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章競新詩導讀

□甘小盼

阮章競新詩導讀

□甘小盼

阮章競,曾用筆名洪荒、嘯秋,一生創作過諸多歌劇、話劇和抒情短詩,而在敘事詩方面的成就尤為突出.1914年1月31日,他出生于廣東中山縣一個貧農家庭.他只讀過四年小學,13歲去當油漆工,20歲失業到了上海.后來,他在中國共產黨的影響下,參加過抗日救亡歌詠活動.1937年12月到太行山抗日根據地,曾任游擊隊指導員、八路軍太行山劇團指導員等.1939年被選為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晉東南分會常務理事。

阮章競出身貧寒,決定了他關注下層人生活的創作視角.其一生與中國共產黨緊密相連,他用詩文記錄下了中國共產黨的抗戰歷史,也還原了共產黨員不畏艱險改造河山、建設新中國的歷史場面,新中國的歷史在他的詩文中產生了深刻的印象.八十年代,阮章競回鄉探親時談到,寫詩要抒發感情,寫詩要有目的,要歌頌祖國大好河山,要歌頌好人好事,還要敢于揭露時弊,更不要怕打擊報復,最重要的是深入生活,學習人民群眾的好形象、好歌曲、好語言等。

其詩歌在思想上的特點有:

一是抒寫中華民族反抗壓迫、爭取自由的斗爭.他的許多作品書寫時代的歷史,高揚愛國主義旋律,洋溢著積極向上的人生觀念與理想志趣.在《阮章競詩選》"序言"中,詩人提到他之所以學習寫作,除去個人愛好與脾性之外,更多的是出于民族解放戰爭和人民解放戰爭的需要.同時他也承認,抗戰時期是決定他一生成長與發展的重要階段,決定了他對祖國、對人民、對工作的根本態度.中華民族處于生死存亡的嚴峻關頭,是選擇個人安逸而置祖國、民族于不顧,還是拿起刀槍反抗外來侵略而置個人安危于度外,是他不得不做出的選擇.阮章競在那樣一個特別的時代選擇了后者.然而他也認識到想做一個詩人,不打敗日本法西斯侵略者,中國所有的人都逃脫不了亡國奴的命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沒有人可以例外.阮章競及其同時代的文學青年,生活在這樣一個風云際會之中,在特殊的歷史語境下創作的作品,與時代之間存在一種互為解讀的關系.他們的歷史使命、人生秘密、文學獨特性,不可能不與新時代之間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系.隨著時間的沉淀,我們撥開歷史的迷霧,可以看見我們的前人未曾注意到的復雜性和豐富性.抗日戰爭時期,阮章競的詩歌創作最為豐碩,可惜因為日本侵略者在當時實行的"三光政策",他的大部分詩歌作品都未能保留下來,一共只留下了三個劇本和四首短詩.就是在這些作品中,也回蕩著一種激越與進取的旋律,我們依然能從中感覺到抗戰時期人民的生活艱苦,與軍民一心共同對敵的大無畏精神.如《牧羊兒》:"日頭兇,風雨惡,肚子饑,腳磨破!八路軍,過來了,參軍去,找哥哥!"(《阮章競詩選》,第4-5頁)有一些作品是詩人日后根據回憶,或走訪當年的參戰老兵而寫下來的,如《秋風樓渡口》和《強渡汝河》等.一些詩歌從婦女的角度展開書寫,如《秋風曲》:"好男兒,打東洋,/沖鋒殺敵數俺郎強,/姐妹都夸俺有個可心郎./葉飄飄,報天涼,/趕縫棉衣捎前方,/行軍打仗凍不著郎."(《阮章競詩選》,第3頁)這首詩從后方牽掛前方,展現了全民抗日的時代面貌.如果我們細讀他的作品,可以發現那些悲痛沉重的記憶,那些灑在中國大地上的鮮血,那些不畏生死、奮勇向前的戰士們,重現在阮章競的詩歌作品中,也永遠留在后來讀者們的心中。

