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日（外一題）

劉海春

下午，徐博和其他幾個駐村第一書記參加完鎮領導為他們舉行的歡迎儀式后，就分配到蚌子鎮楊峪村去了。陪著他一同去的鎮宣傳李委員說：“徐書記，這里的條件差點，各方面不能和你們縣上比，但是，這里民風樸實，空氣清新，還有……”徐博轉過頭來，打斷李委員的話：“我都了解過了，咱就是從山溝里出去的，什么苦沒吃過？只要有領導的支持和群眾的參與，找對路子，我看，這個村脫貧致富就快的很！”李委員連忙點頭說：“就是、就是，但愿如此吧。”

徐博大學畢業分配到縣局工作后，由于各方面表現不錯，六七年的時間就提拔為局科長。這次他作為縣委統一選派的為期兩年的年輕干部下村駐隊，他決心要對得起組織上對他的信任，要讓自己負責的村莊盡快脫貧致富，改變落后的局面。

村委連個院墻也沒有，就一溜七八個房間，還是幾十年前的老房子。李委員幫著徐博把被褥放到最西頭的屋里，整理好后，說：“這就是你的辦公室兼宿舍了。”

山村里的夜來得早，送走李委員，已是暮色籠罩了。徐博坐下來，打開他的第一本駐村日記，在扉頁上寫到：“今日立春，好節氣，好兆頭，一切從新開始！”

接下來的工作很棘手，村里多年沒有發展新黨員，村委班子成員沒有一點進取精神，干點事情拖拉不說，他提出的想法得不到響應，徐博真沒有想到會這么難！

通過幾天的走訪，徐博初步了解到全村的耕地、外出人員、留守兒童等等情況。另外還有七八個困難戶，眼看著要過年了，溫飽都成問題，更別說置辦年貨了，他同老村長商量著，除上級安排的救濟糧款外，自己從工資里再拿出一部分，幫著他們過了這個年關再說。

過完年，徐博忙活起來，給上級申請資金和項目不說，哪家澆地他忙著抱水管子；哪家施肥他又幫著跑上跑下地干。反正，在楊峪村他沒有閑著的時候。久了，老人們說，不僅是個好干部，更是個好孩子！

徐博申請的“楊峪無公害綠色食品采摘園”終于批下來了，這是他作為第一書記為村里辦的一件大事，也是他從心里為老百姓想辦的實事。在召開全體村民的大會上，徐博怎么宣傳，就是沒有人家帶頭，都怕沒有銷路和種植經驗，虧了本錢。

春芳第一個站出來，高聲說，我應了，把我家六畝土地，一半種葡萄，一半種草莓。

呼啦一下，幾百口子人轉過來看著春芳，在春寒料峭的時節，春芳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潔白的絲巾，一雙高筒黑皮鞋擦得锃亮。只是那絲巾和皮鞋，卻比不上羽絨服的紅，那紅色猶如一團火焰，是那么耀眼。

春芳成了楊峪村第一個種植示范帶頭戶，隨后，又有十幾家與村里簽訂了種植合同，“楊峪無公害綠色食品采摘園”終于小有規模了。

徐博要把采摘園這個典型培植好，以便起到示范帶頭作用，免不了經常到采摘園里跑，同春芳的交流也多起來，慢慢地，村里人傳出她和徐博的閑話來。

春芳是一個三十七八的俊俏媳婦，男人常年給別人開貨車，回家的機會總是很少。高中畢業的她，性格開朗。她最初聽到閑話時，淡然一笑，全然沒把這放心上。

有一天，徐博來到春芳的采摘園里，春芳說起這事，徐博先是一愣，倒是春芳爽朗地笑起來：“你是不是害怕了？”徐博說：“你可不能開這樣的玩笑！”春芳瞪著眼對徐博說，“俺哪敢給你開這樣的玩笑啊，是村里人亂嚼舌頭。”

徐博紅著臉，連忙走出采摘園，上其他種植戶家去了。

春芳跟著出來，看著徐博走出的背影，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

讓徐博滿意的是，村里的各項工作都有了起色，土地流轉成功，采摘園擴大種植的事情已成定局。第一季草莓即將成熟，外地的客商已經全部訂購了這里的草莓，賣了個好價錢。徐博特意把第一季草莓的采摘日，定在了立春那天，那是他到楊峪村擔任第一書記一年的日子，也是種植戶們迎來大豐收的日子。

立春那天，全村老少來了很多人，春芳也早早來到采摘園。還是穿著那一件紅色的羽絨服，脖子上依然系著白色的絲巾。其實，徐博早就看到她了。徐博站在采摘園寬闊的地頭，有一種油然而生的喜悅和激動，他嘹亮地喊道：“立春嘍！采摘嘍！”

春芳跑到徐博面前，悄悄地說：“明年的開春，是不是咱們的新品種葡萄也要開始收獲了？”徐博高興地點著頭。

春芳爽朗地笑著，也跟著喊起來：“立——春——嘍！”那甜脆的聲音，帶著喜悅和幸福，飄逸在采摘園的上空。

小才的春天

小才是地地道道的后山村人，從村委會主任選舉為村委會書記，按理說應該高興才對，得到重用，能施展自己的抱負，更好的帶領后山村人脫貧致富。可是，小才卻沒有一絲愉悅。帶領后山村人致富沒錯，可是要在短短幾年帶領后山村最困難的250戶1030人建檔立卡貧困人口脫貧，怎么可能。小才低著頭，搓著手。

