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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那時到現在

2017-11-25 03:15:04李東文
中篇小說選刊 2017年5期
關鍵詞:制衣廠二嬸二叔

李東文

是從那時到現在

李東文

老羊頭擺七十歲壽酒那天,二叔回到村里時已經開席,父親坐的那桌早就坐夠了八個人,但二叔還是從別處拖了張方凳來擠在父親身邊。林哥嫌擠,端起碗筷去了別處。父親往旁邊挪了挪,扭頭看別處。二叔的臉僵了一下,再沒什么比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親人嫌棄更尷尬的了,何況二叔還是大老板。二叔自作主張把祖墳移到永久墓地后父親話都不肯跟他多講,大半輩子對他的溺愛和忍讓戛然而止。

老羊頭這壽酒擺得闊氣,全村老少、親戚朋友,想得起來的都請了。我們村古風猶存,哪家有點事,全村都會來幫忙;同樣,哪家若有點孬事,也被津津樂道。老羊頭這諢名通俗易懂,大人小孩都這么叫他,透著點喜慶的意思,不曾想,來由卻頗為辛酸。

老羊頭結婚得早,二十歲做了父親,第五個才是兒子。兒子二十歲那年,在他的一再催促下也娶了親,這時老羊頭已經五十五歲。我們村,一般人四五十歲就做爺爺了,但老羊頭一直抱不上孫子。到他六十歲那年,兒媳婦終于開懷,而且還是雙胞胎,老羊頭那個開心啊,托人從清遠買了幾只母羊一只公羊回來養,說是準備給孫子喝羊奶,每天屁顛屁顛山上放羊,逢人便夸他的小母羊能干,“老羊頭”這個別致的外號應運而生。然而,總是好事多磨,不久后發現是連體嬰。之后又傳出,他兒媳婦在此之前已經多次懷孕,但都保不住胎兒。這么一來,講究的農村人便翻出了老羊頭年輕時做過的許多缺德事,都說報應到他后代身上了。為了亡羊補牢,將功補過,增加功德,老羊頭出錢翻修了塘基和村前的泥濘路,厚葬孤寡老人……功夫不負有心人,總算是老天開恩,他終于在六十五歲那年抱上了一個健康的大胖男孫,幾年后又多了一對雙胞胎的孫女。農村講究的是行善積德、因果輪回,老羊頭的努力總算沒白費。

這是免禮壽筵,講好了不收禮,大家放開肚皮吃喝,吃完還能把自己用過的全新的碗筷拿回家。老羊頭只是一位普通的老農民,能這么豪氣是因為我們村賣地分到不少錢。

當然,這是閑話,按下不表。再講二叔和父親的事。

二叔向父親敬酒,父親舉了舉茶杯。二叔問:“哥你怎么能喝茶?”未等父親講話就跑去取了兩個四兩裝的大玻璃杯斟滿白酒,父親一杯,他自己一杯。旁邊的好婆忍不住說:“華伯戒酒好幾年了,你不知道嗎?”父親舉起茶杯向好婆示意,繼續讓二叔透明化。父親年輕時一斤白酒的量,但幾年前因為身體的原因不得不戒了。為了緩解尷尬,二叔散煙。好婆又說:“怎么只給男人煙?”二叔給三位婦女也散了。大家把煙都擺桌上,低頭吃東西。二叔又討了個無趣,自己點了一支。父親他們本來有說有笑的,二叔加進來后冷了場。二叔又從包里掏出兩包中華,說:“哥,這個給你。”父親夾菜,還是不講話。好婆說:“才兩包,真是小氣!不過華伯也不抽煙好久了。”二叔實在尷尬,從包中掏出一部手機,說:“這個手機送給你,是我用過的,還有八成新。”父親終于撐不住笑了起來,問他包里到底還有多少東西,一次過倒出來,別擠牙膏。二叔說:“哥你告訴我,你想要什么,我給你買。真的,你想要什么,我就給你買什么!”父親忍無可忍,端起碗去了鄰桌。

父親隨意吃了點就離席了,他把二叔弄得下不了臺,二叔讓他心煩氣躁。

我問父親當時是怎樣想的,父親說:“如果他要送我什么,直接送到家里來就行了,不用大庭廣眾地顯擺,更不要擠牙膏似的一樣樣往外掏,那點破東西又不值幾個錢,丟人現眼。我們村賣了這么多地,誰手上沒個三五十萬,還在乎他那點小破爛!”

我笑笑說:“二叔是同情你這個老農民用不起手機,吃不起蜂蜜……”

“我和你媽分紅好幾十萬,我沒錢?我是懷疑他送點東西給我后又來向我借錢,這樣的事他最拿手。”

我想說:“但你們的錢讓我差不多敗光了。”見父親正在氣頭上,沒敢火上澆油。父親不止一次地說,他最后悔的就是把棺材本拿來讓我出國留學,把我教育成了一個二流子,正經工作都沒。父親對我棄金融專業不顧而以教網球為主業耿耿于懷,隨便一個由頭都要捅我幾句。

并不是我個性有問題,只能做些單打獨斗的工作,事實上,我剛回國時,曾在一個聽上去不錯的媒體單位上班,只是后來發生了我無法接受的齷齪事,令我對所謂的單位、所謂的文化人,大倒胃口,才放棄了體面,放棄了繁華,劍走偏鋒,教這勞什子的網球,每日在太陽底下討生活。

聽父親講,我家祖上也是闊過的。曾祖父二十出頭遠涉南洋打拼,到中年時帶著許多金條回來置田買地,娶妾,生下我祖父。曾祖父中年得子,又是年輕的小妾所生,寵愛太過,以至于祖父到二十歲還分不清什么是南瓜,什么是冬瓜,更不曉得世道艱難,人心兇險。父親常講,幸得我爺爺生在萬惡的舊社會,若在提倡自食其力的新社會,多半娶不上老婆……我講這些其實是想說,我祖父把養家的責任推給了祖母,而我的祖母,在她的長子,即我父親小學畢業之后,又移交了這一重擔。

父親讀書聰明,腦瓜子又轉得快,老師厚愛若子,他的棄學令老師不甘,兩次登門請我祖父母收回成命,無果,又把他推薦去供銷社做臨時工,賣豬肉。老師的丈夫是供銷社的領導。供銷社,而且還是賣豬肉,大肥缺呢,多少人夢寐以求!但我祖母頗不以為然,說:“你去賣豬肉,家里的地誰來耕?賺那么一點錢,夠買肉還是米?只顧著自己快活,不種田地,家里的弟妹吃什么?”祖母幾句刻薄話,粗暴地撕斷了父親的美好前程。在老師和鄰居的唏噓聲中,父親默默扛起鋤頭去種地。父親有一個姐姐,兩個弟弟,兩個妹妹。從15歲起,父親長兄為父,撐起一個大家庭,養大了兩個弟弟、兩個妹妹。父親小學還未畢業大姑就已經嫁給了同村一位瘸腿男人。在大姑和父親中間,還有兩個夭折了的孩子,大姑比父親大好幾歲。大姑出嫁,是奶奶做的主。瘸腿男人給了并不豐厚的聘禮但承諾以后照顧大姑的弟弟妹妹。艱苦的年代,這個不健康的男人用少量的金錢和一個輕飄飄的承諾便娶到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大閨女。令人始料不及的是,這位大姑父,后來又變成了我的小姑父。

因貧失學,是我父母這一代人的傷與痛,所以他們對讀書成績好的孩子鐘愛有加,而對成績渣渣的另眼相看。在我這一代的孩子中,只有我是尖子生,其他的兄弟姐妹全都是學渣,所以我在同輩人中毫無異議地得到了更多長輩的愛與呵護。