二是揭示舊中國壓迫人性,新中國解放人性的歷史功績.他的許多作品關注底層人民的生活,贊美廣大勞動人民的勤勞、勇敢與智慧.阮章競出身窮苦農民,幼時生活困苦,深刻地體會了底層人民的艱難苦辛.阮章競堅持表現自己的真實生活,表現特殊時代下人民大眾的喜怒哀樂,并且他緊隨時代的步伐,與時俱進,反映現實的黑暗,讓其詩歌作品具有較強的時代意義.在他的詩作中,總是洋溢著一種真摯的情感.步入文壇之初,詩人就是秉持一顆憂國憂民之心開始了詩歌創作,底層出身讓他更能融入人民的生活中,也更能體會他們的艱辛與不易.從三十年代后期的抗日戰爭到解放區的"土改",再到五六十年代的國家工業化建設,由人民創造的、改變了人民生活和精神風貌的大事件,都通過那個時代的人的活動表現出來.在他的詩歌中活躍著一批鮮活的婦女,勤勞勇敢、善良包容,是舊社會的受害者,也是新時代的創造者.表現"農民翻身斗地主"命運的《圈套》,體現土地革命時代婚姻自主的《漳河水》,以及表現時代變化的"工業史詩"《白云鄂博交響詩》等,都莫不如此.《漳河水》寫于1949年3月,是繼《王貴與李香香》之后又一部優秀的敘事長詩.阮章競自己曾經指出:"《漳河水》是采用民歌形式寫的一首敘事長詩,是婦女解放的頌歌,反映了太行山區婦女解放前受封建陋習壓迫的苦難,歌頌了在新形勢下她們追求幸福生活的勇氣"(《阮章競評傳》,第87頁).長詩通過三個婦女不同的婚嫁遭遇,刻畫了不同種類的婦女形象,在民族解放的浪潮中從各自的婚姻桎梏中解脫出來.《漳河水》全方位地展現了解放區婦女獲得解放、爭取獨立自主的特定時代風貌,同時揭示出了婦女社會地位離不開黨領導的政治革命,更離不開深刻的反封建思想的革命,和婦女離開家庭走向生產勞動的社會變動.新中國成立后,圍繞著至高喜悅的還有一些不良的風氣,例如風行一時的"換妻風波",艱苦時期同生死、共患難的糟糠之妻,現在以各種理由被下堂,而實際上不外乎是男子們的喜新厭舊.詩人對這一風氣表達出極大的不贊同,并且用詩歌的語言表現出來,明確表達對時代不良風氣的批判,這突出表現在歌詠堅貞純潔的愛情的長詩《金色的海螺》中.這樣的題材與主題,在當代詩人作品中很少見。

三是熱愛生活,熱愛家鄉,熱愛大自然.阮章競身邊的很多朋友一致認為,作為一個溫柔的南方人,就算后來在北方的大山大水中生活,他總還保留著故土的靈魂,并且給他的作品以豐富的滋養.其詩歌創作的底色與其故土浸潤的性情審美有關.阮章競出生于賣魚人家,11個兄弟姐妹讓家庭負擔巨大,又是布衣庶人,十分貧困,而他很小的時候就表現出對藝術的極大興趣.寒門子弟行路難,阮章競輾轉讀了幾年書,為了學習繪畫而圓夢,他才決定去做油漆工學徒.受中山勇敢、探險、務實、善思、精干的地域文化性格的影響,阮章競堅決走出廣東,到達上海之后,他又輾轉各地,最后才到達敵后抗日根據地.在這一歷史過程中,他積極汲取各種文化因素,對繪畫、音樂、戲劇、詩歌都有涉獵,并都有所成就.與那個中國最早熏染海洋文明的家鄉一樣,詩人身上充滿了一種積極進取精神.在漫長的創作生涯中,他所創作的作品特別關注現實世界,關心現實生活.特殊的時代背景,雖然要求知識分子首先做好政治宣傳,雖然有時他因此而感到苦悶而選擇下鄉,而到了祖國建設的前線,卻仍枳極地投入到風風火火的勞動中,感受到祖國的活力,以及勞動人民的蓬勃力量.這充分地體現在《白云鄂博交響詩》、《烏拉山麓下》等工業詩中."推土機聲壓倒狂風,/卡車闖破了風沙陣./石破天驚,河沸騰,/丘陵被劈開,/山崗被削平.//馬蕭蕭,車轔轔,/機油人汗攪泥塵./鋼鏟前頭古荒野,/履帶牙痕上,/鋼鐵街誕生."(《阮章競詩選》,第52頁)人力與科技對自然的改造,移山填海的壯舉,都在充滿豪情的詩句中被表現出來.同時,詩人在許多作品中還表現出對自然的親近與喜愛,部分描寫山野鄉景的詩歌收入《山野的新歌》中.《小橋》和《一鋪灘灘楊柳樹》等詩作,歡快的語調,恬淡的心境,樸實的場景,如春風拂面而令人舒爽愜意.讓我們讀一讀《小橋》里的詩句:"榆錢片片水上漂,/做窠的燕兒吱吱叫./煙霞橫抹的柳林中,/馱糞的驢兒成隊過小橋."(《阮章競詩選》,第15頁)阮章競抱著一顆雄心離開了自己的家鄉,異鄉的生活卻讓家鄉在心中愈加深刻,因此他在許多詩歌中都流露出對家鄉的懷念.在他的兒童詩中,那些大海、椰樹林、講故事的老婆婆等意象,都是其故鄉生活與情感的印記。

