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芹菜

馬世祥

老馬愛吃山芹菜。

沒事兒的時候，他只要一閉上眼就能想到山芹菜。這是一種野生蔬菜，因為有野性，長起來也瘋狂，十天八天就長出尺把高。這還不算，它比家芹菜的味道兒也要好得多。老馬老家村子后面的草地上，就有很多山芹菜。小時候，山芹菜是他家飯桌上每天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老馬進城當工人以后，只要有時間就會去老家弄回點山芹菜解饞。這天他突發奇想，何不把山芹菜移植過來，吃的時候就會方便很多。說干就干，老馬從老家挖回些山芹菜根兒，栽在了江邊一塊濕地上。一周過去，那些山芹菜就扎根了。他三天兩頭就跑去看看，眼見得山芹菜一天天猛長，老馬心里這個樂。還不到一個月時間，山芹菜就能吃了。老馬小心翼翼地劈了一小捆山芹菜幫，帶回家讓老伴兒弄了盤山芹菜炒肉，一高興還喝了二兩小酒。

隔了沒幾天，他就又去濕地。可眼前的情景嚇了他一跳——那片綠油油的山芹菜，被弄得一片狼藉。濕地上，還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羊蹄子印和散落的羊糞蛋子。

老馬決定給山芹菜再找一個好的安身之處。他騎上破自行車沿江邊往前走，一邊走一邊看。終于發現了一個小島，距離岸邊不到百米遠。他膛水上島看了看，島上沒有樹木，也沒有牛羊走過的痕跡。他自語道：“這可真是個好地方啊！”他給這小島起名叫“芹菜島”。

幾個月后，老馬已經把這座小島建成名副其實的芹菜島了。只見島上綠油油的，全都是山芹菜。老馬開心地笑了。這下山芹菜可能管夠吃嘍！

山芹菜多得吃不了，他隔三差五就給親友們送。這一送，就經常有哥們兒給他打電話。老張說：“哥，這山芹菜可是好東西呀！吃了頭回想二回……”老王說：“哥呀，我上網查了，山芹菜中含十幾種對人體有益的元素，吃了還能抗癌呢！”老李說：“哥呀！可得要好好地謝謝你，自打吃上你的山芹菜，我的高血壓，糖尿病都好了！”聽了這些話，老馬的心里比喝了蜂蜜還甜！于是，老馬往外送山芹菜的次數更多了。

時間長了，吃山芹菜的人心里過意不去，就把家里吃不了的大米、豆油和煙酒往老馬家送。從此，老馬喝上了從來沒有喝過的名酒，嘴邊還經常叼著名牌煙，過上了“山芹菜島主”的神仙日子。

吃上山芹菜的哥們兒也常到老馬家聚會。老馬老伴心靈手巧，干活麻利，一轉身就是一桌子菜。熱爆山芹菜，涼拌山芹菜，山芹菜嗆花生……主食是山芹菜餃子。哥們兒吃得香，喝得痛快。酒到酣處，坐機關的小李悄聲對老馬說：“哥，你要再給我送山芹菜時，能不能多送一份兒？我們單位的大局長有點腎虛。”老馬一聽這話，臉子當時就沉了下來：“這山芹菜是咱老百姓吃的東西，人家當官的誰稀罕？再說了，我也沒有那么多！”

后來老馬下崗了。他就和老伴在道旁開了個小吃部，山芹菜也就成了招牌菜。大家慕名而來，吃了都說好，還說這種純天然的野生蔬菜已經越來越少了。小店一時生意興隆。這天晚上，當顧客走得差不多時，有個夾皮包的人過來恭恭敬敬地給老馬點上一支煙：“師傅，你這山芹菜是在哪兒弄來的呀？”老馬看了他幾眼，沒吭聲。

那人接著說：“這樣吧！咱倆合作辦一個蔬菜基地。我出資金和場地，你出種苗和技術，掙了錢對半兒分，你看咋樣？”

老馬淡淡地說：“我這個人從不貪財，有這么個小店就已經滿足了。”那人訕訕地離去。

有一天，老馬又去芹菜島。到了那一看，山芹菜全都被毀了。這次不是羊干的，也不是其他動物，而是人。有一伙人正在島上施工，說要建什么水上樂園。

沒了山芹菜，小吃部的生意一下就淡了下來。老馬決心東山再起。讓兒子開車沿江跑了百十里地，又找到一個適合山芹菜生長的地方。老馬特意起了個大早，回老家去挖山芹菜根兒。

當他來到了草甸子上，眼前的情景讓他目瞪口呆——草甸子已經建成了跑馬場。別說山芹菜，就連一棵草都找不到了。

“我的天——”老馬像挨了一悶棍，腦袋“嗡”地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久都沒有站起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