小升初,考了個全市第八名的好成績,令我一下成為鄉里的名人,大家把我夸上了天。二叔二嬸專門拿了新衣服來給我,從春裝到冬裝應有盡有,其中那件棗紅色的羽絨服令我在學校里出盡了風頭。當年沒幾個孩子穿得起羽絨服,更何況是棗紅色的。姐姐說這是二叔家的制衣廠替香港客戶加工的,我這件因為袖口跳了一點線被退了回來。我在學校寄宿了一個學期,春節家庭聚會的時候我抱怨說學校的伙食差,幾十個人住同一個大宿舍很不舒服,二叔一拍大腿說:“你怎么不早說,到我家來住吧,別住校了,聽著叫人心疼。”我家離學校遠,父母也沒工夫管我,寄宿是必需的,而二叔家離學校騎單車只需要十分鐘,而且他家有保姆和二嬸的老母親,我在那里可以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二叔發家早,在土地政策還不是那么完善的時候買下一塊地,自建了四層小洋樓,房間多到用不完。母親不想我去二叔家寄宿,但二叔的一句話讓她打消了顧慮,二叔說:“我一直都希望有個阿添這樣的兒子。”

高中,我變強壯了,學校和家的距離似乎縮水成很短的一段路,于是我搬回自己家中住。高中一年級,是我瘋狂的叛逆期,而父親,可能正是中年危機,脾氣也非常火爆。我與父親勢成水火,相互看不慣,他動不動就揍我,把我追得滿村子亂跑。高一下學期,二叔以讓我輔導堂弟阿威的功課為名再次把我帶進他家。但是沒過多久,我與堂弟的外婆口角了幾句,直接把飯桌掀翻了。我以為二叔會像父親那樣把我揍一頓,再掃地出門,沒想到他過來摟著我的肩膀說:“你啊,脾氣比你爺爺的還大。”二叔在自家的酒店弄了個房間給我住,讓我隨意到樓下的餐廳吃飯,吃完簽名就行。作為一個中學生,我在酒店有了個專屬的房間,長達兩年之久。

當時的酒店都會有一群做娛樂生意的年輕女子。像大部分熱愛體育的高中男生那樣,我活潑好動,模樣呆萌,深得女孩子們的歡心,她們在非繁忙時段常來我這串門,和我瞎聊天。

這些貌美如花的女孩子,生活熱鬧喧嘩,內心卻無比孤單、落寞。我缺故事,她們需要一個安全的聽眾。

她們講得最多的是阿杏。在我搬過來前一個月,她們的姐妹阿杏從樓頂跳了下去。為了善后,二叔可沒少花錢。這些年來,不管二叔愿不愿意,他總是要掏錢出來解決問題。據說阿杏模樣俊俏,身材驕人,17歲開始從事娛樂事業,存了一大筆錢,找了個離了婚的帥男人,準備退休從良,結果卻在麻將桌上將這輸了個精光,未婚夫因此甩手離去,她傷心之余,跳樓自殺了。女孩子們口口聲聲說這是那個長相英俊的男人花了兩年時間給阿杏下的套。二百萬對于我來說無疑是天文數字,直到如今,我還是想象不出一位年輕女子是怎樣在牌桌上輸掉這么多錢的。而她,又是經歷了多少男人,才攢到這一大筆錢的。

我從這群女孩那里了解到許多社會陰暗面,洞察到人世間的寡情、薄幸,也體會了世態炎涼……而我最大的發現是,所有人,包括我的二叔二嬸和父親母親,都是矛盾綜合體。

喝完老羊頭的壽酒后,二叔果然到家里來找父親。除去剛才父親有意遺漏在桌面的那些“贈品”外,他還多帶了一袋水果,兩斤蜂蜜,和我二嬸。

父親猜錯了,二叔這次不是來向他借錢,而是給他提供一次再就業的機會。二叔承包了二嬸娘家村子的一座荒山,用來種植經濟作物和養殖家禽,他把這座荒山叫作農莊,計劃賺到錢后再開個飯店,以農家菜為賣點,把荒山發展成集飲食休閑于一體的社會主義新農莊。現在,這個農莊看著繁榮興旺,但一連幾年都是收支平衡,二叔等于做了活雷鋒,投資讓工人賺錢。二叔是甩手掌柜,從生產到銷售,全部假手他人,工人的貓膩他知道,但又無計可施。二叔說,這樣太冤枉,一定要自己人來打理農莊才是正道。

二叔的話剛落地,母親一口茶噴得一地都是。

父親說:“聽說這個山上有不少野豬,你這么想發財,可以捉幾頭賣。”

當初,父親在家里種菜養魚,小日子過得滋潤自在,但二叔說,他制衣廠的飯堂換了幾個承包人都不行,外人只知道從工人身上刮錢,伙食差到不得了,甚至還有人伙同外人一起偷盜倉庫,害得他的制衣廠像培訓學校,有不少工人因為伙食的問題跳槽。父親被他說動了,帶著母親進城幫他打理飯堂。雖然,從我們家到縣城只是幾公里,但畢竟是放下家里一切過去重新開始的。人不在家,稻田可以雇人種,但雞鴨貓狗這些都不能養了。母親說,去縣城做事,整個家就荒廢掉了,幾天不回家已經滿地灰塵。

二叔二嬸生意做得大,那個階段,他們有一間汽車修理廠、一間小超市、一間酒店、一間大排檔和一間二百人的制衣廠。他們都是腦子靈活,特別能賺錢的人,見到什么生意好做就放手去做,啟動資金不夠就伸手借,向私人借不到就跟銀行借,他們家的工廠、房子什么的,都是抵押了給銀行的。當時洗腳上田的暴發戶多,都在想方設法投資,拼命地燒錢買感覺。二叔二嬸,是我們當地的明星企業家,常常因為慈善捐款等原因在電視上露臉。

如果你不是特別有野心的人,承包飯堂是個旱澇保收的好營生。小數怕長計,一百人開飯的飯堂,一日三餐,以平均一個人一餐純賺一元計算,一天就是三百元,自己家的柴米油鹽、水電煤氣什么的,完全免費,又省下不少錢……可是,父親賺的錢只在手上暖了幾天便轉到了二叔的手上。每隔一段時間,二叔便來跟父親說開支大,資金周轉有困難,說環保局罰了他大排檔的污染費多少,酒店的消防改造急著要用錢,衣服發了貨但收不回來錢……總之是五花八門,讓父親眼耳亂繚之余又心生憐惜。從小到大,父親既是二叔的哥,又是他的父親,處處呵護著,遷就著。母親是冷靜的,不主張我們家跟二叔有什么銀錢上的往來,但父親認為他們是親兄弟,二叔再不堪也不會跟他這個大哥瞎來。母親多留了個心眼,每次借錢都堅持讓二叔寫欠條。

父親在縣城上班期間,他們兄弟二人的感情很不錯,常一起喝小酒,后來二叔的小兒子,即我的堂弟阿威吸毒過量,二叔二嬸負氣不管,也是我父親折騰著送去醫院搶救并且像親生兒子一樣照顧,給他熬各種湯藥。父親當伙頭軍賺了一點,但他自己手上沒余錢,甚至連家里原本的存款都拿去給二叔應急了。

父親和二叔交惡是因為村里耕地被征收。

給父親幫了一年廚后母親獨自回家,她無法忍受我們家一天一天地衰敗下去。

母親回到家里后養了兩條狗,一只貓,一群雞,幾畦菜。她還想養鴨子,但父親說鴨子臟,又整天呱呱呱吵個不停。水稻一直都有種的,母親回家后也還像在城里的時候一樣花錢雇人種。父親每隔兩天回來一趟,帶回來點豬肉、牛肉、魚干之類的東西。母親一個人在家,朝晚去菜地澆水,除草,下午和村里幾位年紀很大已不需要下地勞動的長者打牌消磨時間。母親打牌這個壞習慣就是這個階段落下的,此后多年,每天午飯后到晚飯前這段時間,她都是穩坐村祠堂打牌,雷打不動。

