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明德

民族文學現代敘事與家國情懷
包明德
回望我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滿眼是絢爛的風景。特別是新時期以來,少數民族作家以他們天然的藝術悟性、獨特的生命體驗和強烈的責任感,創作出一批受眾廣泛、影響深遠的文學作品。從審美的層面看,優秀的民族作家的敘事與書寫,總是從觸動最深的地方著眼,從發現美的原點出發。他們總能把個人體驗與群體記憶很恰當地結合,把自我追尋與家國走向乃至人類文明有機地聯系起來。因而,在他們的創作中,讀者很難感受到虛假的記憶,看不到勉強的敘事與矯情的標配。在體現鮮明的地域與民族特色的同時,體察到他們開闊的文化視野與時代情懷。這些作品所凝結的成功經驗和文學魅力,必將啟示與推動我國少數民族文學呈現出更加美麗的藝術景觀。同時,也勢必為中國當代文學的繁榮發展注入新鮮活力。
文學的民族性與人類性問題是個百年話題,又是個不斷更新與豐富的新課題,也是個在創作實踐與理論批評中繞不開的問題。直到目前,還有作家說他的腦際時常縈繞著兩種聲音,一種是“回到你的民族去,用你民族童年時代的眼光來打量這個世界”;另一種聲音是“走出你的民族,你和你的作品屬于全人類”。這個間或會流于玄惑、模糊,甚至偏頗的問題,在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引領下,結合文藝理論、人類學、民族學以及民俗學等學科,也曾經有過較為清晰的解讀與闡釋。文學承載精神、情感、知識與智慧;文學也寄寓進步、美好、價值和理想;文學相侔于時代,有現代性的向往與追尋。“時運交移,質文代變,古今情理,如可言乎。”(劉勰《文心雕龍》)時代的進步,人民的呼聲,一向是文學發展的推動力,更新著文學的創作風貌。優秀的民族作家以自己的創作實踐與杰出成果對文學的民族性與人類性,對個人體驗與家國情懷的蘊含及其相互關系賦予了新的時代意義,給出了最好的詮釋,豐富了文學創作的經驗,拓展了中國文學的版圖。文學的顯著特征與品格是審美、自由、想象、人道、載道而擔當的。作家總要聆聽歷史的回響,更要關注現世的苦樂、美丑與清濁。文學不能是某種時代觀念的生硬枯燥的傳聲筒,也難于規避與疏離意識形態和政治。文學的根脈在本土,文學創作不能脫離精神母體,必然始發于個人的生命體驗。樹有根,水有源,根深才能葉茂,源遠方可流長。文學的本土性、原創性與民族性根深蒂固,源遠流長,具有相對的穩定性與傳承性,是審美想象與文學創作的依托和起點。另一方面,文學的民族性不是凝固的抽象物,不是靜態的符號,不是孤芳自賞的藩籬,而是動態的流程,是航行而不是停泊。那些被風干、被掩埋與被定格的特點和價值,它的精魂是游走的,從不曾停滯。作家的眼光、悟性與責任,就是要把這些特質和價值發現、開掘與表現出來,并和時代的發展實現有機對接與轉換,把傳統文明中潛隱的活力、價值與美的元素,用現代文明的杠桿加以激活,給予張揚與傳播。我國少數民族作家在這些方面有成功的探索。
藏族作家丹增自傳體性的散文集《小沙彌》整體上體現著濃郁、鮮明與獨特的地域性和民族性。在《生日與哈達》中讀者可以看到,他三歲時就被削發剃度,送入佛門。因此,他五歲的生日在那時就顯得不同凡響。因為這意味著一個佛門弟子從這一天起,奠定人生的起點,他在此際所經歷的宗教儀軌是培養敬畏感的重要程式,是一種熏陶和訓練,是讓他在進入佛門的第一步臺階,即便不能即刻產生皈依之情,也會把他引導到既定的模式和軌道。這個難忘的洗禮,成為他一生規約的提醒與道德的警策。
在《小沙彌》和丹增其他作品中,每字每句,每呼每念,都散發著作者個體經驗與生命禪意,都把作者的經歷、成長和向往審美化,使這一切都化為美好詩篇與隱喻空間,蔚為地域與民族形象的神圣表達,呈現了西藏神秘而圣潔的歷史文化,揭示了民族審美結構的原型。作家丹增雖然經歷過佛門洗禮,但在靈魂深處,始終保持著世俗的清醒與進取的精神姿態,時刻關心時代的發展進步與人間冷暖,對新鮮事物熱心感知、積極吸納。人民解放軍來到西藏時,不僅帶來了農奴的翻身解放,帶來社會進步的全新觀念,也帶來了很多新奇的東西。對新知的渴望和對更美好愿景的追尋,使他心甘情愿地跟隨著解放軍來到漢地,開始了人生新的征程。在《早期恨與近期愛》《憶母校念恩師》《折嘎的新生》《生命的意義》《香格里拉》和《昆明印象》等作品中,他對內地文化投以感恩與溫潤的目光,他滿懷欣喜與熱情地贊頌了新的時代,新的生活與自己新的成長。在現代意義的文化高度上,回顧了自己所受到的社會主義思想與漢文化及漢文學的影響,謳歌了各民族兄弟之間的友誼和各民族優秀人士的高尚品德。