在藝術上的新探索

在那個特殊的時代,中國的社會生活一切以階級斗爭為綱,要求文學藝術都要為政治服務,為政策宣傳服務.在重重限制之下,阮章競的詩歌依然鮮艷于藝術之林,以其藝術魅力滋潤生命長青,在中國當代詩歌史上獨占一席.其詩在藝術上的特點有:

一是在藝術結構上的"三幕劇"形式.阮章競是一位詩人,同時也創作戲劇.他曾經在太行山劇團長時間擔任編劇,他認為三幕劇的結構最為適合解放區的社會環境.他在長詩中選擇多重對照、總分交叉的戲劇結構,先以一個總的敘述交代故事背景、引出情節,接著分述各個人物的故事,形成一種交叉敘述,將整個故事串聯起來,最后可以進行總結升華.長詩中出現的人物、事件也具有多重對比的特點.在長詩《漳河水》中,作者首先用一個序曲交代故事的發生地,接著以"三個姑娘"簡述她們在"父母之命"下的婚姻悲劇,再分述各人的婚后生活,以及從舊社會的婚姻桎梏之下獲得自主自由的經過,最后進行了升華,歌頌共產黨打破舊時代牢籠解放人性,從而贊美新的生活.結構上的多重對照,主要涉及以下三個方面:首先是在三個女性之間的平行對照,荷荷勇敢潑辣、苓苓機智聰明、紫金英軟弱自卑;其次是正面人物與落后人物的對照,勇敢爭取獨立自主、自由權利的三個女性,和思想落后守舊的"二老怪"、惟恐天下不亂的"鐵疙瘩"張二嫂之間的對照;還有每個人物自身思想和命運上的對照.紫金英嫁了個"癆病鬼",年輕守寡,獨養幼子,自卑而軟弱,在荷荷的幫助下,紫金英與那些別有目的的男人斷了關系,并靠能力為自己贏得了尊嚴.因為內容復雜,更加要求結構上的龐大.阮章競選取了一種總分結構,先綜述三個女人的婚嫁命運,接著分述各人追求自主獨立的反抗斗爭,最后以對"二老怪"的改造結尾,反映出整個解放區婦女的群像.總分與對照的無縫銜接,顯示出高超的駕馭技術與藝術技巧.同時,在形式上不拘一格,根據內容要求而靈活變通.《漳河水》經常被用來與《王貴與李香香》相對比,其實兩者并不相同.《王貴與李香香》襲用了大量的信天游原句,表現出對民歌藝術的消化不足,信天游兩行一節的詩體特點,不足以支撐那樣一種龐大的敘事,因此整首詩作顯得比較零碎;而《漳河水》不僅采用信天游的曲調與詩體,靈活運用比興手法,同時還借鑒了漳河地區流行的多種民歌小曲,如《開花》、《割青菜》、《四大恨》等。