我大學二年級的暑假,母親支使我去向二嬸要身份證。村里賣了第一批地,需要二嬸的身份證來登記。二叔從部隊轉業回來后被分配到城里工作,吃商品糧,他們家當時在村里的戶主是農業戶口的二嬸。

二叔費了好大勁把二嬸和兩個兒子的戶口遷到縣城后,他們全家都不是村里的人了,最后一次土地包產到戶這個事情,已經與他們無關。我們村子的荒山多,耕地少,菜地更是人人都想多要一點。當時的村長是現在的村長明亮叔的父親,跟我父親關系好,他讓父親以二嬸的名義多要一份地,菜地自己種,水稻田送人,反正農業稅取消了,不吃虧,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是說,戶口已遷到城里的二嬸名義上的責任田實際上是我們家的。

老村長一時心血來潮的善舉不僅讓父親多了幾分菜地,還在賣地的時候讓我們家占了便宜。我們村土地征收款的發放有兩個指標,一是按人頭,二是按人頭占有耕地的面積。

二嬸認為用她的身份證登記的耕地的錢理應歸她。這次征的是個很小的荒山,地價不高,每人能分幾千元的樣子。

老村長跟二嬸解釋當年借用她身份證的前因后果,二嬸罵:“你這個貪官,少跟我啰嗦。你說他家給了你多少錢?他家給了你多少錢我給你兩倍,反正這錢我是要定了,我要來全部都給了你也行,只要你能把錢給我。”

土地被征收后農民以后的生計便沒了,征地款是給農民的補償,二叔一家的戶口不在村里,不是沙田村的人,沒有索要征地補償款的資格。村長這樣解釋。

二嬸惡從膽邊生,問候了村長的祖宗。

村長說:“按你的講法,凡是祖屋在村里的人都要回來分錢,那些移民去了美國的,讀書后遷到城里的,都能回來分錢了,你說這合理嗎?”

但二嬸哪聽得進道理?她那架勢簡直就是要把村長活活咬死。村長說:“×××,你現在比當年罵死你家公還要兇!”

罵死家公是二嬸的軟肋,她一愣之下瘋牛般撞向村長。村長早有準備,旁邊一跳躲開了。瘋牛剎不住,摔得很狼狽。

二嬸接著去鄉里、公社找大領導。我們村的征地款因為二嬸的胡鬧而無法按原計劃發放,新舊兩任村長被上級點名批評。

父親讓二叔勸勸。二叔說:“是我們的就該給我們,她憑什么不能鬧,憑什么不能去找上級領導解決問題?”父親目瞪口呆,這才知道,幕后黑手原來是他的親弟弟。

二叔請律師把父親告了。這次的征地款不外乎區區幾千元,還比不上律師的費用。二叔放話,他爭的不是錢,是那一口氣。

有人勸父親也請個律師,父親說:“我去把事實講清楚就行,沒有律師比我更了解這件事。”二叔、二嬸并沒有出庭,他家的律師全權代理了。

二叔敗訴。

兄弟二人的官司,這是第一次,后來又如法炮制了兩次,都是以二叔敗訴收場。

臉撕破了,父親收拾東西回家的同時,向二叔討債。

二叔前后向父親借了二三十萬,這時還有十五萬未還,但二叔說是十萬沒還,另外五萬是我父親自己臆想出來的。父親氣得講不出話。母親把欠條拿出來后二叔的臉拉了下來,手一攤說:“我沒錢還!”

“不僅本錢,利息也要給!”

父親這樣講,不僅二叔意外,連我母親也嚇一跳。二叔強壓怒火,咬牙問:“這個利息怎樣算?”父親說:“怎樣算我不懂,明天請銀行的人算好后跟你說你要還我多少錢!”

“我沒這么多錢還!”二叔說。

“沒錢有房子,有工廠。”

“那個變不成現金。”

“不還的話我請律師去向你要,像你請律師告我一樣。”

為了還錢給父親,二叔變賣了一輛汽車。

二叔還錢之后,父親緊憋著的一口氣松下來,竟撐不住,病臥床榻月余。當年二嬸把我爺爺罵死,現在二叔又把我父親氣病,犯了眾怒,那些手持欠條的人紛紛走進了二叔的家門。天知道他向多少人借過錢。

玻璃廠的老板林哥是討債大軍中的一員。二叔說他只借了林哥三萬,不知為何欠條卻變成了五萬。林哥轉身就走,隔天,中午飯市的時候,從工廠帶了幾十個人去二叔家的酒店吃飯,吃完拍拍屁股走人。當天夜里,二叔帶了五萬元現金和禮物上林哥家拜訪。

當年我可能還小,無法理解二叔為什么總是跟人有金錢的糾紛,他對別人怎樣我知之不多,但對我這個侄子是沒得說的。

大學一年級寒假,我提前一周離家,打算走走停停,一路玩著回校。然而,樂極生悲,在廣州火車站,旅行箱不翼而飛。可惜了那一大箱冬衣,幾件新的是出發前從二叔家工廠的倉庫剛拿的。

我從廣州回到縣城但不敢回家,去修車廠找二叔。剛好二叔這天要招待朋友,他帶著我一起去吃飯。他去財務室拿了幾千元給我,讓我先去買機票、箱子;火車長途汽車什么的,以后一個人出門就不要坐了。到了晚上,等我父親下班回村里后,他帶我到制衣廠,再次打開倉庫讓我自己挑衣服。從那以后,每個寒假暑假,回校前,二叔都會把我喊過去,給我錢買飛機票。我大三大四這兩年,二叔和我父親鬧得不可開交,他待我還是一如當初,有次去山東出差,還專門提了一筐家里新上市的水果,拐到合肥來看我。

我認識的二叔是個大方的人,村里重修祠堂而他捐了六萬元,二嬸娘家修村前的路捐了十萬元,鄉里蓋養老院捐了十二萬元……

小時候我無法理解,二叔為什么經常跟別人借錢,但一轉身又去捐錢,直到近幾年,我才意識到,二叔和二嬸其實也并不想捐錢,起碼不想捐這么多,他們這是沖動型捐款,頭上被戴幾頂高帽后錢就讓誆走了。

我的堂兄成哥讀初二時,二嬸去開家長會,被老師點名批評得一肚子火,可是還未等她消化完,講臺上的老師話鋒一轉,說學校正在搞基建,希望能得到各位家長的大力支持,尤其是家庭富裕的學生家長。二嬸向外走,老師把她叫住,問她要捐多少。二嬸罵道:“老師你腦子沒壞吧?一邊打臉一邊要錢,你們學校窮瘋了嗎?比路邊的乞丐都不如!”大庭廣眾之下侮辱老師可不是小事,因為這事,成哥遭遇了無數刁難,忍無可忍,逃學,離家出走,被找回來后,堅決輟學。

成哥在自家的酒店做服務員,之后做采購,每天凌晨四五點去市場批發時鮮蔬菜肉類等。成哥讀書不多,但人精明,又肯干,不出幾年就獨當一面,把酒店管理得頭頭是道。然而,就當他二十出頭,二叔準備將酒店全面交給他的時候,他和女朋友私奔了,幾年后,二嬸從樓梯滾下來,一度生命垂危,才一起抱著個女兒回來了。

