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戀

李景文

畫家失戀了，畫家的女朋友咪咪跟一個金發碧眼的美國佬出國去了。

畫家悶悶的。畫家成天游手好閑，魂不附體。畫家是在那天逛寵物市場時，對一只貓一見鐘情的。貓是很不一般的，渾身雪一般潔白，尾巴烏黑，那一雙眼睛似鑲嵌著一對碧玉。畫家懂，這是一只名貓，萬里挑一，貓譜上叫“雪里拖槍”。畫家的眼神漸漸變得迷醉。畫家從貓的圓眼睛里，看到了他女朋友咪咪嬌羞的樣子，看到了一種縈繞在他心頭久久不散的神韻。畫家的眼里就貯滿了憐愛、溫情和一點點執拗，因失戀而變得堅硬的心霍然間水一般化開。畫家在打量貓的時候，賣家也在打量畫家。賣家看出這是一個不俗的主兒，有錢，更拿魂的是他眼睛里有一種閃閃爍爍，仿佛是火焰般的恍惚和癡迷。賣家想這只貓本來賣個五千元就好得很了，但是賣家現在卻無聲地豎起了一根指頭。畫家想也不過是張把畫的數兒，畫家連哼也沒有哼就將一萬元付了。

畫家抱著貓就去了寵物俱樂部，給它買了漂亮的柳編房子、紅綢子蝴蝶結和許多漂亮的衣服，還有貓喜歡的魚罐頭。

貓知道自己得寵了喵喵喵地撒嬌。貓還問，我叫什么名字呢？畫家摁滅了煙說，哦，我差點忘了，你就叫咪咪吧，我以前的女朋友就叫咪咪。貓很樂意接受這個名字，而且它覺得自己的地位一下子提高了，不但是主人的寵物，而且是主人的女朋友。貓為了表示自己感激的心情，就咪咪地叫著一個勁地將頭朝主人懷里鉆；畫家也熱血沸騰，畫家抱著貓也像當年摟著他的女朋友一樣，有一種創作的沖動。畫家說，咪咪，我給你畫張像吧？喵——貓用顫音叫了一聲，又一次表達了它的激動。

畫家將貓放在畫案上的時候，咪咪就像那T型臺上的模特兒，擺好了風騷的姿勢。

畫家靈感進發，肆意揮灑，把個咪咪畫得形神兼備。咪咪是頗有些鑒賞力的，它看到主人將自己畫得那么美，就唱了首《歡樂頌》，用自己的后爪直立著走了真正的貓步。畫家欣喜若狂，抱著心愛的咪咪跳了幾曲三步、四步，然后共進晚餐，還一起喝了紅葡萄酒。

咪咪是在與畫家一起外出散步時遇到烏金的。烏金是一條渾身烏黑的公貓。烏金在貓們的心目中是以雄健著稱的，無數的貓小姐都曾向烏金求愛，烏金從來都是不以為然。但是今天烏金看到頭戴蝴蝶結渾身雪白的咪咪，卻有一種觸電般的感覺。當時畫家正站在那里看月亮，從月光中想象著初戀的戀人。烏金癡癡地看咪咪，兩只黃眼睛放出比月亮還動人的光，用磁性的聲音說：我愛你！咪咪心里略為動了一下，但是它看到了銀色的月光下主人（不，是男朋友）偉岸的身軀。咪咪就變得一臉的矜持，很不屑地哼了一下，然后看也不看烏金地隨畫家溶化在朗朗的月色中……

咪咪深深地眷戀著畫家，咪咪堅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咪咪看到主人沒曰沒夜、如癡如醉地畫貓。畫家每在紙上畫一筆，咪咪就有一種在它身上、甚至心上撓一下的美妙感覺，幸福、陶醉、感動等許多它形容不出來的體驗快將它淹沒了。咪咪相信這就是愛！畫家畫貓的名聲鵲起，贏得了“貓王”的美譽，重金購畫的人絡繹不絕。

開始咪咪很為主人高興，但是咪咪很快發現主人越來越迷戀的是畫中的貓，畫中的咪咪。咪咪心里很不是滋味。要知道主人已經一個星期沒有給它洗澡了，有三天是吃的他剩下的魚頭魚刺。咪咪雖說有一種深深的失落感，但更多的是自責。咪咪重新振作精神跳上畫案跳到主人眼皮底下，討好地搖著尾唱著甜美的歌。咪咪不曉得畫家畫貓正畫到關鍵處，畫家不耐煩地一揮手就把咪咪推到了桌下。咪咪是帶著一顆破碎的心到外面溜達的，一出門它就看到了烏金。咪咪帶著一種報復主人的心態勇敢地招呼道：阿黑哥，咱們挺有緣的。烏金呲著胡子冷笑一聲說：小騷貨！

帶著一顆破碎的心咪咪垂頭喪氣回來的時候，畫家剛剛完成了一幅得意的新作。看到一臉沮喪的咪咪，畫家心里掠過一絲愧疚，他想伸出他溫暖的手，與咪咪親熱親熱，溫存溫存。但當畫家剛一伸出他的大手時，咪咪雪白的爪子就如同一道雪亮的閃電抓過來，在畫家手臂上留下幾道深深的口子。

后來，畫家就得病了，是一種無名的低燒，嘔吐和排泄的東西都極像貓，再后來，畫家就死了。

咪咪成了真正的棄兒。它走出別墅的第一天就遭到烏金的強奸，后來又被逼迫做了烏金的第一百零八任姨太太，再后來它成了一只真正的野貓，經常出沒在畫家一天比一天破落的別墅和荒蕪的墳塋上。它原來雪白的身軀早已看不出毛色了，像一塊沾滿了各種顏色的破抹布，灰不溜秋的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