二是從民間語言中改造升華出一種全新的詩歌語言.在他的作品中,除少量直接從民歌中抄錄外,絕大多數是從群眾的語言中取得提煉的,同時又有意學習和借鑒古典詩詞的句式和詞匯,作品既有濃郁的鄉土色彩,又有典雅清麗的韻味,從而取得一種雅俗共賞的效果.如這樣的詩句:"河邊楊樹根連根,/姓名不同卻心連心./低聲拉話高聲笑,/好說個心事又好羞."(《阮章競詩選》,第275頁)同時,其不少詩歌作品音律和諧,富有強烈的音樂感.茅盾曾說:《漳河水》"是能唱(不是朗誦)的".這個評價不僅適用于《漳河水》,同樣適用于阮章競的其他詩歌作品.在戰爭環境之下,詩人需要將文藝作品轉向口頭傳播,以發揮宣傳效用.易于傳唱的作品更容易為平民百姓所接受,這決定了詩歌常采用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民歌體形式和富有樂感的形式.長詩在結構上分三部分,每部分開頭都有一首"曲"、"歌"、"謠",全詩結束,還有一首終曲《牧羊小曲》.向中國古典詩詞學習借鑒的結果也就是這樣,這樣的特點根源于中國傳統文學.阮章競有為數不少的舊體詩,新詩中的韻律亦十分明顯.阮章競的新詩,押韻在句尾,如《烏拉山麓下》中,"原"、"天","鞭"、"煙"等,有些韻律并不十分嚴格,但大體還是有律可循的.他的兒童詩的語言形象通俗,講究韻律,富有口語特征.為了符合兒童的喜好,不僅大量使用饒有童趣的語言,在韻律上更是十分講究,并靈活使用各種修辭.改寫版的《牛仔王》正詩前有這樣的"小序曲":"天上有條銀河,/人間有道珠江./銀河銀光閃閃,/珠江閃閃銀光",讀起來朗朗上口,容易理解,且富有美感.同時,語言通俗,具有口語色彩.在《馬猴祖先的故事》中,老馬猴生了三個孩子,名字分別為"尖嘴巴"、"小耳朵"和"短尾巴",既符合馬猴的形象特征,又具有相當的趣味.《馬猴祖先的故事》篇幅不長,卻總是能令人捧腹大笑.寫馬猴們的懶惰"翹起兩個鼻孔到處聞,/哪里香就到哪里去".馬猴們偷吃老婆婆的粉果后,"搔搔脖子,揉揉肚子,/伸個懶腰,打個飽嗝",活靈活現地展示出它們酒足飯飽后的愜意與滿足.縱觀阮章競的詩歌,各個不同類型的詩歌的語言各具特色:敘事詩敘事細膩,語言精練;田園鄉村詩遣詞造句,優美生動;兒童詩則語言活潑,富有童趣。

