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勺計劃，一場“從前慢”的修行

金璞

戀上木頭

木心的詩歌《從前慢》恍惚惹人一醉千年，其實慢下來的靜心與匠心正是這個時代的格調所在。即將進入不惑之年，攝影師黃強果斷退出時尚圈，甘愿做一位木香洋溢的“勺子哥”。兩年多以前，他啟動了一條奇異的夢想之旅：首先，做一百個各具千秋的勺子。

上海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畢業的黃強此前一直從事平面設計、獨立藝術創作，對美有自己獨到的看法。特別是攝影，他經歷過膠片時代的樸素，也見證過數碼時代的質感。按理說，做的都是自己喜歡的事情，可他為何覺得痛苦不堪？原來，職業攝影師這一行并沒有想象中的光鮮，除了要拍攝出高質量的照片，每天還得見客戶、約價碼、寫腳本、修圖……以致最后出爐的東西滿足了客戶的需求，卻往往違背了創作者的初心。盡管這樣，許多年來，生性內斂的黃強還是逼迫自己妥協了下來。

轉變來得純屬偶然。有年冬天，黃強回老家廣東茂名過年，閑暇瀏覽網頁，無意中看到一個點擊率頗高的視頻：國外有對年輕夫妻在山上挑揀木頭，然后加工成各類木器……兩位主人公很愜意，觀者也倍感愉悅，黃強瞬間被那些唯美的橋段擊中。他迅速跑到院子里，一番搜索后得到一截毫不起眼的木頭，又沖進廚房里找了一把菜刀暫做工具。接下來，依照視頻上分享的步驟，他竟然摸索著做出一把勺子，還美滋滋地拍照上傳微博。很奇怪，從前許多漂亮的照片倒是少有人理會，人生第一個粗枝大葉的“丑勺子”居然成功圈粉無數。

安靜的木頭如熊熊火種，將一顆沉寂郁悶的心點燃了，黃強自此戀上了木器制作。

百勺計劃

沒有木工師傅親手傳授，黃強只好自學。他上網搜索教程，了解到木器制作的大概步驟后開始動工。或許是性格使然，真正操作起來，他毫不拘泥于教條。很快，他徹底丟掉了形式，完全憑借豐富的想象力揮舞手中的工具。后來有懂行的師傅來做裝修，看到黃強的“木工技法”不禁啞然失笑。黃強卻很驕傲：“我就想這樣子做啊。”

黃強發現木頭才是最好的“指引者”，它們的形狀、紋理、味道……每個毛孔都能散發出聲音。黃強聽到了，也聽懂了，他能夠與木頭愉快地教學相長：蟲蛀的窟窿是勺子的眼睛，不僅靈動亦能洞悉它的前世今生；腐朽的疤痕則是勺子的傷口，愈合生肌后的“留白”巧妙又不失深刻……

做木勺少不了遇見形形色色的木料，黃強固執地認為木料本身沒有好壞之分，唯有合適與否的區別，無論烏木、柚木、胡桃木……適合了便是美妙的邂逅。為此，他經常跑到深山里采木頭，溜去大海邊撈木頭，他覺得那些地方的木頭櫛風沐雨過，定然飽含了田園青草般蓬勃向上的氣息。他也搜集木材廠的下腳料，連別人丟掉的貌似難看的廢舊木頭也忍不住捧回家去。黃強說與木頭相遇是老天爺的安排，每一塊木頭都在冥冥之中呼喚著生命的脫穎而出。

作為科班出身的美術生，黃強尤其崇尚東方美學所講究的天馬行空的意境。所以他從來不會主動預設關于勺子的款式，從來不曾畫過一張按部就班的木工圖紙，他的每一步動作都是由心而生，每一件作品都獨享了“因材施工”的尊貴。一天，黃強把之前做好的勺子擺在桌上欣賞……突然一種莫名的震撼感涌動不已：嘗試做出一百個勺子吧！將來可以迎接怎樣的驚喜

動力十足的黃強立馬付諸行動。從色彩到形狀，從創意到匠心，經由黃強認可的一百個勺子個個驚艷，原木色、米黃色、咖啡色，橢圓、扇形、三角形，連體、卷邊、層褶，樹葉柄、蝌蚪柄、利劍柄……超強的視覺沖擊力撲面而至。

修行之旅

做成一百個令自己滿意的勺子并不容易，且不說找齊一百塊最合適的木頭，挖掘出一百個最活力迸射的“木靈魂”更屬不易。在黃強看來，木頭是大自然賞賜的禮物，所謂木料的加工與創作必須遵循自然的造化，比如一個樹杈，完全可以在勺柄處保留它或伸展或彎曲的真實模樣；再比如一圈圈年輪，碰巧湊在勺子的中心或發散，或平行得剛剛好……

但凡顛覆常態的任性舉動難免招來不解和質疑，黃強的選擇也不例外。當他把隨身攜帶的照相裝備換成形影不離的木工工具包以后，身邊的很多朋友笑他胡鬧，一些同學講他發瘋，連自家姐姐都說他簡直是自討苦吃。本來攝影做得不錯，賺錢挺快，到了40歲這個趨于安定的年齡，偏偏去做極不靠譜的木匠活，“木頭情懷”真能在后半生里當飯吃？黃強對此很委屈，但并不為之動搖。快節奏掙錢固然不錯，但認真而精致地生活就不重要？他只想過順理成章的日子，過有意義而不失志趣的日子，就像多數時間呆在老家的山上，早晨養養花，澆澆菜，餓了吃口松軟的番薯，喝碗溫和的小粥，每天做鐘愛的木工一樣。如此，簡單卻幸福。

從前做攝影師的黃強一度被商業化的需求所綁架，現在做木工，不用考慮手邊每個物件的前景在哪里，無須擔憂手中作品的銷路在何方。做好的“孤品”通過微博、微信、手作展等分享出來，有顧客相中了可以買走，沒被看上也不在意。因為不迎合所以輕松，因為不刻意反而總有機緣遇上真正懂它、愛它的人。有個網友送給黃強一條圍裙，說是自己父親用了近四十年的老物。黃強鄭重其事地把它穿上身，惺惺相惜的感動油然而生。

如今，在黃強的手工木器個人工作室里，不僅有他親手制作的勺子，還擺滿了親手制作的桌椅、板凳、餐具、玩具等各式木器。角落里一架小小的木質咖啡機動起來，飄出來的全是流進時光的味道。一百個勺子已然完工，但這不是“百勺計劃”的彼岸。在這場藝術的修行中，黃強正以慢的心和滿的心繼續著減法與加法。

圖片由本文作者提供 吳忞忞 mwumin@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