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之死

□ 張愛國

局長之死

□ 張愛國

寡水縣衛生局楊局長在東山鄉衛生院大院和院長辦公室看了一圈后，很滿意，對陪同人員說：“東山衛生院這一年變化翻天覆地，實現了轄區群眾大病小病就地治療的目標，切實解決了我們山區群眾看病難問題……”

下午，楊局長走出東山大酒店準備回縣城，覺得腹部有點疼。陪同的副局長等人趕緊扶著他，回酒店休息。

天下起了雪，楊局長雖然吃了衛生院張院長送來的藥，腹部卻愈發疼痛。張院長緊急叫來衛生院的所有醫生，大家一看，說是闌尾炎，必須立即做手術。楊局長站起來，要回縣城做手術，但雪太大，車子無法在山路上行駛。

“局長，就在我們這兒做吧。”張院長怯怯地說。

楊局長看了看張院長，沒說話。副局長問：“你們，做過這種手術嗎？”

“做過，幾乎每周都做。”張院長說。

見楊局長微微點了頭，副局長等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扶上車，駛向衛生院。

到了衛生院，楊局長在眾人的攙扶下，剛走到病房門口就站住了：病房雖然剛剛經過清理，但陰暗潮濕，陳舊的石灰水粉刷的墻壁上到處是腳印、痰漬、血跡，粗糙的水泥地面也盡是各種污漬，唯一順眼的是破舊病床上的那床剛從某個人家搬來的干凈棉被。

張院長站在楊局長面前，直搓著手：“局長，我們的條件，是簡陋些，但我們的醫生……”

“直接去手術室！”副局長說。

“這……”張院長滿臉通紅，“我們，都在病房里做……做手術。”

副局長瞪一眼張院長，不知所措地看向楊局長。楊局長或許是太疼了，走向病床。

衛生院的醫生都來了，起爐火燒水給器械消毒的，從家里搬來臺燈照明的，拉電線的，跑馬燈一般。一切準備停當，一名老醫生手持針管走到楊局長面前說：“領導，打麻藥。”

楊局長上下打量一番老醫生，見他頭發花白凌亂，黝黑的臉上滿是皺紋，兩眼混濁無神，雙手如松樹皮，指甲縫里滿是泥垢，就不由得皺起眉頭，不說話。

副局長問張院長：“主刀大夫是誰？”

“他。”張院長指了指老醫生。

“也是他？”副局長又驚又氣。

“他是我們院頭把刀，重要手術才上，這種手術通常不用他出手。”張院長說。

副局長沒說話，又看向楊局長。楊局長一笑，拍了拍腹部，說：“好了些，不怎么疼了，開些消炎藥吧。”說著向老醫生揮揮手，“謝謝，能不動刀子，還是不動好。”

張院長還想說什么，見副局長一瞪眼，不敢說了。

天已黑透，雪越下越大。楊局長臉上的汗珠告訴在場的人，他的疼痛并沒有減輕。張院長幾次提醒手術不能再拖，但楊局長不表態。縣醫院的電話不時地打來，還是一樣的話：雪太大，路實在沒法走，派出的醫生和設備剛出縣城就不得不返回。

半夜時分，張院長再次告訴楊局長必須立即做手術。楊局長似乎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終于同意老醫生給他做手術。醫生們又立即忙碌起來。

老醫生剛要給楊局長注射麻藥，突然傳來一位老婦人的哭叫聲：“媽呀，疼死我啦。醫生啊，快把我的盲腸割掉啊……”

“叫她別叫，等一會兒！”張院長對身旁的醫生說。

“不，”楊局長推開老醫生，“先給群……眾做，群眾，無小事……”

“按局長指示辦！”副局長打斷想說話的張院長，“局長心中，群眾利益最大！快！快給群眾做手術！”

眾人不由得發出感嘆，有的還感動得掉眼淚。

“局長，兩臺手術同時做吧。”張院長說著對一位年輕醫生說，“你去那邊做。”

“不，他去做。”楊局長吃力地指了指老醫生……

很快，老醫生回來了，副局長急忙問老婦人的手術如何，老醫生一笑：“小手術，好了。”

“好！立即給局長做手術！”副局長命令道。

老醫生一看楊局長，突然大叫：“不好！快搶救……”

天亮了，病房里寒氣刺骨，一片死寂。那位夜間才做了闌尾切割手術的老婦人顫巍巍地走進來，見楊局長孤零零躺在病床上，撲通跪倒：“好干部啊，你是為了救我才死的啊……”

（原載《喜劇世界》2016年第7期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