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大理體驗禪修

陳念萱

如果你長期接觸有信仰的人，便能體會，無論是哪一種宗教，能做到不執迷卻保持恭敬，是萬分難得的修養。

近年來，有科學家嘗試用新物理學去理解信仰，也有佛教圈知名人士，以熱門量子態來詮釋佛學。我個人認為，既然古埃及數學家觀天象而發明了塔羅牌與阿拉伯數字，中國人觀天象之循環而衍生出紫薇斗數、天干地支等數術，這些完全不同的語言文字符號，其源頭其實是同樣的星空。那么，也許可以用量子態去理解宗教哲學，卻不必然需要將A與B劃上等號，彼此套用與理解，并非如此猥褻的攀附，何須聲嘶力竭地爭辯？人體細胞的生滅關系，終究和宇宙里的量子甚至微中子，有什么樣的親密關系？科學，仍處于猜測與證明的階段，每一次的驗證，都在推翻前一次的鐵證，何謂科學？已知與未知之間的那條鴻溝，有時，卻是條看不見的細線，幾乎毫無分別。當然，這里面也不排除對科學一知半解的人，穿鑿附會對自己信仰的引證，誤導，勢難避免，唯有像愛因斯坦那樣的科學家，輕描淡寫地說宗教信仰，不需任何佐證，說服力，卻是力敵萬鈞。

試想，在那沒有精密望遠鏡的年代，古人是如何用肉眼看見天體循環的？科學源自哲學，哲學來自數學，數學之母是天文。天上的星星，才是真正的科學之本，古代的科學家都是天文學家，卻被人稱為巫師，或者某信仰的宗師。如今的科學家，與宗教信仰切割得決絕，何嘗不是一知半解？

由于朋友多年來固定去大理禪修，引起我的好奇，特挪出十天輾轉途經廣州、昆明飛抵曾為南詔的大理古城。這座城池歷經三千年無戰火，大唐揮兵城下，南詔國竟不費一兵一卒，而讓名將退兵，據說，源自觀世音菩薩化身的老婆婆，身負百斤大石，蒙騙了一路挺進的圍城。神話留下的香火，至今猶存。十五年前，我曾在這座不算熱鬧的城池里住了一個月，最熱鬧的一條街，叫洋人街，顧名思義，是外國人聚集的區域，酒吧、咖啡館林立，可以喝到現磨香醇咖啡，隨時都能看到老外群聚，三三兩兩在陽光下，懶洋洋地就著一杯咖啡看報讀書。

歐洲人拿著福利金，可以在大理享受相當舒適的生活。你可以說，這是一群懶散墮落的洋人，你也可以說，這里住著許多藝術家或哲學家，如何定義，自由心證。

朋友既對靜坐樂此不疲地持之以恒，卻對教義并不窠臼化，長期維持著坦然而開放的態度，閱讀經典或面謁大師，恭敬但不執迷，不分教派，有緣便一概吸收。說來簡單，卻不容易，如果你長期接觸有信仰的人，便能體會，無論是哪一種宗教，能做到不執迷卻保持恭敬，是萬分難得的修養。

我們常說，看不懂大師，身邊圍繞的人，可觀其一二。也因此，接觸佛教三十多年，不管誰問我上師是誰，一概拒答，怕連累了師父。我是個不守規矩的人，心中卻有著難以踰越的尺度，這把尺，放在自己心里，不會隨便拿出來度量，自然也不希望被貼上標簽。

我曾經接受媒體委托，采訪過許多大師，有本島的，也有國際知名的，甚至是過兩天要再見面的哥倫比亞大學印度、藏學專家教授Robert Thurman。大部分宗師級人物都有共同的特質，心胸開闊，接受異己，而非常見的教徒那樣，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在翻譯兩本印度跟信仰有關的小說《河經》與《毗濕奴之死》期間，最大的收獲，便是對神祇的膜拜與敬畏，并不會讓人偏執或狹隘，內心的敬畏，只會帶來更開闊的視野，而非捆綁。信仰，是對自我更進一步的認識，乃至對宇宙的了解，以及對他人的體悟。沒有理解，何談慈悲？至于，為何演變成如今哀鴻遍野的信仰之戰，甚至是同樣信仰圈里，卻彼此爭斗糾紛不斷，姑且不論愚蠢而盲目的狂熱教徒，即便是大師級的，未嘗沒有爭名奪利之徒。我個人經驗里，便見識過不少，當然不便指名道姓。長期浸淫，利弊翻騰，總結依然是回到原始目標，你尋找的是自己，還是他人？事實上，找到自己便照到了他人，然若為他人之故，卻會迷失了自己，這是個悖論，卻也是宇宙最真實的量子態。

此番在大理禪修營，是漢傳佛教的基礎，每天幾座靜坐之間，有花樣繁多的瑜伽伸展動作，可以讓身體柔軟舒適，外加老師的講解，但凡對靜坐有興趣的人，基本功是綽綽有余了。然而我最喜歡的，便是禁語，好處實在太多。菩薩戒里，十條有六條涉及禍從口出，顯見得話語的過患有多可怕。

趁著禁語之便，我增加了幾天的斷食，藉機清除體內殘留食物的毒素，身體很快地消腫。由于禁語，對食物的需要與渴望很容易降低，輕松自如，并不為難。且禁語后，雜念亦隨之減少，相對越加身輕如燕，頭腦也變得較為清晰，而不會緊繃。科學也好，信仰也罷，不構成自我干擾，你喜歡怎么想都行，只要不影響到別人。

迦葉尊者既然選擇了大理作為自己長期閉關的福地，龍樹菩薩也曾在此寫下了重要的著作，千余年前，大理國22位皇帝里有9位禪讓出家，甚至主辦過五萬人的國際宗教會議，盛況空前，福地福人居，說的是對文化信仰的虔敬與追求真理的努力。我深信，這不可能是無緣無故。

是的，我因此逛遍大理各種信仰的寺廟，儒釋道最全的宗祠，在大理，不在中原的漢人之處，如果可以，大理民族學院可以找到許多歷史佐證，我曾經借了數十本地方志回酒店閱讀，驚奇連連，也寫了《尋幽大理》，附上參考書目。

我想說的是，這世界仍存在著許多未知，即便是已知，都力有未迨去全面了解。套句佛教理論，只能累積福德，好好攢下知識與良善的基礎，讓下輩子有機會持續地認識自己與這個世界，或許，我們終有不彼此攀附的一天，而達到共識。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