與丹增有相似經歷的蒙古族作家阿云嘎的長篇小說《滿巴扎倉》,通過生動離奇的情節,神秘莫測的迷局,講述了發生在19世紀鄂爾多斯草原的故事,塑造了一群為保護和利用民族文化遺產而調動智慧與膽識的僧人形象。作品不僅表現了濃郁的地域和民族特色,也體現了鮮明的現實品格與時代精神。作品所守望與表現的價值元素,即如何有效地保護利用民族歷史文化遺產,把秘方向社會向公眾開放,使之服務于時代的珍貴理念,與現代精神實現了創新性地對接與轉化。
鄂溫克族作家烏熱爾圖所創作的中短篇小說《一個獵人的懇求》《七叉犄角的公鹿》《琥珀色的篝火》和《雪》,都源自鄂溫克狩獵文化的精神母體,扎根于蒼莽的山林。在他的創作中,他以既熟悉而又富于深情的筆觸,描繪了森林獵場的草木流水,飛禽走獸,風云雷電,真切地再現了鄂溫克獵人的生存狀態與民族心理。但從他作品中流露的鮮明價值傾向是,不沉迷于遠古的荒蠻和定格的陳跡,而是以時代的眼光去開掘與鑒別民族文化中潛隱的美好元素。例如,中篇小說《雪》以救贖的語調,哀婉的歌吟,表現了鹿等野生動物的可愛情態與可憐境遇,從而發出“讓天下獵槍都顫抖”的呼吁,體現出深刻的生態環保意識與濃烈的人道主義情懷。
白族作家景宜在童年時代就牢記茶馬古道上從大理走向外界的兩條路。一條是老保姆講的去緬甸、去拉薩的路,在這條路上凝結著老保姆辛酸的記憶。另一條路是母親講的,在這條路上記錄著她童年跟著外公,接觸各族商販游人,觀看多彩景色的童年時光。這樣的童年積淀與成長中的啟悟感召,促使景宜在《茶馬古道和一個白族女人》《節日與生存》等作品中,不僅寫出了生命的茶馬古道,也呈現了時代大勢與中國宏圖中的茶馬古道。
總而言之,由于特殊的地域、特殊的積累、特殊的經歷與特殊的體驗,使得我國優秀的民族作家在傳統文化的傳承、鄉愁、反思與創新多重張力的驅動下,從生長美感與詩情的地方出發,在敘事書寫中抓住了民族性格里最突出、最深刻的地方,寫出了族群記憶與審美心理的關鍵之點,展示出各地區、各民族豐富多彩的自然、歷史、社會、風俗和風景的壯麗畫卷。同時,他們的創作還證明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必須擴大文學視野,只有放開眼界審視自己的民族與文化,才能開辟出更加廣闊的天地。只有超越自己,才能提高發展自己。他們積極關注國家與時代思想文化的全局和走勢,把對往昔的回憶與現實的思考結合起來,把民族性書寫與家國情懷乃至人類意識結合起來,讓審美想象在學習和借鑒中升華。”
民族文學的創作與評論,和人類學、民族學、歷史學、社會學及民俗學等學科有緊密的聯系。而這些相關學科譜系繁雜,傾向多元。恩格斯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提醒人們要把這些問題“徹底了解清楚”。只有秉持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念和方法,才能解決好這些問題。
我國的民族問題,不能同美國這類國家相提并論。美國是移民國家,而我國的各兄弟民族幾乎都是原住民,自古以來就生活在同一片熱土。文化是國之所維、民之所系。從春秋戰國時期直到現當代,進步中國、和諧中國和文化中國的理想,一直是推動中華文化發展延續的主導力量和正確方向。儒家認為:“嚴夷夏之防,其原則是禮儀道德。諸侯行為不合乎禮儀道德的,便以夷狄看待;夷狄行為合乎禮儀道德的,便以中國看待。”(筆者注:夷狄是當時對少數民族帶有輕視性的稱謂,下同。)漢代的文人學者也認為:“夷狄與中國的區別,并非種族或地域的不同,而是文化道德的有無。夷夏之間,并無不可逾越的鴻溝。”及至晚清近代,譚嗣同、梁啟超等改革家、思想家們都有更開明、更包容的論說。這種華夷之辨并非民族情緒的外化,而是一種精神文化的超越,不同文化特征的包容。