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張宏杰
唐代給寫信懟皇帝的人加官進爵
文_張宏杰

張宏杰學者、作家
盛唐是中國人永遠的回憶,也是中國歷史不可超越的頂峰。那是中國人最自信、最放松、最自由的如同鮮花著錦的一段時光。
唐代之雄風如此被今天的中國人推崇,一個重要原因是它的“現(xiàn)代氣質”。傳統(tǒng)的中國女裝像粽子,把手和臉之外的所有地方都嚴嚴實實地包裹住,似乎春光稍泄天就會塌下來。但是在盛唐的長安,居然出現(xiàn)了西方婦女那樣袒胸露乳的“時裝”。這種服裝領子開得很低,不著內衣,胸乳半露于外。為了充分突出細膩的肌膚,裙子往往以輕紗為質地,露肩裸背。唐詩中這樣描寫這種風韻:“粉胸半掩凝晴雪”(方干《贈美人》);“雪胸鸞鏡里”(溫庭筠《女冠子》)。
唐代女人的“自由度”不光表現(xiàn)在服裝的驚世駭俗上。唐代人還沒有學會裹小腳、談道學、立牌坊,沒有發(fā)明出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清規(guī)戒律。離婚改嫁在唐代是家常便飯,丈夫固然可以“休妻”,妻子不高興了也可以“離家出走”。因為再嫁不難,人們一嫁再嫁,也不以為恥。就以公主為例吧,唐肅宗以前唐代前期幾位皇帝的公主,再嫁者達二十三人之多,三嫁者則有三人。
唐代的種種與眾不同,都源于這個朝代的寬松、自由。唐代前期帝王大都自信大度,臣下偶爾失儀,在其他朝代多被嚴譴,在唐代卻往往不被當回事兒。以開元盛世時“班秩”為例,上朝之時,有人在那兒讀公文,有的聊天,有的還作文章,更有人站沒站樣,靠沒靠樣,“或旁閱制詞,或交首亂言”。這樣的情景,在其他朝代不可能出現(xiàn)。
唐宣宗時還發(fā)生過這樣一樁有趣的事。唐宣宗請百官吃飯,飯后百官行禮之時,不少人懷里都滾出水果點心?;实酆芷婀?,百官紛紛說,這是回去給爸媽和孩子們嘗嘗的?;实塾谑窍铝?,今后大宴,專門給百官的父母兒女準備些點心和水果帶回去,著為定例。把一樁朝拜失儀事件變成了一件流傳史冊的美談逸事,這只有在唐代能夠發(fā)生。
因為君臣上下森嚴關系的淡化,雙方都少了些“犯上作亂”之忌。所以唐代士人多和他們的作品一樣狂放?;颉笆巡虐廖铩?,或“言論倜儻”,或“詭激嘯傲”,或“不拘細行”,或“狂率不遜”。
初唐,有一個叫員半千的人,考中了進士,卻沒有官做,甚是郁悶,于是寫信直接懟上了皇帝,信中說:“你到處給那些無能的人封官加爵,我這樣的有志之士卻無用武之地。你招三五千天下才子,和我一起考試,考六種文體。如果有一個人的成績排在我的前面,你把我的腦袋砍下來掛在城門樓上,向天下才子謝罪?!?/p>
這封信放到別的朝代,作者早被殺頭了。在唐代,他不但沒有被殺頭,還加官進爵,后來還做了奉閣舍人,專門起草詔書,參與國家大政方針。
唐代的政治風氣寬大通脫,文網非常寬疏。唐太宗認為,“人之意見,每或不同,有所是非,本為公事”,為此,他明確要求“勿上下雷同也”。對于那些只知“順從”“順旨”之人他嚴加斥責:這種唯唯諾諾的人,沒有獨立見解,朝廷要你何用?
這種寬松的環(huán)境,是唐代文學藝術繁榮的重要原因。唐代那些文人學士畫家書法家,個性十足,舉止率性,正如杜甫《飲中八仙歌》中所寫的“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唐代文人的喜怒哀樂,傾瀉而出,毫無滯礙。他們勇于標新立異,作品風格迥異,流派紛呈。
事實上,唐人對時政的譏諷、揭露,間或有礙作者仕途,卻從沒有人被指為“污蔑、攻擊”而遭到貶殺。白居易創(chuàng)作樂府詩“規(guī)諷時事,流入禁中”,憲宗“見而悅之,召入翰林學士”。他的《長恨歌》諷刺玄宗荒淫誤國,《琵琶行》傾訴仕途的不平,唐宣宗毫不介意,還作詩紀念白居易:“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