我堂嫂原本在酒店從事娛樂事業,和成哥相愛后上了岸,但二叔二嬸堅決不同意他們來往,把成哥吊起來打了一次又一次。

失去了成哥后,酒店失了主心骨,二叔二嬸又無心經營,生意一天比一天差,終于轉手他人。

我從學校放假回來,父親還在康復中,臉色發黑,瘦得讓人心疼。

多年以來,母親總是吃二嬸的暗虧,這一次,她郁積了多年的怨氣終于決堤,沒了顧忌,給我和姐姐講了當年二叔二嬸的許多事。

二叔結婚的時候還在部隊服役,他寫信回來跟我父親講,他和我二嬸商量好了某個日子結婚,請我父親替他準備些東西,錢父親先墊著,他回家后還。隨信附清單:大床、被子、床單、蚊帳、椅子、桌子、衣服、皮鞋、手表……然后是給我二嬸的:衣服、手表、皮鞋、頭巾……他還要求父親把他的房間翻新,地面重新鋪磚,把舊的灶臺拆了重新造一個……總之結婚前一切的準備,集二叔二嬸智慧能想得出來的,二叔在信里一一向父親交代了。那時,我那個自出生身體就很弱的大哥還小,里里外外都要用錢,母親不希望父親太投入,但父親不聽勸,說這是做大哥的責任。那時候農民窮,收成好的年份,出一天工一元,不好則是六七毛,甚至更低。一個家庭兩個大工勞動力,又沒怎樣曠過工的話,扣除農業稅、口糧等,一年大概能有兩三百元收入。這幾百元,是一家人一年的吃穿用度了。二叔給自己設計了一個很高規格的婚禮,父親的錢不夠,爺爺自告奮勇去跟有南風窗的西婆婆借,西婆婆說:“錢可以借,但要讓你大兒子阿華來。”意思是說我爺爺不靠譜,借了未必有能力還。父親帶一只自家養的兔子去孝敬西婆婆,才把錢借到手。

我爺爺是太子爺出身,1949年后沒條件再講究吃穿,有碗飯吃飽他就能樂呵呵地四周玩樂去了。二叔結婚這樣的大事,他努力一次沒結果后又像以往其他的事情一樣甩手不管,“父親”這個責任,最終還是落到了我父親的頭上。

二叔婚后回部隊繼續服役,二嬸一個人在家,和我父母、爺爺一伙吃飯。這時我二姑已遠嫁,我奶奶和我三叔、小姑一起去了嫁在同村的大姑家開伙。照顧弟弟妹妹,是我奶奶把大女兒嫁給身有殘疾的大姑父的條件之一,雖然我大姑已經不在了,他也還信守承諾。

然而,二叔后來并沒有還錢給我父親。母親說他壓根就沒有還的打算,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沒有能力還錢。當年的軍人,補貼一個月幾元錢,偏偏我二叔又是個喜歡鉆營的人,手頭那點小錢不夠他買禮物做人情,常寫信回家要東西,“的確良”、罐頭、魚干、土特產、收音機等,說要孝敬首長,有時直接要現金。這些錢和物是誰出的?我父親。除了我父親,家里沒人有能力幫補他。

二叔和二嬸的感情很好,平均一個月通信兩次。從部隊寄回家的信是免費的,家里寄到部隊要用八分錢郵票。在豬肉五毛錢一斤的年代,八分錢也是能辦點事的。二嬸寫好信交我父親寄,從未貼過郵票。

大暑那天,氣溫高達40攝氏度,沒有一絲風。爺爺說節氣準,今年秋天的收成會很好。二嬸說,熱成這樣,沒到秋天人就干死了,等不到收成的那天。

午飯后,各人回房間休息。天氣太熱,中午不出工。

二嬸的房間傳來了凄厲的尖叫。二嬸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啰嗦著說一只大老鼠從蚊帳頂上跌下來,砸中了她的頭。老鼠被二嬸的尖叫嚇得魂飛魄散,不知躲哪去了,但二嬸余怒未消,執意要找出來拍死。大家一起找老鼠,床底、箱后、桌后、柜子,到處都找不出來。二嬸更生氣了,一記鐵砂掌拍在衣柜上。衣柜里傳來“呯”的一聲悶響,什么東西爆炸一樣。這聲音透著詭異,比剛才她的那聲尖叫更令人毛骨悚然。緊接著,從柜子里淌出了些什么。離得最近的爺爺拉開柜門,稀里嘩啦瀉出了大瀑布!瀑布是上等花生油,香氣迷人,味道醇正。當年的油多么珍貴!

二嬸和我父母、爺爺一起合伙吃飯,從未交過伙食費,卻私藏了那么大一瓶花生油。

這花生油是二嬸遠嫁東北的大姐寄來了一百斤花生,她自己去榨的。我母親問:“可是沒見到有東西寄到家里來。”

二嬸說:“寄到我媽那里。”

花生油事件導致了拆伙,爺爺本來想和我父母一起吃飯過日子,但見到二嬸一個人孤單,就忍下心頭的怨氣,勉強答應二嬸合伙的要求。

讓爺爺和二嬸一伙吃飯,是父親這輩子最后悔的事。他說,如果當時大家狠心一點讓二嬸自己單過,我爺爺沒準還能多活二三十年。爺爺去世時才六十出頭,除了血壓略高外,身體還很強壯,沒病沒痛的。

爺爺是在這年的中秋去世的。

從農歷八月初八開始,爺爺每天起早摸黑摸田螺。父親說他們小時候河里有不少魚和田螺這些,他們去河里抓魚改善伙食。中秋家家戶戶都要吃田螺。八月十三這天,賣完田螺的爺爺心情愉快,去茶樓吃午飯,又買了兩封月餅和幾斤板栗。

爺爺是愉快的,回到家中等著他的卻是二嬸的一頓數落。二嬸煮了爺爺的飯,但爺爺忘記回家吃了,二嬸生氣,說他浪費糧食。爺爺自知理虧,不好回嘴,但心里委屈,拿了月餅和板栗到我們家訴苦,說二嬸早晚會把他氣死。我大哥膩在爺爺的懷抱中不肯下來。母親給了爺爺一個柚子和五元錢。柚子爺爺要了,錢沒要,反過來給了我大哥兩元。爺爺去世后,母親把這兩元換成紙人紙馬讓大哥燒給他。

父親說:“要不然,你跟她拆伙,來跟我們一起吃飯?”

爺爺說:“我答應過阿海幫他照顧他老婆的。”阿海是我二叔。爺爺壯年之前都是不務正業的,但我父親和二叔相繼結婚后,他肯踏實做點事情了。田里的農活他一樣都不會,但和動物相處得好,會放牛,老村長讓他負責村里幾頭牛,當一個大工記工分。他放牛的時候可沒閑著,常捉青蛙、魚、鳥、野兔等活物回家改善伙食。爺爺是自食其力的,二嬸跟他搭伙不吃虧。

二嬸一連罵了爺爺兩天,到八月十五這天,爺爺忍無可忍,和她轟轟烈烈地吵了起來。二嬸叉腰站在爺爺房門前罵,累了后端張小板凳坐著繼續罵。可二嬸年富力強,體力充沛,爺爺不是對手,吼幾聲后氣得直喘氣,話都講不全,更別說吵架了。從午飯到晚飯,再到夜晚,二嬸挑大梁唱了一出獨角戲。這天的晚飯,爺爺是在我們家吃的。

他們吵架,其實也是小事,除了那天爺爺沒回家吃飯的事外,還有就是二嬸把爺爺買的月餅和板栗拿了去娘家被爺爺嘀咕兩句,二嬸氣不過就罵。晚飯的時候,爺爺拎著酒來找我父親。

酒放大了爺爺的情緒,他反復咒罵二嬸,又說自己會被她氣死。當時老村長正好有事過來找我父親,一起幫著開解爺爺。

深夜兩點的時候,奶奶來拍門喊我父親,凌晨五點,爺爺在醫院去世了。

二嬸一輩子都要背負罵死家公的惡名。

我大四寒假回家,很意外地得知堂哥阿成要出國。我過去送他的時候,二叔他們也在。我告訴二叔,我找到工作了,廣州和佛山的汽車廠的面試都順利通過,選哪里我自己定,專業還算對口。二叔說:“阿添,你回來幫我打理生意吧。”

聽到二叔這樣講,大表姐,即我大姑的女兒,搶過話頭說:“二舅要把生意交給你打理,阿添好福氣。”

這句陰陽怪氣的話把一屋子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二叔這時還有一間修車廠,一間制衣廠,一間超市和一個大排檔。他說大排檔用不上我,制衣廠、超市和修車廠隨我挑。我小聲說:“我想先到外面闖一下……”我喜不喜歡制衣廠或者修車廠先不說,這個時候,他和我父親勢成水火,我又怎敢給他“打理生意”?

