兒嫁人了，所有權發生了轉移，現在你是別人家的人了。”

她轉身，黯然神傷地走開。

我媽說：“嫁女兒和娶媳婦是完全不一樣的心情啊！”

她這樣感嘆的時候，小姨正在為兒子的婚禮忙得焦頭爛額，但又神采飛揚。我媽每次聽到婚禮的進展就振奮不已。“是我們家娶媳婦呢。”她總是這樣說。

這么久以來，我一直是她的驕傲。她喜歡告訴別人：“男女都一樣，如果當初生個兒子，倒不一定有我女兒學習好……”

所以，這是她第一次用帶著濃厚“重男輕女”色彩的語言總結兩場婚禮的本質差別。她在紙上認真寫下要幫小姨采辦物品的清單，手上沾到一點點墨水，她很仔細地揉開，揉到皮膚發紅了還在揉。

結婚前，每次我回家，我媽總是喜歡和我一起在傍晚的海風里散步，路過超市的時候會很主動地問我：“你要不要買盒冰激凌？酸奶呢？水果也不要嗎……”她喜歡為我付賬，付賬時她很滿足，因為無人能夠取代她對我的寵愛。

可是婚后，情況似乎發生了變化。

我、阿呆哥、我媽一起去逛超市。阿呆哥手里拎著籃子，還要負責結賬。我一邊收拾物品，一邊不經意地轉頭，卻突然看見我媽毫無表情的臉——就在不久前，她還帶著驕傲、得意的表情為我買下一大盒冰激凌。

我喜歡看她驕傲、得意的樣子，就好像我還是那個三五歲的小女孩，而她以慈悲的心把我期待著的冰激凌放進我的手中。

我終于讀懂母親的眼神。母親最幸福的一刻，就是女兒歡呼雀躍著感激母親實現她們夢想的剎那。

到這時我才知道，她愛我，愛僅屬于她的那個我。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她每天都在想念我，想念只被她擁有并深深眷戀她的那個我。可是，她希望我幸福，所以不可以把這樣的愛加以表達。

（摘自《愿你被這世界溫柔相待》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圖/亓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