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始覺海非深

陸小鹿

我看《平如美棠》，最初是被書名吸引的。饒平如、毛美棠，兩個人的名字連綴在一起，讀來像一幅畫，又似一個成語，非常有意境。平如先生在88歲那年，畫了一幅《老伴圖》，題字“美好回憶，棠棣開花，平生鴻爪，如此年華”，將兩人的名字藏頭于詞中，很有詩意。

后來，我漸漸被書中插畫吸引，這些畫皆系平如手繪，圖案還原生活場景，與書中內容相輔相成，讀來甚是有趣。說起繪畫，平如算是半路出家，沒有童子功，也不講究章法，想畫什么就畫什么，反倒顯得平易近人，生動活潑接地氣。有一幅畫，畫的是他的五個子女，以表格的形式，羅列出每人的名字、幼時理想與現在職業的差別。靠著這幅畫，我很快讀懂了平如與美棠的家信，否則，家信里孩子們那些近似的名字會把我搞混。

還有很多美食的畫，也有意思。平如老家在江西南城，又北上過徐州，南下過貴州、柳州……一路走，一路吃，書中寫了不少當地的風味小吃，平如興起就畫了出來。有一幅圖畫的是他幼時在江西吃的月餅，餅的表面撒白芝麻，其上再用黑芝麻寫個“月”字，若是更大的月餅，就寫“中秋月餅”四個字。這種帶黑字的月餅，我從來沒有見過，不禁感慨中國地大物博，各地有各地的民俗，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

還有堿水粽子。平如寫在他老家江西南城，端午節會吃一種堿水粽子，佐以紅糖，妙不可言。我從來沒有吃過這種粽子，甚至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一時好奇心起，網購數枚，依老先生方法，以紅糖蘸食，頓覺今年端午有些不一般了。

還有虎皮鴨子、薯粉肉丸、南城小炒、南城骨子、徐州油條、安順米粉……你若把《平如美棠》當作一本旅行美食書閑看，也是無妨的。總之，看完《平如美棠》，我得出的結論是：饒平如根本就是個吃貨啊。

當然，事實上，《平如美棠》不是一本美食書，它講述的是平如和美棠的愛情故事。

一般來言，我對太過戲劇化的故事總抱有一絲疑心，懷疑是否做了藝術加工，但看完《平如美棠》，我放下心來，我感覺平如的下筆是真誠的，因為他筆下的愛情并不完美，并不是王子公主式的，正因為有寫人性上的瑕疵，反使我覺得真實。

他們的愛情很浪漫，兩人攜手逛街共覓美食，中秋之夜，并排斜躺在床上一邊啃月餅，一邊思故鄉；也有爭吵，平如為此還摔壞了一只紅色熱水瓶，瓶膽破裂，開水流滿地板；更多的則是將庸常日子安然過下去。兩個都只愛吃不會燒，菜場里的菜不認得幾個，硬著頭皮學下去；一家幾個孩子數張嘴，經濟捉襟見肘時，只能靠巧思節省度日……

唯一考驗他倆愛情的是，兩人曾異地分居長達二十二載。平如在上世紀50年代末期被發落至安徽勞教，從此拉開漫長的分離序幕。美棠說過一句話：“他要是搞婚外情，我早就跟他離婚了……可他又不是漢奸賣國賊，不是貪污腐化，不是偷竊扒拿，他什么都不是，我為什么要跟他離婚？”

在美棠重病的日子，平如對她的照顧、關懷，坦白說，很多相濡以沫一輩子的愛人也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平如將這些往事，這些生活中瑣瑣碎碎的事情，悉數撿起，化為畫，化作文，竊認為，這才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才是值得我們為他鼓掌的。

白居易寫道：“相思始覺海非深。”平如說：“海并不深，懷念一個人比海還要深。”我完全能夠想象，這本書的誕生過程是不平坦的，至少在精神方面，深度的回憶和挖掘，對平如來說是甜蜜，是涌動，也是痛苦和折磨。從這個層面來講，這本書實際上應該只屬于平如和美棠兩個人，它是平如獻給美棠一輩子的情書。我們讀者，不過是匆匆一瞥的過客，我們能從此書里收獲到的應該是思考，思考如何將平淡的日子過出深情，如平如美棠這般。

加繆在《西西弗斯的神話》中說：“一個人只要學會了回憶，就再不會孤獨，哪怕只在世上生活一日，你也能毫無困難地憑回憶在囚牢中獨處百年。”也許，一本《平如美棠》，正是平如擺脫孤獨通往安然獨處的一座天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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