對于二叔這樣的家庭來說,堂哥攜家人去非洲一個小國家打工,是令人想不通的。二叔受了挺大打擊,當初,他打算將酒店交給成哥,成哥離家出走,好不容易盼到他回家,沒待多久又去地球的另一邊。

成哥提議去茶樓坐坐。當我們去到茶樓時,二嬸已經在那里泡好茶、取好點心等著我們了。是二叔通知她的,他們在做最后的努力。

二叔有兩個兒子,但我的堂弟阿威吸毒,指望不上。

這天晚上我沒見到堂嫂。我去時八點多點,和二叔前后腳到,成哥說她在房間里哄孩子睡覺,我們出去喝茶時,她還沒出來。

大家斗氣似的埋頭吃點心,不說話。我問:“成哥,你過去那邊做什么?”堂哥說:“你嫂子的大哥在那邊開了間小超市,我們過去大概也是做這個。”

大表姐說:“去非洲開超市,感覺很搞笑,你家有間超市,為什么還要去給黑鬼再開一間?”

二嬸沒好氣地說:“家里這么多生意你不幫忙,去外面做二等公民。”

“就是咯。”大表姐接口,“那個小國,屁大一點不說,還到處都是黑人,看著都發愁。”

“我要怎樣做你才肯留下來?”二叔問。

成哥看著我說:“阿添畢業后可以回家幫忙的是不是?不外乎半年。”

成哥的眼神冷冷的,我被看得心里發毛,竟不敢和他對視。我低聲嘀咕:“我在外面找好工作了,簽了意向書的,不去上班還要賠錢。”

“要賠多少二叔幫你出。”

“不是錢的問題……”我真后悔跟他們來喝茶,尷尬。然而我這個白癡,接著又講了更尷尬的話:“我本來想把戶口遷回村里,但村里說,遷回去可以,但遷之前要簽一份協議,表示自愿放棄征地款和村里其他的分紅……”這實在不是個好話題,我把天聊死了。成哥拍著我的肩膀提醒我吃點心。

男人們不說話后,女的就開始說了。大表姐向二嬸報告制衣廠里一些花邊新聞,準確來說是在搬弄是非,雞毛蒜皮,非常煩瑣。大表姐在制衣廠做管理,也可以說是二嬸的錦衣衛。二嬸這個廠長只是掛名的,廠里一應大小事務全由副廠長打理。酒店沒賣之前,二嬸負責酒店的餐廳和廚房,是名副其實的廚房大姐大,從食材進貨到食物出品,再到服務員的培訓等等,事無巨細必親為,酒店賣了后,全心全意投入到那間小小的大排檔上,起早摸黑,克勤克儉。四十歲之前,二嬸是我們縣城數一數二的服裝師,手中一把剪刀,不知做了多少美服,但她四十歲后封剪從廚,狂熱地熱衷于食物加工。嘗百味之后,二嬸的體型直線上升,迅速變成我們縣城體積最大的女人。

表姐沒完沒了地唧唧喳喳,吵得我心煩,于是我找個借口撤了。成哥說:“我送送你。”

下得樓來,堂哥摟著我的肩膀問:“要不要找個地方坐坐?我們兄弟兩個也好幾年沒聊天了。“

“可是,二叔一會要找你的話怎么辦?”

“不管他。”

成哥變戲法似的掏出瓶古龍香水給我,說:“剛才人多,我沒拿出來。”

“好幾年都沒有你的消息了。”

“我沒讀過大學,想聽你講講大學里的事。”

成哥關了手機帶我去大排檔喝啤酒。

寒假快結束時,二叔叫我去吃飯,還是想勸我畢業后回縣城。成哥鐵定了出國不幫他,阿威有毒癮,他沒有太多選擇了。不管二叔曾經多么強勢,也已經到要找接班人的年紀了。可是,他一邊和我父親打官司一邊要我回他身邊做事,讓我情何以堪?我問成哥為什么非要出國不可,他回答“想到外面去走走”。

無論如何,我希望父親能長壽一些。畢業后,我到佛山一家國企上班。

就在這一年的年底,二叔二嬸一起帶著剛從戒毒所出來的堂弟阿威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開始我還以為是過來玩的,沒想阿威是來跟我住,他們希望阿威離開家里的道友,把毒徹底戒了。我知道身邊有個癮君子有多危險,但阿威都來了,而且還是二叔二嬸親自送過來的,我不敢不從。

阿威自小在汽修廠長大,耳濡目染,修車技術頂呱呱,不出幾天,他就在一間很大的汽修廠找到了工作。這間修車廠的老板是我大學同學的父親,我同學是經理。好說歹說,我同學終于肯把阿威的工資卡交我手上保管。

阿威說,無論如何,他是要與毒品決裂了。阿威這個人,狠勁有,恒心一般,我絲毫不敢放松對他的約束。每天早上,我們各自去上班,午飯都在單位吃;下班后,我買菜,他做飯。阿威的廚藝不是一般的好。按二叔的指示,阿威的身上不能超過二十元現金。

短短一個月內,我和阿威一起看了六場電影,玩了七次旱冰,唱了三次卡拉OK,逛了五次街……我費盡心思把生活安排得豐富多彩,盡量讓阿威體力透支,讓他沒法閑下來胡思亂想。

然而,好景不長,一個多月后,我同學打電話來說阿威兩天沒上班了。這怎么可能?他一大早跟我一起出門,難道只是做個樣子的?我拿出錢包一看,他的工資卡果然不見了。我真不該把他工資卡的密碼告訴他。

當我飛一樣趕回宿舍時,見到阿威躺在床上,一邊傻笑一邊落淚。

等他清醒后,我讓他把剩下的白粉灑地上,他照做了。挫敗感令我氣急敗壞,想揍他。無法想象,二叔一次又一次地折騰他進出戒毒所,是什么樣的一種心情,是什么樣的一種感受,又是什么樣的一種無可奈何。

戒毒雖然徒勞無功,但加深了我與阿威的感情,也算是一種收獲。以前他把我當朋友,現在我是他的親哥。他抱著我痛哭,說他也不想這樣,但他實在是忍不住。每個城市都有涉毒的,他在街上掃一眼便知道哪個是吸的,哪個是賣的。

阿威離開學校后去汽修廠上班,他腦瓜子轉得快,又有二叔親自傳授,上手很快,深得大家贊賞。像大多數修車師傅那樣,阿威也染上了抽煙的惡習。有一天,一位副經理給了他一支香煙后,他抽別的煙就感覺不夠過癮了。這是他的第一支含了毒品的香煙。之后,常有混混來找他玩。這位副經理對二叔恨之入骨,辭職前設局把阿威推進了毒坑。

兩天后,二叔過來把阿威接走了。二叔臉色蒼白,眼瞼浮腫,頭上的白發似乎又添了許多。二叔舉手要打阿威,卻是輕輕地落下來,在他的臉上抹了一下。

阿威回去后在制衣廠做司機。幾個月后,他娶了制衣廠一個比他大三歲的組長。在我們縣城,阿威吸毒是個公開的秘密,不知他是怎樣哄得人家嫁給他的。不過,他家有錢,也是眾所周知的。

