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曉泉
危險面前的犯傻
在中東戰火紛飛的加沙地區工作的記者都知道一個規矩:每次炮彈轟擊都是兩發出擊,只要爆炸了一次,那么躲起來別亂跑,緊跟著還有一次爆炸即將發生。但是在2002年的某天,一名身處加沙的戰地攝影師忘掉了這一點,他犯了一次傻。當時,以色列軍隊與巴勒斯坦武裝激戰正酣,戰斗雙方成百上千的人死亡。為了捕捉當時真實的場景,這名攝影師沖進了以色列襲擊的現場,沒有等待第二次炮彈爆炸后再行動。
這是一次災難性的錯誤判斷,萬幸的是,這次失誤并沒有致命。許多心理學家的研究表明,在承受高強度壓力的情況下,如果你的生命遭受威脅,或者你見證了一些恐怖的災難,可能很難記起應該怎么去應對。即便你記著該如何去做,身體也很難按照你的想法去行動。
這解釋了為什么許多經歷過火災或者船難的人沒有有效地行動起來,全力逃生;為什么許多人緊急時刻努力撥打急救電話卻一直撥錯號碼;為什么11%的空中跳傘死亡是因為跳傘者沒有拉啟備用傘。在壓力條件下,沒有幾個人真的能“急中生智”,差異只在于誰更快犯傻而已。
當我們“無法思考”的時候,我們的大腦到底被什么迷惑了呢?我們能做些什么把糊涂的腦袋叫醒嗎?這個問題困擾著應急服務系統、軍隊系統和其他一些時常需要身處險境的人們。理解了當我們遭遇火災、搶劫或者恐怖襲擊時腦袋出了什么問題,這對我們所有人都有益處,我們能夠利用這種身體的反應機制更好地訓練自己,在危難關頭不犯傻,活下來。
戰斗,逃跑,還是僵???
許多公司和政府會讓員工或工作人員正式加入高危領域之前,先去參加危險環境應急訓練。但是真的能夠通過這樣事先安排好的演習去為無法預測的危急時刻做準備嗎?
毫無疑問,應急訓練確實有效,人們在危急時刻如何反應取決于他們到底對這種情況了解多少。
先驗知識至關重要,因為當災難發生的時候,你的大腦很難進行理性思考。幾秒之內,腎上腺素便涌入血液,使你的心率升高到每分鐘100~200次,接下來,身體的中央壓力系統會釋放皮質醇激素,提高血糖水平,抑制消化等不大重要的生理功能。
我們身體進化出的這種“戰斗-逃跑”生理反應機制,幫助我們在危急狀況下全力提升身體活動能力,與此同時,大腦中控制有效記憶和處理信息的能力受到了限制和壓抑。換句話說,這樣的機制使得我們遭遇緊急情況時能快速行動,卻難以正常思考。如果我們的認知存在缺陷,我們遭遇的危險情境是從未經歷過的,那么幾乎沒辦法在這樣的情況下想到解決辦法。
這樣會導致一種結果,大部分人既不戰斗、對抗,也不逃跑,他們在遭遇到這種瞬間高壓的情況下僵住不動,像是凍結了一般。據統計,在船難和航空火災等大型災難中,約75%的人會出現這種認知癱瘓,進而導致身體完全僵住。我們的大腦構建了一種世界模型,其中模擬的大部分內容都是精確的,但是在受到威脅的情境下,我們腦中的模型不能再代替真實的世界。
應急訓練很重要
為了能應付這種突發的高危環境,人們需要進行特別的訓練。例如,海上石油鉆井工人必須要進行直升機水下疏散訓練,尋找并救援經常飛越大海的飛行員和其他機上人員。在這項訓練中,人被綁在直升機模型上,然后高速墜落泳池。
人們在訓練之初,要么呆若木雞,跑都不會跑;要么出現順序上的錯誤,比方說還沒有松開繩索就試著從窗口向外逃;亦或者像無頭蒼蠅一樣,該向左卻向右。在那種壓力特別大的環境中,它們不能停止自己的行為,也想不到新的辦法。但是當經過4~6次模擬之后,他們就能自動按照教給他們的方法成功完成水下疏散,自然而然地完成動作,不需要特意去想。
那么,更嚴重的,如果被恐怖分子突然綁架怎么辦?