三是人物形象生動,個性鮮明,靈動自然,注意人物個性的塑造,形象飽滿.在《漳河水》這首長詩中,荷荷在解放前受盡欺壓,解放后很快成為農村基層積極分子,心胸開闊,思想活躍,有時甚至有些潑辣.苓苓則熱情爽朗,聰慧機靈,紫金英卻善良而軟弱.在長詩《白云鄂博交響詩》中,巴特爾、阿爾斯朗、海日巴爾、布爾固德、烏蘭托婭等人物都是抵抗外來侵略的草原英雄,巴特爾等早期的英雄已經被神圣化,成為了傳說.詩人對其子孫輩的后三者的刻畫,就更貼近現實生活,并且與當年的抗日斗爭聯系起來.老一輩的人物對開山煉鋼持一種抵制拒絕的態度,新一輩的英雄兒女則以開闊的胸襟迎來家鄉的改變,說服人們接受新生活的到來.他們都是英雄但有各自的性格氣質,因而可以說阮章競詩中刻畫的人物是具有內在靈魂的.兒童詩里刻畫的眾多形象,形態各異,各自的心理、語言、性格特質都符合人物形象的設定.在《金色的海螺》這首詩中,少年勤勞勇敢,善良純真,天未亮就等著出海打魚,出于憐憫救下擱淺的金魚,為了愛情不畏艱險,不懼強暴,不為金錢所動,不為美色所誘,勇敢執著地維護自己的愛情.在《馬猴祖先的故事》中,老婆婆勤勞有智慧,每天辛苦工作,蒸好的粉果一再被馬猴偷吃,于是想出辦法懲治那群小偷.馬猴們身手敏捷常常偷吃老婆婆的粉果,結果留下了一個重要標志"紅屁股".在《牛仔王》中,牛仔王善良勇敢卻自大,老莊頭善良乃至天真,地主冷漠虛偽,國王心胸狹隘,突出了他們不同的側面.詩人主要通過兩種方式表現出這些:第一,對人物內心世界的刻畫.在長詩《漳河水》中,簡單地寫到紫金英解放后的生活,卻用了長達三十六行的篇幅讓她傾吐了自己的精神痛苦,讓人倍感同情.三姐妹在漳河邊訴完婚后的痛苦生活后,詩人替主人公宣泄對舊社會的仇恨和對新生活的渴望,把抒情推向了一個新的高潮.在抒發人物內心情感時,詩人還善于借某種自然景觀來烘托情緒,如三人漳河邊訴完苦情,作者寫道:"聲聲淚,聲聲淚,/聲聲淚淚山要碎!/山要碎,山要碎,/問句漳河是誰造的罪!"(《阮章競詩選》,第282頁)融情入景,以景寫情,表達得更加強烈動人.第二,通過人物自身的行動和語言來塑造人物,尤其是富有濃郁的生活氣息的細節描寫.二老怪一偷吞婦女的莊稼,思想上就徹底轉變了,荷荷叫他跟苓苓賠個情:"荷荷笑著下命令./舉手額前腳立正,/二老怪今天像個民兵./苓苓捂嘴低聲啐:/出什么洋相討厭鬼!"(《阮章競詩選》,第312-313頁)這樣的情節生動地表現了人物的不同性格。

四是想象與寫實結合,浪漫與現實兼具.童話本就要展開浪漫的幻想,思緒要如天馬行空,展現奇特瑰麗的想象,而如何處理想象與現實的關系,考驗作家的功力.首先,其兒童詩作品充滿浪漫與想象.《馬猴祖先的故事》以童話的思維解說馬猴紅屁股的自然特征,因為不愛勞動的馬猴經常偷吃老太婆的粉果,老太婆于是用木炭將鍋臺燒得通紅,馬猴偷吃粉果的時候屁股就被粘在鍋臺上,只好撕下毛皮逃走,這個疤洗也洗不掉,并且一代代流傳下來,于是猴子便有了"紅屁股".詩人以一種給孩子講故事的口吻,通過符合孩子心理與智力的想象,充滿了童趣,于是寓教于諧.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年代,曾發生批判"童心說"的爭論,阮章競對此不以為然.他曾說過:"《海螺》詩,我完全是懷著一顆童心而寫的……想象、語氣、感情等,都曾用對孩子講故事的心情."在實際的詩歌創作中,也是如此.在《金色的海螺》中,勤勞善良的少年救了一條擱淺的金魚,在打魚毫無收獲的時候他網到了一只金色的海螺.在他把海螺帶回家之后,每天回家都會發現桌子上一桌豐盛的飯菜.三天后,他故意提早回家,卻發現有個美麗的姑娘在操持家務,原來他救的那條金魚就是海王的女兒,化身為金螺前來報恩.其次,在想象中寄予現實,借童話來批判眼前的現實.他的兒童詩不僅是給孩子的詩,也是寫給成人的詩.阮章競認為這首表達強烈愛情信念的詩,是有一定的現實針對性的.全國解放后,縈繞著自由解放的還有濃厚的換妻風氣,不少人借著解放的東風滿足自己喜新厭舊、見異思遷的貪欲.因此,阮章競借由對愛情忠貞不渝、不畏艱險的少年,表達對當時不良風氣的不滿.以"童心"去憧憬,使作品更具情致.海螺偷跑到人間久不回?？峙氯碎g會被水淹,但又舍不得離開少年,于是少年前往珊瑚島請求海神娘娘,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困難與誘惑.他劃著船穿過掀起可怕風浪的大海,"撞破了暴風,壓碎了大浪,向大海猛沖"(《金色的海螺》,第30頁).當他終于見到了惱怒的海后,海后以金銀相誘,少年不為所動,只"生怕海螺走了".之后,海后將海螺變成一個老態龍鐘的老太太,讓少年從成千個仙女中再選一個做妻子,少年堅持只要自己的海螺.最后,海后發怒,以少年的生命相威脅,少年依舊不為所動,終于感動了海神娘娘,從此他和海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故事具有強大的浪漫氣息.長詩《白云鄂博交響詩》對雄渾風格的追求、強烈的英雄主義氣概,縈繞著濃厚的浪漫主義色彩.敘事與抒情的緊密結合,也讓這首詩洋溢著浪漫的抒情.在第一章《白云巴特爾》中,寫后世對英雄的傳說"流傳一代又一代,/代代有人編神話:/都說有人在月光下,/看見英雄騎著馬,/夜里巡游草原上,/踏著白雪迎紅霞",既有神話的夸張與抒情,又寓含了草原英雄守護草原以及草原兒女對于英雄的崇拜.英雄傳唱是亙古不變的主題,詩人以抒情的口吻浪漫地表述出來,更加令人憧憬,也更能激發力量。