它最大的積極意義,在于突出了文化的超越性和重要性,強調了中國各兄弟民族多元共生、互補互促、互相學習、共同進步的傳統。在中華文化同構視域下的各民族文學創作,很有感染力、生命力和影響力,最能滲透到心靈情感的深處。從古到今,我國很多兄弟民族都有這樣的作品傳世。例如,晚清蒙古族作家尹湛納希不僅蒙漢文兼通,還掌握了藏、滿及梵文等語言文字。他不僅精通蒙古族的歷史文化,也了解熟悉滿族、藏族和維吾爾族的歷史文化典籍。他清醒地意識到長期受黃教窒悶中蒙古族精神文化的缺失,便非常開明通達地把漢族諸子百家的文化成果及其他民族有益的文化元素,引介入本民族,并且吸納到他所創作的《一層樓》《青史演義》等文學作品中,從而為蒙古族的文化繁榮與文學發展拓展了新路。同時,也促進了各民族文化與情感的交流。在近現代抵抗外敵入侵的斗爭中,各民族作家詩人都以強烈的身份認同,把民族的自由與解放,與整個國家的前途和命運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當統一的多民族的新中國成立后,很多優秀的民族作家以嶄新的主人公姿態,熱情地歌頌人民的翻身解放,表達對祖國無比熱愛的熾烈情感。如維吾爾族杰出詩人尼米希依提在1956年8月發表的詩歌《無盡的想念》,抒發了在出國訪問途中對國家刻骨銘心的懷念:“想念啊想念,無盡的想念,我這貯滿你的慈愛的心窩,蕩漾著感情的波瀾,美麗的祖國,我把你想念!就是死,我也要死在你的懷抱里安眠,做你最純潔的兒子是我終身的心愿。渴望著早日回到你的身旁,我的歸心像射出的箭。”詩作反映的是各族人民的共同心聲,他們深沉忠貞的感情,淋漓坦誠的胸臆,既體現了詩人的個性氣質與情懷,又是對祖國繁榮、人民解放的謳歌,對新時代的禮贊。國家的統一、民族的團結,是我們國家面對世界應有的姿態,是國家繁榮強盛的根本保證。我國少數民族作家的優秀作品,懷著強烈的文化自信與擔當,在自己的創作中不僅體現著期待民族團結、國家強盛的鮮明傾向,也傳播著邊疆與民族地區鮮活的生活狀況與文化信息,為國家整體的文化建設輸入了寶貴的元素。同時,也為重繪中國文學地圖,為更科學的中國文學史的書寫,提供了珍貴資源與新的可能。
魯迅在30年代把所編的《漢文學史》稱作《中國文學史》,體現了對我國少數民族文學的重視與關懷,也體現出魯迅嚴謹的治學精神。鄭振鐸在1958年的著作《中國文學史的分期問題》中,強調了我國北方少數民族對國家發展進步的歷史貢獻,啟示人們要重視中國文學史書寫的整體性與整合性。他還特別提到魯迅在這方面的想法和做法。我國各民族的文學本來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優勢互補的;中國文學的發展是各民族文學互動互補,相互滲透和相互激發的歷程。新時期以來,我國各種版本的文學史,大都體現了對少數民族文學的關注和重視。存在不足的地方是,對于少數民族文學基本上還是一種板塊式的拼貼,表現為平面的、淺表的、花邊的與單向的,缺乏結構性的聯系和整體性的態勢,缺乏精致有機的梳理、歸納與分析。
文學理論與批評同民族文化觀、文學史觀有著緊密的聯系,當前很需要加強對少數民族文學的評論與研究。這就要加強對《格薩爾》《江格爾》《瑪納斯》《福樂智慧》和《蒙古秘史》等民族史詩與典籍的研究傳播,加強對各少數民族古代文學的研究傳播,更要加強對少數民族現當代文學的研究評論。同時,進一步加強我國各民族文學相互影響的研究推廣。通過這些工作的加強,達到“以文學生命特質的體驗去激活和解放大量可開發、待開發的文學文化資源”,“藉以為中華民族的全面復興提供精神共同體的人文學術資源”。
文學民族性與時代性、與人類性的對立統一關系是久遠綿長的。中國文學與文化的整合建構任重道遠。完全可以期待,我國各民族作家會在已有成就的基礎上,賦予民族文學話語以更鮮亮的時代特色,尋求更新的藝術突破,從而把最新、最美、最博大、最有價值的東西貢獻給國家,展示給世界。
包明德,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
(責任編輯
李桂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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