鎮會議室里，建檔立卡精準脫貧動員會上，書記鎮長輪番講話，從貧困戶精準識別“五看法”到精準脫貧措施路徑。小才恍恍惚惚地聽著，腦海里閃現出建檔立卡貧困戶一張張臉，或慈祥，或滿含期待，或滿臉愁容，而后是猙獰，是嘲笑。小才竟出了一身冷汗。

散會，小才騎著摩托車駛向后山村。路邊菜地，一片片綠油油的，一片片金燦燦的，黃綠色鋪展成一幅美麗的畫卷。其間夾雜的幾棵搖曳的桃花，讓大地靈動而又燦然。這是鎮上組織的蔬菜種植基地，不管是春天，還是冬天，都充滿勃勃生機。對，可以成立合作社，發展種植，克服等靠要的思想，帶領貧困村民參與發展，主動發展。想到這，小才加大了油門。

說干就干，小才召集村委會班子開會，確定發展方向，組織村干部和建檔立卡貧困戶代表到周邊縣市、鄉鎮參觀、學習。最終，結合后山村平整土地少，水資源豐富的實際，村委會決定選定發展巴西蘑菇產業。種植巴西蘑菇，占地不大，有技術指導，一個大棚可重復使用三至五年。第一年投入本錢可回收，能產生部分效益，往后的幾年不再重復建設大棚，效益更為可觀。

小才開通了村委會的喇叭，在廣播里通知建檔立卡貧困戶及村民到村委會召開巴西蘑菇種植動員會。夜深了，人卻稀稀疏疏的。小才動員完畢，村民議論紛紛。老主任說：“種植巴西蘑菇，對我們后山村人來說是破天荒的事，這多少代人栽的玉米、谷子都沒栽好，這種寡地，怎么種植蘑菇。”

老主任諷刺中帶著不信任，村民聽后，原本的懷疑、觀望變成了心里沒點底，絲毫看不到希望，無人報名參加種植。眾人離去，沒有圍墻的村委會，空空蕩蕩，小才打了個冷噤，春天的夜晚有些冷。望著夜幕籠罩的后山村，模糊的遠山，小才心頭有些涼。去參觀時，老主任去了，村委會班子都去了，建檔立卡貧困戶代表也去了。怎么都不開竅呢，窮則思變。想變還真難。

從村小組長到村委會主任，再到村委會書記。小才身體力行，為村上做了許多的實事，但都沒有一件能徹底改變后山村頑固、保守思想的事，給予人們思想大沖擊。后山村平平靜靜。富裕的人家，都是靠土地多，勞動力強，種玉米，栽辣椒，養幾頭牛，農閑時到鎮上打零工而富裕的，在村內發展產業，確實是破天荒的事。小才自己，父母去世早，三個兒女，都在上學，妻子一人在家忙活，家也不富裕。難怪，種植巴西蘑菇，沒人響應。

“我們種巴西菇吧。”躺在床上，小才對妻子說。

“種巴西菇，你一天待在村委會，我一個勞力怎么行？”

“我保證，村委會沒事，我就回來幫襯、張羅，咱們一起種”。小才的妻子是個能干的人，犁田犁地樣樣在行。小才從心底佩服和慶幸娶到這樣的女人。吃苦耐勞，又善解人意。

決定自己種巴西蘑菇，自我示范帶動，小才在村上干事勁頭更足，一改慵懶散的作風。沒必要的接待應酬，可有可無的會議，小才一律不參加。下班后，回家搭建大棚，準備植料，從遠山巴西蘑菇種植有限公司引進菌種，按照指導要求，澆水、通風等等進行管理。老主任常說，小才像變了個人似的，工作效率高，作風變扎實，人更勤奮。小才妻子也覺得自己丈夫干事創業有韌勁，心里多了些憧憬。

七月，小才的巴西蘑菇陸陸續續可進行采摘，村民紛紛前來參觀，好奇、驚奇、贊嘆各種眼神目光匯聚。后山村可種巴西蘑菇便相繼傳開。有人詢問如何種植，小才均給予詳細解答，不再像當初動員會一樣，動員大家種植。小才心想，看到效益，如果誰想真心種植，他便會花心思進行學習，這樣，比自己苦口婆心的動員會事半功倍。

十月，小才兩個大棚的巴西蘑菇全部采摘、銷售完畢，細細算來，投入3萬余元，產值達5萬余元，凈收入2萬余元。小才妻子樂開了花。小才對妻子說：“今年，我們的技術和管理還不到位，如果明年，進一步提高技術、加強管理，效益會更好”。小才妻子開始向往。

一月，后山村的桃花已朵朵綻放，年味，春意相互交織。經過小才的爭取，遠山巴西蘑菇種植有限公司決定在后山村成立合作社，建檔立卡貧困戶種植巴西蘑菇，公司可以幫助墊付建大棚及菌種的前期款項和技術指導，蘑菇采摘后公司負責收購銷售。

今年的巴西蘑菇種植動員會，小才選擇在白天召開。一大早，建檔立卡戶貧困戶和村民便來到村委會，等待小才講話，小才說完。老主任熱情洋溢地說：“我已經報名了，需要種植的，不要等了，報名吧！”

看著村委會場院里人頭攢動，小才心里暖暖的。今年的春天來得早，老樹吐芽，花兒綻放，綠油油的麥浪涌動，后山村正真的春天已經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