風水先生說阿威命硬,要沖一沖,讓他清明那天結婚,取先破后立之意。

在工廠上班,我并不快樂。我并不喜歡圖紙,也不喜歡車間的機油。“想到外面去走走”,是畢業前推搪二叔的借口,這會變成了現實。或者是澳洲網球公開賽,又或者是別的什么原因,令我對澳洲空前好感起來,想過去走走。

父親經不住我的死纏爛打,賭氣說:“反正這錢以后也是留給你的,你一定要提前用光我也不攔你。”

我出發前一天,二叔打電話讓我去他家吃飯。這時他與我父親還是互不理睬。二嬸給了我一條金項鏈,告訴我,在外面如果遇到什么事就把這項鏈賣了應急,二叔給了2000美元。

我的二叔二嬸,為了區區幾千元不惜花大價錢請律師將我父親告上法庭,這會又對我一擲千金。我嘗試著去理解他們。

令我意外的是,阿威送了兩雙NIKE網球鞋給我。我跟他抱怨過網球鞋太不耐磨,幾個月就報銷一雙。

阿威在制衣廠做了幾個月司機后回到修車廠做師傅。他老婆從嫁入他家的第一天起就被當成是制衣廠的最高領導來培養,這時已初見成效。如果阿威真能把毒斷了,修車廠最后歸他所有是理所當然的。從二叔給自己家庭設計的未來可以看得出,他的大兒子阿成,已經變成了局外人。

到了澳洲后,阿威十天半個月就打電話給我。他多次跟我提到,簡簡單單地打工,要看老板的臉色做事,要準時上班,挺難的,但與同事一起宵夜胡鬧,下班后要做飯才有得吃,所有的一切,又是真真切切的幸福與快樂……他說與我一起生活的那幾十天,令他了解到什么叫作幸福,什么叫作快樂。在我身邊時,他所處的是一個全新的環境,別人只知道他是一位技術很好的修車師傅,不是富二代,不是癮君子,不用異樣的眼光看他,也沒對他提出有異于他人的要求。

我不在家的日子,父親養的兔子生了許多崽,村里又賣了一些地,母親打牌的勁頭更足,姐姐家的工廠規模擴大了,等等,等等,沒什么驚喜,也無須為他們擔心。倒是二叔家,多了兩件喜事,一是阿威老婆生了個大胖小子,二是遠在非洲的成哥第二次做父親,也生了個兒子。

阿威在電話里跟我說他很悶,想過來澳洲找我玩。他外婆幫他帶兒子,制衣廠他老婆看著,大排檔他媽負責,修車廠他爸大權獨攬,他只是廠里一位普通的師傅,而且他這位師傅連工資卡都沒有,每個月只有幾百元的零用錢。阿威已經成家并且有了自己的小孩,二叔還是對他嚴加看守,從不松懈。

說起阿威的外婆,也真是不容易,在成哥出世前就她過來幫二叔打理家庭,帶大了成哥和阿威,現在又帶重外孫。阿威的舅父,對母親只顧女兒和外孫、不管自己的兒子和孫子,意見非常大,多次到二叔家交涉,希望母親能回家幫他帶孩子,但他母親心疼阿威兩兄弟,以跟兒媳婦相處不來為借口不回家。

因為堂哥堂弟接二連三地生小孩,我母親著急了,打電話命我畢業后馬上回國結婚,生個孩子給她過把奶奶癮。

其實,我在澳洲也待膩了,畢業后,馬上回國。

跟我前后腳回國的還有成哥一家。正如計劃的那樣,成哥去非洲后開了間小超市,生意很火,他存了不少錢,但他被槍殺了,堂嫂這次是把他的骨灰帶回家安葬。二叔家希望堂嫂留在廣東,留在他們身邊,要什么條件盡管提,但堂嫂唯一想要的就是回娘家。

那天晚上打烊后,成哥從店里拿兩斤紅糖用黑色環保袋裝著帶回家,在公交車上,一個黑人青年以為他手捧著的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現金,搶劫了他。

料理完成哥的后事后,堂嫂帶著兩個娃娃回湖北老家,是我和阿威一起開車送去機場的。在此之前,也是我倆幫她張羅一應雜事。二叔二嬸遠遠地觀望著這一切,既不幫忙,也不阻撓。白頭人送黑頭人,二叔二嬸心里也不好受吧!堂嫂可能是心情差,話很少,二叔二嬸在場的時候,更是一言不發,去哪都是牽著兩個孩子,好像怕誰搶走了他們似的。

就在大嫂準備上車的時候,二叔把她喊住,說要聊幾句,大嫂把兩個孩子塞進車后隨二叔走到遠處,二嬸隨后跟了過去。我見到二叔的嘴動來動去但聽不到聲音,二嬸想拉堂嫂的手但被堂嫂躲開了。

送完堂嫂,阿威跟我回佛山。他說太累了,偷懶兩天再回去干活。現在修車廠和制衣廠都是人手不足,他不是加班修車就是被他媽和老婆支使著送貨,整夜不睡是常有的事。他家的生意攤子大,但經營模式幾十年不變,還是當初起家時的家族式管理,大凡涉及秘密、錢銀,絕不假手外人,而他們家,只他一個青壯,他不累才怪。看到他這個樣子,真有些心疼,想當初,他還是社會小混混時,是多么的放蕩不羈,多么的零壓力。

可是,我和阿威還未到我家就接到二叔的電話了,他讓阿威不要在外面玩,馬上回去上班。好說歹說,二叔才同意阿威在我這里玩一天。二叔恨不得天天把阿威拴在褲腰帶上。

晚飯的時候,我開了紅酒。喝紅酒是我在國外染上的惡習。沒想到阿威喝慣了白酒和啤酒,幾杯紅酒下肚已經暈頭轉向。

我說:“我想成哥了。”

“我也想我哥。去年想辦旅游簽證去非洲找他玩,但我爸不讓去。”

“窮人才去南非打工,你家這么有錢,他真不該去的。”

“是我爸把我哥迫成這樣的。”

“你亂講。”

“我沒亂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嫂是什么出身的。我哥說要結婚時,我爸和我媽一起把他吊起來打。那天如果不是我拉著,我哥早跳樓了。”

我假裝糊涂,說:“還有這樣的事?”

“我家的丑事多了去了,想想都覺得惡心。”

“沒很多吧?”我調侃他,“你家最丑的就是你了,你看你爸為了你操碎了多少顆心!”

“我不爭氣我承認,我哥是另一回事,我哥是乖孩子,不該有這樣的下場。”

“成哥有點太固執了。”

“什么固執不固執的,換了你,不是逃到湖北,不是逃到國外去,你可能直接就把我爸砍了。”

“你不要講沒良心的話。”

“哥,你就不要再裝純潔了好不好?”

