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寧
純真少年的愛情告白
——論湖畔詩派的情詩
張 寧
湖畔詩人專心致志寫情詩,他們的情詩率真、質樸、清新、流暢,不僅是他們的純真少年情懷書寫,也體現了他們那個時代的民族青春人格。同時,湖畔詩人愛情的率真告白對中國情詩由古典走向現代具有非凡的意義。
湖畔詩派 歡樂型情詩 青春人格
古今中外,一代一代的詩人為謳歌愛情而留下大量的詩篇,愛情成為詩歌永恒的主題。中國是一個詩歌的國度,詩的長河源遠流長,愛情詩伴隨著詩之始終。從《詩經》“關關雎鳩,在河之舟,窈窕淑女,君子好球”伊始,幾千年來,每個時代都不乏歌詠愛情的優秀篇章。但是,隨著封建制度的建立和完善,民族傳統文化中禁欲的成分日益濃重。《國風》中那種熱烈而自由的愛情歌唱逐漸銷聲匿跡,合乎封建倫理道德的閨怨思婦詩成為愛情詩歌的主旋律。以愛情詩見長的晚唐詩人李商隱的情詩也是內斂含蓄有余。
直到五四時期,隨著人的意識的覺醒,愛情的覺醒成為詩人最敏感也最熱切的書寫內容,“新月”詩人融中國古典的含蓄意境美的詩歌特點,兼受西方現代文明的熏陶,推進并促成了中國現代情詩的成熟。然而在情詩發展中,特別是從古典走向現代的進程中,我們不能忽視的是湖畔詩社的四位詩人:潘漠華、應修人、馮雪峰、汪靜之。湖畔詩社幾位年青詩人的詩歌抒發少年情懷,表達了純真熱烈的愛情,大都感情率直,意境清新。其反叛封建世俗的精神,格外引人注目。正如朱自清所說:“中國缺少情詩,有的只是‘憶內’,‘寄內’,或曲喻隱指之作;坦率的告白戀愛者絕少,為愛情而歌詠愛情的更是沒有。這時期新詩做到了‘告白’的一步。《嘗試集》的《應該》最有影響,可是一半的趣味怕在文字處理繳繞上。康白情氏《窗口》卻好。但真正專心致志做情詩的,是‘湖畔’的四個年輕人。”①湖畔詩人的少年歡歌式的情詩打破了情詩千年的含蓄內斂的風格,他們明朗清新的青春戀歌為情詩注入了新的活力和氣息,打開情詩書寫的新局面。
湖畔詩社于1922年春成立于杭州西湖,成員僅四人:潘漠華、應修人、馮雪峰、汪靜之。詩社沒有明確的宗旨、綱領和章程,完全是基于友誼和共同的興趣自由組合。以他們出版了詩歌合集《湖畔》標志著這一詩社的成立。1923年12月,潘漠華、應修人、馮雪峰等三人又出版了《春的歌集》。1922年8月,汪靜之還單獨出了詩集《惠的風》。他們專心寫情詩,情詩構成了他們詩歌創作的主導傾向,也是他們在“五四”新文學革命浪潮中的鮮明標志。
朱自清曾對汪靜之的詩集《蕙的風》做出過這樣的品評:“小孩子天真爛漫,少經人間底波折,自然只有‘無關心’的熱情彌漫在他的胸懷里,所以他的詩多是贊頌自然,詠歌戀愛。所贊頌的又只是清新,美麗的自然,而非神秘,偉大的自然,所詠歌的又只是質直,單純的戀愛,而非纏綿,委屈的戀愛。這才是孩子潔白的心聲,坦率的少年的氣度。”②其實這也正是對整個湖畔詩派詩歌創作的恰切評價。不過也因為他們不同的家庭出身、遭遇,不同的個人氣質、經歷、修養他們的詩歌也各具特色,在《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導言》中,朱自清說:“潘漠華的詩‘最凄苦,不勝掩抑之致’,馮雪峰的詩‘明快多了,笑中可也有淚’,汪靜之的詩‘一味天真的稚氣’,應修人的詩‘卻嫌味兒淡些’”。①
湖畔詩人們因為年齡、思想和閱歷的關系,初生牛犢不怕虎,無所顧忌地直接抒寫現代男女之間的傾慕和愛情,把“現代愛戀者”的喜怒哀樂,表現得真切、熱烈,而且大膽、直率,但又能不流于庸俗和猥褻。他們的愛情詩,表現了追求戀愛自己、個性解放的思想感情,是時代的新聲。把“愛”作為主旋律的湖畔詩社也因此獲得了恒久的魅力。他們那率真、質樸、清淺、流暢的風格又是那樣地與眾不同。所以他們才以小小的年齡、不多的詩篇,引起詩壇注意,造成影響。他們涉世不深,天真可愛,大膽直說,毫不隱諱,就是要“一步一回頭地瞟我意中人”,要讓流水捎信,請落花傳情,要在愛波里洗個澡(汪靜之《愛的波》),至少也要把愛情“由我底左眼寄給右眼看”(汪靜之《月夜》)。如此天真直率的情詩,在古老的中國確實新鮮。
