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公里村莊》
作者:[中] 賀雪峰
最近十多年我們一直在農村進行調研,2004年我主持成立華中科技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十多年來中心師生已在全國累計調研了數萬個工作日。2013年至2015年,中心師生利用春節返鄉的機會撰寫回鄉記,從所寫的近300篇回鄉記來看,雖然每個人的家鄉不同,看問題的角度不同,所寫的主題也不相同,但所有文章都自然而然地匯成一個時代主題,就是當前中國農村正經歷著史無前例的巨變。
在讀中心研究生所寫的回鄉記時,我發現這些年齡比我小20歲的同學他們記憶中小時候的家鄉,也就是20世紀90年代的農村,竟然與我兒時的家鄉十分相似。在2000年以前的數千年,中國農村的農民主要收入來自農村,尤其是農業,農民很少流動,村莊相對封閉,農村社會的變化極其緩慢。而到了2000年,農村變化來到了一個關鍵節點,中國農村普遍出現了農民大規模進城務工經商的現象,農民家庭收入越來越依賴于村莊以外的城市工商業收入。
2000年中國的城市化率為36%,2014年中國城市化率已超過53%,短短十幾年,中國城市化率提高了接近20%,大約1/4農村人口進城了。
農民進城,中國農村一直以來存在的人多地少的問題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緩解,農民收入提高,農村貧困減少。在這個意義上,農民進城是農民的選擇,是主動的。同時,農民進城往往只是家庭青壯年勞動力進城,而不是全家進城,全家進城的成本太高,農民工的收入不足以支撐整個家庭在城市的體面生活。農民選擇了年輕子女進城務工經商、年老父母留村務農的“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家計模式。當前中國大約70%的農民家庭選擇了這種家計模式,這種模式可以讓農民家庭同時獲得務農收入和務工收入,而農村生活成本比較低,這樣每年都有經濟上的節余。有節余的日子才是比較好過的日子。但同時,這種“半工半耕”家計模式下出現了留守老人和留守兒童,農村出現空心化,之前維系農民基本生產生活秩序的社會結構也開始發生變化。
農民進城,對農民家庭來說當然是利大于弊,但對村莊生產生活秩序則是弊大于利。國家從2000年開始大規模向農村轉移支付,不僅為農村的最弱勢群體提供了低保和困難救助,而且為農民提供了基本保障和社會保險,緩解了農村中的絕對貧困。國家資金還為農民提供了大量的水、電、路等基礎設施。農村基礎設施和基本公共服務正在快速改善。
國家投入解決了農村存在的一部分問題,但國家投入不是萬能的,很多公共服務還要依靠農民自己解決,比如國家不可能為每一個農戶打掃他們門前的“生活垃圾”。這就是國家投入到農民需求之間的“最后一公里”的問題。在維持村莊基本生產生活秩序的傳統力量已經弱化甚至解體,而國家行政力量又無力來接替時,農村社會就出現了各種新的問題。這些問題不僅表現在“垃圾”等看得見的問題上面,而且還表現在惡性競爭、人際關系日益冷淡、賭博越來越普遍、地下宗教泛濫等方面。這些問題幾乎滲透于農村社會的每一個層面,且正是這些問題的聚集呈現出驚人的農村巨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