果然是這樣,阿威的話證實是我的猜測。當年,因為二叔與酒店小姐那些事,二嬸沒少發飆。堂嫂,應該也曾得到過他的栽培吧?二嬸多次理論無果后也跟制衣廠一個男的胡來。有人說,酒店轉手和二嬸退出制衣廠,是二叔二嬸達成的協議。阿威說他十五歲已經不再純潔,失身于一個他自己也不記得面孔的酒店妹。成年人在河邊走,都會打濕了鞋,更何況成哥阿威這種涉世未深的少年郎。

阿威原本打算只在我這里待一天就回去,但我姐姐一個電話讓他推遲了回程。姐姐告訴我,父親突發奇想,今年的生日要來我這里過,明天她全家和我父母一起過來佛山找我。我這才想起父親七十大壽了。我家大哥沒了后父母才追要了我這個小兒子的,我出生的時候父親已經四十出頭。所以我的名字中有個添字。添者,增加,候補的意思。

阿威要我打電話幫他向二叔請假多玩一天。他沒了以前的銳氣和不羈,做事瞻前顧后,連和自己的父親通電話都壓力山大。

我父母見到阿威很意外。家中二老最不想我接觸的人就是阿威,怕他把我帶進毒坑。直到阿威搶著把吃飯的單買完后,他們的臉色才有所緩和。二叔不讓阿威帶現金,但給了他一張能消費不能取現的信用卡副卡。

飯后,姐姐一家四口和母親去南風古灶玩泥巴,父親、阿威和我回到我家。

阿威也有點怕我父親,開場就是討好:“伯伯你確定你有七十歲了嗎?你看起來比我爸還要年輕。”

“應該有了吧。”父親說。

“應該有?”我說,“爸,你難道連自己多少歲都不確定嗎?”

父親喝口茶,望向開著但關了聲音的電視,用一種令我很不舒服的語調說:“我真的不確定自己有多少歲,我甚至不知哪天才是自己的生日。”

我和阿威這才知道父親和我大姑并不是奶奶親生的。奶奶開始那兩個孩剛生下來不久就沒了,按鄉下的做法得領養個孩子做“花柱”,即是用這個別人家的孩子把自家的孩子綁牢的意思。“花柱”是男孩最好,但男孩可遇不可求,沒災沒難的,誰也不肯把男孩送人,于是退而求其次,奶奶領養了我大姑。因為大姑這個“花柱”不得力,奶奶的第三個孩子還是夭折了,剛好在這時,我父親的生母帶著兩歲大小的父親逃饑荒,死在鎮上,我爺爺就把父親領了回家。父親進家門的那天就成了他的生日。

“爸,你瞎編的這個故事嚇到我了。”

“我會編這樣的事!”父親說,“你大姑你沒見過,不說她。你想想看,你的兩個叔叔和姑姑都很白凈,阿成阿威他們也很白凈,但你看看你和你姐,皮膚有多黑!隨我。”

奶奶這樣對待我大姑和父親,二叔一輩子吃定了我父親,原來是這個原因。我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爺爺去世后,家里的那點存款不夠辦后事,去信用社借,說好了借的錢由已經成家了的父親和二叔一起還,可是到了第二年,父親約二叔一起去還錢時,二叔說:“哥,借條是你簽的名,我又沒有簽,當然是你自己還。”

父親目瞪口呆。三百元,我的父親母親,足足還了兩年。

“可是伯伯,你是怎樣知道這些的?你被領養的時候才兩歲,不會記得小時候的事。”

“我大姐,就是你們大姑,過世前告訴我的。“

“不知道還好些。“我說。

父親說:“大姐去世前,讓他們都出去,拉著我的手說話,他們就不樂意了,說大姐把她家的金首飾都給了我。兩個很小的金戒指!'

“還真給了你啊?“

“哪有!“父親說,”我大姐去世前一時清醒,一時糊涂,不知哪個貪心的趁她糊涂,從她手上摘了。”

“反正我討厭這個姑父,陰陽怪氣,刻薄小氣。”阿威說,“真不明白小姑干嗎要嫁給他做填房,年紀差這么多不說,還是個殘廢。”

父親說:“人要犯賤神仙也攔不住,不過這是另一個事了……阿添我累了,要睡一會兒……”

小姑是我奶奶最小的女兒,自小嬌柔,筋骨懶散,所幸如花似玉,尚不至于遭人嫌棄。

母親說父親有次在大姑死忌這天喝得陶陶大醉,淚若滂沱,說大姑如此短壽是因為不甘嫁了這么一個丈夫,抑郁成疾。

大姑留下兩個年幼的女兒。大姑丈有海外親人救濟,不用下田勞動亦衣食無憂,但終究腿腳不方便,照顧兩個尚未懂事的幼女力有所不及,征得我奶奶同意,請了小姑過去照應,同吃同住。大姑比小姑年長二十年,大姑丈又比大姑年長幾歲,這姐夫與小姨子本該情若父女,不曾想,兩個小女孩尚未成人,我小姑自己倒是又要生小孩了,這小孩的父親自然就是我的大姑丈。

等到小姑的腰身粗壯如牛眾人才如夢初醒。我爺爺一巴掌拍過去,把小姑拍得干脆不回家。我父親和二叔一怒之下踢破大姑丈的大門把她拖了回家。父母要小姑引產,然后托二嬸遠在東北的大姐做媒遠嫁他鄉。好事不出門,丑事傳千里,小姑在老家這一帶是嫁不到好人家的了。可是,別看小姑平日里柔弱,遇事卻犟,說什么也不答應,趁大家不留意翻院墻逃了出去。

17歲的小姑就這樣把自己嫁了,沒有登記,沒有婚禮,也沒有得到親人的祝福。

此時,小姑懷孕已經七個月,她這么翻墻一跳動了胎氣,隔天產下一女。這個被取名安寧的女兒,體弱多病,歷盡千辛萬苦才養大成人,不料這女兒極其聰明漂亮,嫁得好人家。虧得我這位命好的表姐,小姑下半生才有所依,不至于遭人白眼。

小姑因為早產傷了身體,此后多年未能再育,直到我出生那年,她才又產下一子。這位比我小一個月的表弟,是我的小學同學,長相英俊,只可惜講話刻薄,比其父有過之而無不及,老師同學都不待見,偏偏他又智力低下而不自知,讀書成績差到無法想象,常被同學捉弄,書包、抽屜掏出青蛙草蛇是常有的事,上廁所頭頂被淋尿等傷自尊的事也時有發生,他的運氣也異常之差,有段時間,男同學流行玩一個叫作“竹子箭”的游戲,就是竹子一頭削尖,另一頭破開夾一竹衣,比賽誰拋得高,投得遠。大家相安無事,只他路過時被從高處跌落的竹子破鼻而過,兇險無比,拆了線后鼻子正中間留下一道疤,讓他看上去又詭異又滑稽。更為不堪的是,他小時候雙腿利索,到了15歲那年,莫名高燒,之后變成了瘸子,和他父親一般無異。

小姑到了虎狼之年時,她的丈夫就已經是風燭殘年,得不到滿足的小姑先后與村里許多男人發生了關系,東窗事發,被多位女人圍攻,被打至遍體鱗傷不說,還被扒光反復扔進池塘又拖上來,受盡凌辱。她四十出頭,丈夫去世,村里再無她立足之地,只得外出打工。后來雖然因為女兒嫁了個好男人,讓她得以晚年無憂,但女兒出嫁之前的那幾年,據說過得非常艱辛。至于我那可憐的表弟,因為身體的原因,從未得到過異性的垂憐,成年之后,終日流連于煙花柳巷,不幸又遇警察嚴打,從三樓的窗戶跳下逃走,把健康的那條腿也摔斷致殘,此后不得不以輪椅代步。

這些破事,被我寫進了另一篇叫作《秋天的災難》的小說。

十一

父親生日那天,阿威搶著買了單后,母親過意不去,就問他怎么瘦成這樣,承諾回家后煲湯給他喝。母親這個年紀的廣東婦女有事沒事就愛煲湯,好像這老火湯是靈丹妙藥似的天天迫著子女喝。

其實阿威也是胖過的。他成功戒毒后,二嬸天天給他喝滋補湯,令到他的體重直線上升。他原本就白凈,胖了后皮膚變得鮮紅粉嫩,像二十不到的小鮮肉。他現在這么瘦是因為太勞累。作為一個回頭浪子,阿威身上的擔子極其繁重,每天在修車廠加班到八九點,制衣廠人手不足時要去幫忙,比如去外地送貨、收款什么的,二嬸忙不過來或者不舒服時他要給大排檔進貨和幫忙夜市。別小看大排檔的進貨,那可是個苦差,凌晨四五點,披星戴月去批發市場買魚買肉和時鮮蔬菜,討價還價之余,還要做搬運工。夜市就更不用講了,不到深夜一兩點收不了檔。