從新月詩派的淡淡的哀愁和無奈,象征詩派的以憂郁為美,到九葉詩人的愛的沉重和殘酷,整個中國現代愛情詩的主流氣氛就是傷痛和苦澀,極少如湖畔詩派的明朗樂觀。這顯然與成年詩人們自身的愛情經歷和當時社會的理想與現實的反差有關,這些因素制約了詩人們對甜美愛情的放聲高歌,使沉痛成為了愛情詩的主旋律。
稚氣未脫的湖畔詩人們大膽歌唱自由愛情的創作,不僅大大超越了傳統文學的尺度,而且突破了前輩詩人的范圍。他們因為思想與經歷的單純,還能用天真善意的樂觀眼光看世界,對現實人生充滿了抑制不住的熱愛和美好憧憬:“有趣的人生啊! 拾不盡的滿地愛情啊!”(應修人《獨游》)“可愛的人生,——人生底可愛呀!”(應修人《歡愉行》)歡快之情不可遏止地從這些詩里和詩人的心里洋溢出來。因此當他們在人的發現的時代氣氛中,順應了五四文壇的人性解放的審美傾向,在文學大師們的呵護與扶植下,毫無顧忌地吟唱著質直明快的愛情時,自然就形成了富于少年氣象的“活潑樂生”的歡樂型情詩。詩人們當時正值青春年少,未經世事悲涼和挫折,對愛情還滿懷著憧憬。愛情在這些情竇初開的少年人筆下,真切新鮮、質直明快、熱情坦率中又飽含羞澀,不管是愛情的甜蜜,還是相思的苦楚,愛而不得的些許愁思,甚至是人生的無奈。汪靜之的《月夜》就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兒女對愛情純真大膽而幼稚的體驗:“我那次關不住了,就寫封愛的結晶的信給伊。但我不敢寄去,怕被外人看見了;不過由我底左眼寄給右眼看,這右眼就是代替伊了。”對愛人的思念之情蜂擁而來,急于傾訴,只能將激情化為文字,但初涉情網的主人公膽怯羞澀,欲寄還休,最后只能以右眼代替愛人。這樣濃烈的思念,這種表達思念的方式,也只有仍對美好的愛情抱有幻想的青少年才想象得出。
湖畔詩人還以直白的語言表現對戀愛對象的親昵,展現正常的世間戀愛形態。如汪靜之的《我倆》:“我每每乘無人看見,偷與你親吻,你羞答答地,很輕松很軟和地打我一個嘴巴,又摸摸被打的地方,賠罪說:‘沒有打痛吧?’你那溫柔的情意,使我真個舒服呵!”《別情》中對愛的熱烈與沉醉描寫更為直露。應修人在《我不知》中以愛人之喜為喜,以愛人之愁為愁,表現了一種為了愛可以犧牲一切的奉獻精神:“叫我怎樣,我便怎樣做,我依你快樂——我已快樂許多了。”愛情生活有歡愉也有哀傷,不管怎樣,他們都敢于袒露自己純真的心靈。潘漠華的《隱痛》就寫滿了他內心深處對于現實社會容不得戀愛的憤懣情緒。詩中寫道:“我心底深處,開著一朵罪惡的花,從來沒有給人看見過,我日日用懺悔的淚灑伊。月亮滿了田野,我四看寂寥無人,我捧出那朵花,輕輕地,給伊浴在月底凄清的光里。”心底深處開著的“罪惡的花”,是由于愛情不被當時的禮教和世俗所允許,但他仍深深地愛著這個女郎,每天為她灑落懺悔的淚水。在殘酷的社會里,他對愛情的思念和向往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整首詩都流淌著凄苦的情調,讓讀者為詩人對愛情的熱烈追求和堅貞不渝的精神動容。此外,詩人們還把偶爾闖入他們眼簾和感情世界的富有詩意的事物,即使是沒有生命的風、雨、星、云、月,以及雖有生命但無感情的動物、植物、花草鳥魚等,也取其外形或神態與男女相愛的類似處,將之賦予人的感情,愛化、美化。《西湖雜詩·之二》就是一個代表:“山是親睨地擒著水,水也是親睨地擒著山。湖兒,伊充滿熱烈的愛,把湖心亭抱在心里,蕩漾著美的波浪,與他不息地接吻著。東風來看望伊,柳兒拱拱手彎彎腰地招待著。”山水本無情,在詩人的筆下,都變成了多情者。這也可以說是湖畔詩人愛情詩的一大特色。
