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的詩

XIAO MI

小米的詩

XIAO MI

天涯海角

當我寫下海角 寫下天涯

當我寫下無盡的向往 帶我抵達

我那遙遠而陌生的內心

當我在一張白紙上沉思

藍色的海潮在心上漾動 椰子樹

仿佛孤獨 傾斜的身子正在挺拔

傾斜的天空

被愛扶穩

當我抬起頭來 看一看

遼闊的海灘 遼闊的海 世界和天空

一下子寬了

天涯不遠 海角也在心里

它們那么近 攜帶著我的

血液和體溫

只要伸伸手就可以觸摸到溫暖和滋潤

陽光和海風 它們一同撩撥我 挑逗我

讓一個躺著的人

坐起來 讓坐著的人站起來 讓

一動不動的人 不知不覺

走向那海

一樣

磚的全身都是骨頭 砍刀

敲在哪兒都是一樣的

敲與不敲也是一樣的 但是

建筑工要輕輕地

敲敲它 沒什么 這只不過是他

習以為常的動作

即使砍刀將它砍一塊下去 拿磚

大材小用 磚照樣一聲不吭

磚的想法很簡單

只要砌在這座大樓上 砌在哪兒

都是一樣的

反正觀看的人和居住的人

只見大樓不見磚 反正

除了這個建筑工 誰也不會在意

一塊磚的

殘破與完整

車站

1

車在路上的呻吟和喘息

車站是不知道的

車站也未聽說 車站

讓車停下

只是為了車明天可以繼續走 往來的路走

一輛車走過的路幾乎是固定的

像拉磨的驢 繞著磨盤轉動

一輛車較少到一個新的地方去

像普通人的生活

幾乎不干什么出格的事 幾乎沒有越軌行為

建筑工用他手里的砍刀敲著磚

仿佛在問一塊磚的骨頭到底硬不硬

到底能不能

背起一座大樓 磚從來不回答

我常常上路 去往

2

陌生的地方 兜里揣著自己的旅途

帶簡單必備的行囊

我常常回來 把

車和車站 擱在車站里

我常常獨自回來 回到

自在的床上 童年的水邊

拋棄灰塵 把路扔在路上

車又算得了什么 車是

一堆螺絲正在松動的鐵 車是

一堆正在生銹的鐵 奔跑的鐵

但奔跑 不是車的目的

只是一種選擇方式

現在我們常常選擇這種方式

像古代的人 選擇了騎馬 但

騎馬不是目的 馬當然也不是

一個騎士的目的地

3

在候車大廳 匆匆忙忙的人群中

到處都是期待的表情

到處都是渴望離開的人

在候車大廳 我遇見了許多人 還將遇見許多人

我沒有記住他們的面孔

我沒有關心過他們的方向 路線

我沒有愛上他們 這些

跟我一樣步履匆匆的人

我相信他們也不在意我

我相信他們見過我 沒有記住我

他們跟我一樣

只關心自己的旅行包 只關心車票

他們跟我多么相似 像我的兄弟 姐妹

他們就是我的兄弟姐妹

我跟他們擦肩而過 就永遠地

擦肩而過了

4

城市其實是一個車站 暫時保存著

那些將要開走的車 它還將等到

另外一些車 繼往開來 卸下

滿滿一車負擔 它讓每輛車都能

暫時獲得輕松

而鄉村不是 一個精神的鄉村

它只說 回來 而把那些

即將開出去的車 說成是采購

一座很大的城市

可以滿足不同人的不同欲望

卻注定不是一個人真正意義上的家園

城市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所以城市 管來來往往的人

叫旅客 把擦肩而過的人

稱之為路人

5

上了車 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車還不想走

我只好等待著車的等待 有一次

我追趕一輛剛剛駛出車站的車

結果是

車把我留在了離車越來越遠的地方

像一個孤兒 我知道我已被

這輛車拋棄

我知道我還未被另外的車拋棄

我完全可以坐另一輛車

到另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去

但我沒有這樣做

我選擇下一趟車 只不過

比別人到得晚了些

6

在路上 都在路上

那些真正到達的人 已經不再坐車

那些未曾上路的人 把自己

睡成了胎兒

而他母親 那個

一臉疲倦的女人 有一肚子

渴望卸掉的負擔

她曾經那樣美 那么地迷人

現在看上去 她是臃腫的 變態的

像一個車站

風霜

在外面的冬天里

跑了十幾天

回來才發現

我種在園子里欣欣向榮的

大白菜

全都蔫了

一片荒涼

一眼頹廢

一副慘不忍睹的姿態

我知道外面的風霜格外硬

我不知道家里的風霜

比外面還硬

是

雙重的風霜

我心疼著我的菜園子

我心疼我親自栽種的大白菜

我瞅著它們

格外揪心

我想

它們是不是缺乏澆灌？

我摸了摸土地

是干的 皴的

迫切需要澆灌的

我立刻澆灌它們

到了第二天早晨

我一看 白菜們

果然精精神神地

在園子里

蔑視著冬天的風霜

合唱

每當午夜降臨 人已經

變得安靜

蟲子在我屋子四周開始了它們的合唱

我不知道每一只蟲子所要演唱的聲部

我連任何一只蟲子都弄不清

既叫不出它們的名字

明天的陽光里

我如果偶遇

也認不出它 到底是不是

今晚的合唱隊員

它們專心于唱歌

它們也許還不知道合唱的美妙

但它們各自唱出了各自的音符

在這樣靜寂的午夜里 只有我未睡

只有我 還在傾聽

像在傾聽我自己

冷風有刺

冷風有刺

刺在墻上 堅硬的墻

碰斷了冷風的刺

刺在水上

冰涼的水

吃掉了冷風的刺

刺在衣服上

沒有表情的衣服

沒有一點感覺

冷風的刺刺在

我臉上

我的表情吃緊

冷風把我的臉刺出無數小孔

我所攜帶的熱量

讓冷風

從那些小孔里

取走了不少

冷風帶走了這些熱量

這樣也好

冷風已讓我溫暖過一次了

冷風下一次

刺下一個人的時候

就不那么

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