事隔兩個月,再次見到阿威,他更瘦了,一米七幾的個,只剩下九十幾斤。我這次回去是因為阿威的外婆去世,我回去送送。中學階段,我借住在二叔家,吃了不少外婆做的飯。

阿威應該是戒毒成功了,但他吸毒時留下的惡習還有所殘存,坐著的時候手沒處擺,時不時地要把食指放在鼻子前聞,站著的時候含背,喜歡聳肩縮成一團蹲地上,經常莫名其妙地擠眉弄眼……這些疑似多動癥患者的小動作,加上他現在皮包骨的身體,讓他看起來像只煩躁不安的猴子。外婆高壽,來送行的人不少,我與阿威在一處迎客、還禮,時不時提醒他別做小動作,以免被外人看輕了。

靈堂設在二嬸娘家的祖屋。外婆家祖上富裕,這祖屋三進三出,外加一個大院子,種滿花草、果樹,“土改”時歸公做了村委辦公室,“文革”后落實政策方歸還,一直是二嬸的二哥,即阿威的二舅居住。現在,二舅全家居住在這間冬暖夏涼的祖屋中,新建的四層小洋樓整幢出租給附近一間工廠做宿舍。

虧得這間祖屋當年歸公家所有,幾十年的運動未傷其分毫,數十根合抱大梁,多處雕花窗欞,滿屋紅木家具,甚至連屋檐上的瑞獸、院中的青石地板、門前的魚池,都還在。我小時候跟二嬸過來玩,覺得太大太空曠,家具黑乎乎的毫無美感,此時舊地重游,方看出一屋子都是寶貝。

喪禮過后,我叫上阿威,想約二叔二嬸一起吃餐飯。在外婆的喪禮上,我們雖有見面,但畢竟是雜事纏身,并無交談。我自小受二叔二嬸厚愛,被處處維護,這么多年過去了,飯也沒請他們吃過一餐。二叔說連日操勞,身體疲倦,需回家安歇。

就只好和阿威一起吃了。飯后我要開車回佛山,不敢喝酒,阿威也不強求,要了兩瓶啤酒自己喝。

搞笑的是,才一瓶啤酒下肚,阿威便趴桌上睡著了。連日操勞,啤酒放松了他的神經,他撐不住了。

我不忍弄醒阿威,一個人又無聊,便請鄰座兩位衣著艷麗的外省女子過來共享這一桌菜肴。這兩位女子也是豪爽之人,一叫便來,風卷殘云,和我一起消滅了這許多盤菜。阿威醒后,兩位女子已離去,他以為我一個人吃了這么許多,大呼驚奇。他補叫一碗白粥,喝下后心滿意足。

我送阿威回家的路上,他托我打電話跟他老婆講清楚這幾個小時他一直與我在一起。他的手機若是開著,不是他父親,便是他老婆,時不時地打電話過來查崗。

我說:“你爸自己都累得倒下了,哪會查你的崗。”

“他倒下?開玩笑,他精神著呢,這會他應該是約了律師談大生意呢。”

“約了律師,他又要和哪個打官司?”

“和我二舅!”

二叔認為,從法律上講,二嬸娘家的祖屋是外婆的,這幾十年來,他養著外婆,甚至連外婆喪禮的費用都是他一手包的,所以外婆的這間祖屋應當由他和二嬸繼承,而不是阿威的二舅……我無言以對。

他只計外婆吃他的那點飯,沒算外婆幫他做了多少事。

十二

阿威外婆去世幾個月后,冬天,接近春節的時候,阿威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這次他是坐長途客車過來的,沒有開車。

他不肯跟我去球場,說困,留在家中睡。他抽煙太多,把我家熏得像個煙灰缸。他頭發很長,用黑色的發夾向后卡著才沒擋住眼眉。他還是偏瘦,顴骨高聳,眼睛深陷。這樣的發型,這么立體感的五官,讓他看著像美院新生拙劣的雕塑作品。他說他過來看看我,順便散下心。

他在我家死睡了兩天兩夜還沒有回去的意思。幸好我女朋友春節放假回老家了,要不然他這樣自作主張地住進來還真不方便。我叫他去外面吃飯喝酒他不去,叫他去唱歌他說沒興趣,逗趣說去大保健他也懶得理我。

他離家這么多天,手機都沒響過,應該是關了機的。我打電話向二叔報告,二叔說:“他跟我說了去找你玩的。這個世界上,除了你,大概也沒人肯收留他了。”

這話聽著咋這么別扭?

到了第五天,阿威終于撐不住,被灌幾杯酒后抱著我失聲痛哭。但他只是哭,還是不講出了什么事。第二天晚上,我回到家中,他已經不在了。桌上的紙條上寫著:

添哥:

我走了。

謝謝你。

阿威

我打電話向二叔報告,二叔說:“知道了。”

三天后,母親打電話命我回家處理阿威的后事。

阿威被發現死在墳坑中,旁邊有針筒和未用完的海洛因。

眼看就要過年了。

在我們鄉下,白頭人不送黑頭人,三叔全家在國外,在家的,只我一個與阿威同輩的男丁了。

阿威去世的墳穴原本埋著爺爺奶奶等先人,二叔將這些墳遷到遠處的永久墓地時,沒將墳穴填上。

我們村的先人原本零散埋在各處的荒山上,這些荒山賣掉后,村里在離村子最近的山坡上留出一塊地,讓各家把墳集中遷過來。當時,父親去找二叔商量請風水先生擇吉日遷墳,二叔說:“你是大哥,你做主吧。”父親說,遷墳和請先生的費用,理應三家人湊。二叔馬上變臉,說:“賣地你得了這么多錢,你都出了就是。”父親耐著性子解釋不是錢的問題,是墳墓這樣的事情,幾兄弟都該出錢出力,以示孝心。二叔說:“反正我不出,隨你們弄。”父親只好作罷,打電話給國外的三叔,三叔匯了錢回來湊份子。

我年邁的老父親只好自己折騰著祖墳的搬遷。新墳遷好一個月后,有人來告訴父親,我們家的墳被挖得只剩下幾個窟窿了。

二叔沒和父親商量就把祖墳遷至離村子幾十公里外的永久墓地。

村里人都說阿威給自己選了墳地,他不想去幾十公里外的永久墓地,不想和他的成哥埋在一起,但二叔二話不說把阿威拉去燒了,把他的骨灰埋在成哥旁邊。他們全家的墓地,他一次性全買好了,包括他的幾個孫子。

按風俗,應該由我操辦阿威的后事,而事實上,我只能像局外人那樣袖手旁觀,事無巨細,二叔在跟進。

村里有好事者說,成哥在外國死于非命是因為離家太遠,祖先沒法保佑他,而阿威橫死是因為祖墳被遷得太遠,先人們還在適應新的環境,自顧不暇。

阿威去世前一個月,有天幫制衣廠送貨,疲勞駕駛,把車開進了河里,他砸開玻璃得以逃脫,副駕座上的押貨員不幸去世。包括人和貨,二叔賠了很多錢,直接導致制衣廠倒閉和大排檔、超市低價轉讓。

像當年打成哥一樣,二叔把阿威吊起來暴打了一整夜。阿威被打得臥床休養了一個月。他還把阿威一直用來代步的汽車賣了。

阿威來找我的前一天,上班時蹲在地上抽煙被二叔看到,一巴掌抽了過去。阿威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雖然他的孩子還小,但他已經是生無可戀了。

【選自《西湖》2017年第四期】

本刊責任編輯 廖 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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