2006年,在一所美軍生存學校中,研究人員招募了一批空降兵志愿者,并分成兩組,一組是經過了長期應急訓練的老兵,另一組是新兵蛋子。研究人員要求他們先記住一張復雜的線路圖,然后進行了一場對抗演習。演習中這兩組人馬空降到敵后,但很快被包圍,并被帶到審訊室審訊,要求每個人供出那張復雜的線路圖。結果,那些未經訓練的新兵在被俘獲后不僅難以從記憶中還原圖像,而且即便繪制出圖像,繪制的樣子也會像10歲以下孩子畫的畫一樣,線條凌亂,錯誤百出,只見樹木不見森林。而經過長期訓練的那組老兵表現則好得多。
這個實驗說明,要想在危機時刻保持頭腦清醒與靈活,別無他法,只能事先加強針對性練習,這樣才能在面臨危險、大腦僵住的時候,按照既定的應急列表要求行事。
一堂應急訓練課
目前,西方國家有專門為危險狀態進行應急訓練的課程,其中最難的課程就是如何應對在中東地區遭遇突如其來的綁架威脅。這些課程的教練多是前特種部隊士兵,他們都處理過很多棘手的問題,其中還有人質談判專家,在應對各種危險情況方面有著豐富的經驗。
我們一起來看看這樣的課程是如何訓練人們直面危險的。在一家營地的模擬綁架訓練現場,學員們在一個廢棄的農場學習如何在周圍遍布槍聲和哀嚎的情況下爬過雷區。6個帶著面罩的人從灌木叢中向學員們沖過來,其中一個人當面“射殺”了教練安迪,然后捆住學員,用黑布蒙住他們的眼睛,押著他們強行上了一輛剛剛發動的貨車。一路顛簸,在綁架者的推搡下,學員們被帶進了一個谷倉,眼前的黑布被扯開,開始接受綁架者的嚴刑審訊。
學員們都知道這是一次模擬演習,但那個緊張的過程還是讓他們無比驚恐。而且,這緊張的壓力明顯影響到了他們的記憶。學員們對事情發生過程的記憶彼此不一,比如事情發生的順序,綁架者說了什么話,以及整個過程持續了多長時間。有的說綁架模擬訓練進行了大約15分鐘,而有的隊員稱整個過程持續了1小時,而實際模擬時間是45分鐘。沒有人能準確回憶那些綁架者的穿著,盡管學員們都清楚地看到過他們的裝束。
這些訓練的主要目的是創造一種“程序性記憶”,以便在大腦無法思考的情況下指導身體的行為。如果有人真的陷入險境,就不會慌張,冷靜應對。在訓練的最后一天,教練播放了一段視頻。一個手雷爆炸后,畫面中出現了兩名士兵,一人臥在地上,左腿下部被炸飛,另一人掙扎著修復止血帶。通常這個步驟非常簡單,但是這次他需要先將止血帶的尾部穿過止血帶扣,平時練習中這一步都是事先做好的,所以這是他第一次在高壓環境下做這件事。在壓力的作用下,他良好的動手能力瞬時間成了短板,動作笨拙,試了好幾次,花了2分鐘才最終完成。
為未知危險而進行訓練會產生良好的效果,這在2017年3月22日倫敦爆發的恐怖主義襲擊之后得到了印證。一個人駕駛汽車高速沖向威斯敏斯特橋上的人行道,將一名警察刺死。在這次恐怖襲擊中,5人死亡,超過50人受傷。大部分人都會覺得這樣的屠殺行為難以承受,但是醫務工作者以及其他應急工作者能夠以冷靜和高效的專業行為最大程度上幫助控制場面,救死扶傷,而不去想他們闖入的是怎樣一個令人痛心的夢魘。倫敦的空中急救隊以為他們面臨的是車禍現場,圣托馬斯醫院的工作人員沖到橋上施救的時候甚至不知道襲擊是否結束。然而,當他們抵達,他們就知道要做什么,因為為了應對類似的場景,他們過去已經經歷過上百次訓練。
消除恐懼的生物密碼
未經訓練的人在面對災難的時候反應各不相同。這一方面由于每個人的有效記憶能力不同,因而這些記憶指引我們注意力的效果也不一樣。焦慮的人表現得會差一些,因為他們總想著“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這些想法使得他們的有效記憶基本上無法啟用。盡管焦慮的人確實也有一些優勢,他們對危險更加警覺,通常會更快地注意到危險,最先想到采取行動。
即便是訓練有素的士兵在應對威脅的時候表現也千差萬別,這源于一種強大的生物因素。那些在軍事生存學校表現最好,且有效記憶損傷最少的士兵,他們的中樞神經系統釋放出較高水平的壓力控制化學物質。例如,與普通士兵相比,特種部隊的士兵抗壓力更強,他們在進行高壓的“戰俘”訓練時,分泌出大量高水平的神經遞質——神經肽Y。這些人面對壓力環境忍耐力更高,記憶、判斷、行動等能力很少受到影響。
可以通過研發相應的藥物來模仿這種生化物質的影響,一些研究者提議在警察等特殊職業的訓練和工作中也可以用到這樣的藥物,這些物質幫助他們更好地應對危險。但是對我們一般人來說,跟有經驗的人取經也是非常好的方法。研究恐怖分子和宗教原教旨主義者的一名人類學家透露,在某些惡劣情況下,如果身邊有經過訓練的人,那么聽從他們的指令可以幫助自己保持冷靜,控制自己的行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