五是有不少新的藝術探索.表現在結構上對戲劇結構的借鑒與融合、語言上對民間口語的吸收、遣詞上對新詞的大膽運用、人物塑造上注重心理刻畫等等.《白云鄂博交響詩》不是"詩",而是"記錄",雖然是作者謙虛的說法,但長詩確實面臨著一些問題.如工業題材和民歌的矛盾、神話傳說與現實的矛盾,以及高大全政治要求與復雜性格刻畫的矛盾等等,于是作者確定了從古代詩行中汲取形式資源的策略.古代詩行采用五七言體,整飭中又不失自由,可以讓詩人投入更多的精力去經營內容、情節和風格.詩人并非嚴格恪守五七言的傳統形式,而是結合內容、情感加以變通,或五言,或六言,或七言,或八言、九言等,靈活多變。

阮章競詩歌的缺點也是比較明顯的.那是一個不允許自我發聲的時代,文學藝術依附于政治,為政治而藝術,囿于政治束縛,詩人很難放開手腳,真正為了藝術而藝術.阮章競在創作的過程中,積極進行詩歌的新探索,積極吸收民間藝術的養料,而外國文學精華未能被借鑒吸收,當然就是一種遺憾.同時,詩歌內容也有一定限制,有些對于現實問題的表現,因為需要考慮到其他的因素而做了不得已的改寫,或者被掩蓋,或者被無視.在《白云鄂博交響詩》中,矛盾就被大大簡化了,在草原上煉鋼所受到的阻力,簡化為思想守舊的阿爾斯朗的反對,微弱的反對之聲很快就被海日巴爾勸服,很快轉入卡車開進了內蒙古、蓬勃建設鋼都的歡樂場景之中.其他一些作品在主題開掘上缺乏深度,主題比較單一,探索不夠等等.那是特定時代環境所造成的問題,而不是詩人自己所能夠把握的.當代許多詩人都存在這種現象,特別是五十到七十年代的詩人,其中又特別是從解放區走出來的詩人,似乎都莫不如此.一個詩人總是時代的產物,當然也是民族的產物.一個時代的開放與封閉,決定了一個詩人的思想與藝術形態,要想超越談何容易?不過,我們要對其詩歌作品有一個總體上的認識:其建國前的作品多半取材于太行山區農民,書寫他們的斗爭與解放,吟唱他們的哀怨和苦難,他筆下的人物,都有著太行農村樸實的泥土氣息.建國后的作品,多半是響應號召而創作的兒童詩,富有童真童趣,亦影射現實,寓教于樂,同樣為詩人帶來了聲譽.六十年代詩人深入內蒙古,見證了鋼都的成長與發展歷史,并以詩的形式記錄下來,成就了他的工業敘事詩.由于深深植根于民間文學,其早期長篇敘事詩成就最大,后來的兒童詩也大都取材民間,靈活運用生動活潑的口語,塑造出一些鮮活的形象.阮章競在一生中筆耕不輟,積極進取,不斷探索新詩的內容與形式,創作了不少優秀的作品,為中國當代詩歌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