天真和坦誠是湖畔詩人的一種青春本色,這體現在創作上,他們比以往的詩人更追求天真,他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帶著從世俗和封建思想規范中解放出來的直率和純樸。汪靜之曾在《蕙的風》自序中說:“被封建道德禮教壓迫了幾千年的青年的心,被五四運動喚醒了,我就像被捆綁的人初解放出來一樣,毫無拘束地,自由放肆地唱起來了”,魯迅評價汪靜之的詩時說:“情感自然流露,天真的清新,是天籟,不適硬作出來的。”③他們是以自己的青春的敏銳感覺、青春的真誠和青春的好奇心來理解人生,看待愛情,因而他們的創作充滿了青春活力的生命流動和青春色彩的美。
正如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愛情觀念和愛情方式,一個時代自然也會產生不同形式的愛情詩。愛情詩不僅是一種情感的渴求,也包含了社會的面影和時代的烙印。湖畔詩派的愛情詩“著重從情愛意識與民族青春性格相聯系的角度,來展示一種青春人格。”④這種青春人格真切地反映了“五四”個性解放的精神特征,這也正是那個時代青春人格的體現。湖畔詩人基本是應時代而生的新一代青年,在這個熱情洋溢的年代,他們沒有太多因襲中國千百年傳統道德的思想的積淀,少了內在的禮教道德的束縛,卻在大的環境中感受到了封建道德對人性的壓抑和殘害,憑著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真摯愛情的渴望,他們憑著少年的蓬勃朝氣,“以勝利者的姿態,鄙視封建道德禮教,無拘無束地唱起了愛情之歌”。③
“如果說時代精神的熱流在不同詩人的作品中,是通過不同的噴火口噴出,那么,“湖畔”詩人作品的時代精神,主要是通過歌頌自由戀愛表現出來的。”⑤五四運動是中國歷史上一次空前偉大的反帝反封建的政治運動,與之同期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帶來了“人的文學”的復蘇,文學以人為描寫對象,表現人的靈魂成為當時矚目的文學課題,愛情作為人性的一個基本內容,自然成為人們關注的對象,湖畔詩人真誠坦率的情詩如春風一半,喚醒了當時無數青年的心。
湖畔詩人的創作體現了“五四”詩體大解放的呼聲,在形式上大多是自由體詩。不大講究押韻,但追求“自然的音節”。語言上,湖畔詩派長處是在質樸,清新而帶有天真味。這自然都是和詩人的氣質相一致的。但時代的劇烈變遷和詩人對社會的熱情投入,應修人、潘漠華、馮雪峰后來紛紛投入革命的洪流,思想感情也隨之變化,少年的小愛被社會的大愛所溶化,熱情洋溢的青春戀歌已不復存在。但“湖畔”情詩對中國情詩以及詩歌的貢獻卻是不可磨滅的。這種純真又不無稚嫩痕跡的情詩不僅感染喚醒了狂飆突進的五四一代青年,時隔八十多年以后,依然清新可人。這就是湖畔情詩的魅力所在。
注釋:
①朱自清.現代詩歌導論[A].中國新文學大系導論集[M].上海書店影印,1982.
②朱自清.〈蕙的風〉序[A].汪靜之《蕙的風》[M].亞東圖書館,1922.
③汪靜之.回憶湖畔詩社[J].詩刊.1979(7).
④龍泉明.中國新詩流變論[M].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
⑤陸耀東.論“湖畔”派的詩[J].文學評論,1982(1).
(作者單位:陜西職業技術學院)
張寧,陜西職業技術學院教師,文學碩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