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耀華
昆叔住我家隔壁,兩家大人好,因此,經?;ハ啻T。昆叔是縣劇團的,會演戲,他演什么像什么。昆叔演過孫悟空,演過叛徒,還演過英雄楊子榮。昆叔不管演什么,我都喜歡。昆叔演叛徒的時候,解放軍王三舉起手槍對準他說:“我代表人民,判處你的死刑,呼呼呼!”,按說,昆叔就應該倒下去。但昆叔和王三關系不好,昆叔就沒倒,王三急了,又“呼呼呼”地開了三槍。昆叔反而笑嘻嘻地叉起了腰,看著他。王三氣得摔了槍,走了。
昆叔因此挨過處分。
昆叔演孫悟空的時候,翻跟斗,一串串地翻,可以從舞臺左邊翻到右邊,手里還拿著金箍棒。翻完,亮相,下面掌聲如雷。
昆叔和王三不好是有原因的,因為王三和娥姨好。悄悄地好。娥姨是昆叔的老婆。我敢說,這事兒碰到誰都不會開心,是不是?
娥姨嫌棄昆叔,總說他這不好那不好,昆叔也不分辨。終于有一年,昆叔和娥姨離婚了。娥姨跟了王三。那時候,王三是地方上的一個小官,有點兒權。娥姨和王三過了一年多,過得并不好,后來,娥姨又回到了昆叔身邊。昆叔也沒有多說什么,重新接納了她。那天,昆叔把屋子打掃得干干凈凈,還請了一桌客,吃飯喝酒,發大白兔奶糖。
我很高興,蹦上蹦下,我覺得大人這樣子很好玩。昆叔抓了一把糖,塞進我的荷包。我不走,手還撐著荷包,昆叔又塞了一把。媽媽推開了我,媽媽說:“糖吃多了爛牙齒。”
那時我5歲,或者6歲,對爛不爛牙齒無所謂。
娥姨也忙上忙下,炒菜,端菜,臉上有些羞紅。昆叔笑嘻嘻地對娥姨說:“我知道你會回來的?!?/p>
娥姨瞪了昆叔一眼。
昆叔又說:“你再不回來,我也會去把你搶回來?!?/p>
娥姨嘴一撇,揚手在昆叔的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走進去了。
昆叔喝了一口酒,又說:“王三是個壞家伙?!?/p>
我爸爸也說:“王三是個壞家伙,我看見就想揍他。”
大人們喝著酒,扯著閑話,我就和昆叔家的孩子瘋著玩。昆叔家兩個孩子,雙胞胎。女兒叫雯雯,兒子叫武武。那天,昆叔好像喝多了,唱起了歌。是我們那兒的民歌。我還記得幾句:“喝你六口茶呀問你六句話,眼前這個妹子(噻)今年有多大?你喝茶就喝茶呀那來這多話,眼前這個妹子(噻)今年一十八?!?/p>
我覺得很好聽,并不明白什么意思。我看見爸爸瞇著眼,筷子在盤子上敲著,頭一點一點的。
雯雯的手攥在我手里,她弓起指頭搔著我手心。我心里像有個魚兒在游。
有時,我們一起跳繩,一起跳房子,一起下河溝摸魚兒,昆叔還帶我們下河游泳。媽媽不許我下河游泳,媽媽怕。河那么大,水那么深,還有一個又一個的漩渦。我不怕,犟著要跟著昆叔去。昆叔也對媽媽說:“你呀,別怕。家里幾個娃,多個少個有什么所謂呢?”
很多年后,媽媽說起這事,還又惱又笑:“那個昆叔,氣死人?!?/p>
媽媽還說:“昆叔是個好人。”
昆叔是江邊長大的,水性好。事實上,我們跟著他游了那么久,一次也沒有淹死過。但還是發生過危險,有一次,我游到橋孔下,一條水蛇從石縫里鉆出來,滑溜溜地圍著我轉,我嚇壞了,撲騰了幾下,嗆了幾口水。昆叔把我摟起來,控干了我肚子里的水,說:“美女蛇你也怕?”
我哭兮兮地說:“不是美女蛇!”
雯雯掏出手娟,為我擦眼淚。我偷偷看了一眼雯雯,雯雯也撲閃著水靈靈的眼睛看著我。
我喜歡雯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初戀。她的什么我都喜歡,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頭發,還有她的聲音,她走路的樣子。我有了好吃的,總想著要分給她一點;有了好玩的,也總想著要分給她一點。她的手攥在我手心,我舍不得放。有一回,大人看見了,我爸爸對他們說了句什么,他們都笑了。昆叔說:“這事,定了?!?/p>
兩個杯子舉起來,碰得“當”地一聲。
我們不知道定了什么,覺得好玩,便也纂著拳,輕輕一碰,嘴里喊:“定了?!?/p>
昆叔一直演著戲。昆叔年紀慢慢大了,演孫悟空時,翻不過那么多跟斗,有時就邁著戲步,跑過去,但還是獲得滿堂掌聲;昆叔演叛徒時,槍斃他,他準時倒下。有時槍還沒響,他就倒下去了。在哄笑聲中,他起身,向打槍的揖揖手:“你槍法好準!”
那人沒好氣地說:“你槍法才準,一中就是雙胞胎?!?/p>
“哄”地一下,大家臉上都笑開了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