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流的詩

LIU LIU

劉流的詩

LIU LIU

初雪敲窗

朋友電話問我，你在干嗎？

我回，聽音樂。

夏日風荷，漏掉一個音符心里就冷，

這個冬天來得急，

樹葉，還沒落盡，

一壺酒，還沒溫熱，

一杯茶，還沒泡開，

柴門，還在虛掩，

窗外的竹子還在修飾秋色，

天氣預報說，今夜有雪，

玻璃，我擦了又擦，

窗簾，已經拉開，

夜色，已經清晰

噓、噓，小聲點、小聲點，

遠方的親人，

有三朵雪花正在敲打窗子

要不，快遞一朵給你？

十月

因為秋風

大地突然迷失方向

天空空曠

樹葉心煩意亂

百花百無聊賴

蕓蕓眾生悄然卸妝

十月的傍晚

落葉再度狂奔

矮樹旁，一株菊花

頭頂燈盞姿態婆娑

孤獨地為落葉

點亮回家的路

夜晚

誰說懷念是過往的遺忘

誰將夜晚誤解為孤獨的站點

繁華褪盡

目光，總是被燈光扎傷

十月的最后的夜晚

時光瘦得喘不過氣來

就像花瓣上的雨滴

一遇見風，就飄零，就遺落

猶如一支舞曲最后的尾音

季節的鐘聲敲響的時候，悲傷剛好被叫醒

在黑夜鋪就的路上

燈一滅，你就亮了

夜雨

為了接管太陽的使命，才拼命閃亮嗎

那逐一上升的雨滴，在黑夜來臨前跌入塵埃

并發出太陽的光芒，它們坦蕩、干凈、直率

不做任何辯解，不放棄任何瞬間的迸發

把具體的內容，抽象地呈現

不讓經年的憂傷，感染每一寸夜

明與暗

不再有什么能滲入我的心臟，讓我激動地忘我

放棄一切堅守，讓隱痛在隱忍中隱退

黃昏，傍晚，暗夜，長夜，一切都將與晨曦和朝露接軌

光及光下的一切，骨感，挺拔，尖銳

陽光，月光，星光，追光，所有的光都拋棄我，

又迷戀我

質證我在制造廢墟的同時，也創造了殿堂

誰為我明修棧道，我便為誰暗度陳倉

那時花開

如果心是亮的，夜越黑

眼睛就越亮

如果你不是你，我越拼命奔跑

你離我就越遠

像天空的云，風一靠近，便消散

石頭，壓在肩上，是重量

放在心里，便成了石頭

那個從音樂里掉下的有裂紋的詞

在夜晚踱來踱去，隔壁的酒香

生動，如那時花開

如你的酒窩，在人間煙火里泛起點點霞光

用翅膀的速度，丈量生與死的距離

花開時，出現；花落時，消逝

夜，把我壓成弓弩時

箭，便搭在了弦上

并沿著艱難的指向，指向你

燈火涌動時，影子開始踉蹌

我無法成為你世界里任何發光的物件

沒有星和月的鮮活，沒有螢火蟲的盈亮

我用滿頭覆蓋的白雪為你點燈

用被時光吹散的骨架，搭一個花園

讓那時的花，開在今夜

今夜，誰是誰宮中的宿主

從此，將今后的夜晚挑明

打蚊子

夏季，那些叫作蚊子的蟲子最有靈性

天越熱，它越激動

燈越亮，它越活潑

蚊子快樂的時候，巴掌就癢

僅有的兩只手，上下迎合

累了的兩只手，左右逢源

打不到蚊子的時候，巴掌就落在自己身上

在夏夜，我比一棵草活得還低

一棵野草在我頭頂舞蹈的時候

一朵野花，袖手旁觀

夜微涼

夜深月碎

香煙的指尖輕輕一觸

星光便在燈光里睡著了

裊娜的煙霧遮住時光的眼

萬籟渾然一夢

時光境地，只剩下夜的喘息

還有什么比明亮的夜

更透明嗎？

總有這么一刻的

再深、再重的牽掛

也抵不過這夜

夜，越黑；燈，越亮

總有這么一夜的

再真、再濃的思念

也融不下這黑

燈，越亮；夜，越長

夜已微涼

還有什么能溫暖你

舊時光

衣服，是破舊的，它曾經是嶄新的

鞋子，是破舊的，它曾經是嶄新的

內褲，是破舊的，它曾經是嶄新的

身體，是破舊的，它曾經是小鮮肉的

那些偶爾頂起的小帳篷，是偶爾嶄新的

這么多嶄新的物件，在嶄新中破舊

曾經鮮嫩的身體，被這么多嶄新的時光用舊

皺紋，白發，舊念，一一嶄新

捧一朵鮮花，以為就抓住了春天

噙一滴淚，以為就留住了愛情

撐一把油紙傘，以為就不會被雨淋濕

點燃又被掐斷的香煙，以為就是一個決斷

那些街燈下隕落的雨滴，是回不去的

那些寒星數盡還不肯飄落的雪花，是拴不住的

那些瘦成骨架的風，總是從門縫擠進，從窗子竄

出

這么多一閉上眼睛就炫目的舊時光

是用誰的精血染成

一只蘋果

一只蘋果，要進入另一只蘋果

它說它們有相同的皮膚，相同的核心

來自同一祖先，同一季節

它說它熱愛風，熱愛風中說愛的葉子

熱愛，還有相同的根，根的銀白

一半扎進泥土，一半扎進心底

穿過歲月的屏障，小心地延伸、膨脹

它說它在地下如何饑渴，如何寒冷

卻不能呼叫，它怕它的呼叫被撕裂、被轉移

這一切的隱忍，只是為了一場熟透

在走進一只蘋果之前

它說它熱愛，它說它渴望走進另一只蘋果

然后，熟透；然后，墜落

一只蘋果，忘記自己是一只蘋果

我心向雪

一杯茶，注定拯救不了這墮落的夜

天氣預報一開口就說出明天的謊言

夜空中漂浮著游泳的星星

燈光，模仿陽光的樣子

掐住冬夜的脖子，把它頂在墻角

夜色封門，第二場雪就要落下

通往鳥鳴的路在途中迷路

誰相信春天，誰就得深愛這寒冬

那個一再挽留我的雪夜已把老酒溫熱

你將 過河流與我對飲

你一邊拭淚，一邊笑言：

好酒，好久

你我相逢，在這窮途末路

我心向雪

只待一江春光薄暮

垂了眉頭

哽了喉頭

第二場雪，就要落下

為窮途鋪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