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弋舟,小說家。著有長篇小說《我們的踟躕》等五部,小說集《劉曉東》《丙申故事集》等多部,隨筆集《猶在缸中》等兩部,長篇非虛構作品《我在這世上太孤獨》。曾獲郁達夫小說獎、中華文學基金會茅盾文學新人獎、魯彥周文學獎、敦煌文藝獎、黃河文學獎、《小說選刊》年度大獎、《小說月報》百花獎、《作家》金短篇小說獎等及華語文學傳媒盛典年度小說家提名。
最近時常感到恍惚。

“古希臘人站在海邊,眺望著紫色的大海”。等等,大海是紫色?
——就是因為看了這樣一篇內容的文章。
文章說,在柏拉圖、荷馬的眼里,自然界的基礎色是白色、黑色、紅色和“閃耀與明亮”。“閃耀與明亮”?顯然,今天已經沒人再將其視為一種顏色。莫非,當古希臘人站在海邊發呆時,世界投射在他們的眼底,全然跟今天的我們感受不同?他們的眼中沒有藍色和綠色。在他們看來,藍色屬于深褐色,而綠色則屬于黃色;他們用同一個詞來形容烏黑頭發、矢車菊和南方的大海,也用同一個詞來形容最青翠的植物、人類的皮膚、蜂蜜和黃色的樹脂。沒錯,看起來就像是一群色盲。
想象這些,令我也有了如同站在古代海邊發呆的心情。
當然,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并非人類眼睛存在多種多樣的解剖學結構,想必是不同的心理區域受到了不同的刺激。歌德認為古希臘人的顏色體驗異常獨特,正如埃及、印度和歐洲也有著自己不同的色彩觀念一樣。你不能僅僅用牛頓棱鏡色散實驗這樣的科學分類體系來衡量判斷全部人類的眼珠。
那么,問題來了:我們怎樣才能理解某一個群體看待他們所在世界的方式?
想要透過古希臘人的眼睛看待世界,牛頓的色譜體系只能幫上一點兒忙——沒準兒,還有可能是倒忙。你得以古希臘人自己的眼珠做主,審視他們嘗試描述自己所在世界時真正的心情。如果忽略了這點,你就不能理解光線和亮度有可能在他們的色覺中所發揮的決定性作用,不能理解他們意識色彩世界時,心情的流動性和易變性。如果你僅僅依賴牛頓光學提出的數學抽象概念,那將永遠無法想象出這幅畫面:古希臘人站在海邊,眺望著紫色的大海在無垠的遠方與地平線融為一體。
琢磨這些,我的情緒不免會紊亂。當然,不琢磨這些,我的情緒也未必平靜。就我的感受而言,這些貌似無用而駁雜的知識,只能令我深感焦慮和茫然。
——古希臘人站在海邊,眺望著紫色的大海在無垠的遠方與地平線融為一體。
這番景象開始困擾著我,夜晚伴著我入睡,清晨伴著我醒來。我承受著一個古希臘人的古怪視覺,感到終日昏沉。仿佛,耳邊亦有海浪翻滾的天籟。
這可不僅僅是世界觀的問題。我的工作都因此受到干擾。我是一個家裝設計師。我的工作建立在穩定而有序的色譜邏輯之中,完全依賴著“牛頓光學提出的數學抽象概念”。我藉此謀生。但是當我現在聽取客戶的要求時,會隱隱地不安。譬如,眼下這位音樂學院的女教授,她所要求的“高級灰”,是我所理解的那個微微顫抖著的、有如陰天的光線投射在魚鱗上的“高級灰”嗎?當我們一同面對效果圖的時候,我們感受著的,是同一種效果嗎?
之所以如此,我想,是因為長久以來,我其實對自己和他人在看待世界的一致性上壓根兒沒有把握。
女教授一大早就來到了我的工作室。我正在給自己做早餐。其實她也不能算來得太早,已經快十點鐘了,是我起來得太晚。所謂工作室,不過是我家中的客廳。我給自己煎了蛋,正準備洗一把生菜做沙拉。最近我的身體很差,我覺得可能是不規律的飲食造成的。我得給自己補充點兒蔬菜,至少這樣看起來像是一種積極的生活態度。剛剛洗好生菜,她按響了門鈴。
我開門放她進來,兩只手依然滴著水。女教授帶著室外的寒氣,盯向我身后餐桌上盛著生菜的盤子。
“我來早了?”
她的語氣不像是抱歉,倒有股親人般責備的味道。
不過這也可能只是我的心理反應。身為一名設計師,我已經習慣了客戶的刁難,面對他們,不由自主,會換上博弈的心態。你能理解的,他們總是善于用一些彈性很大的概念來表達意愿。譬如——“大氣點兒”。“大氣點兒”似乎是可以被理解的,但落實起來,“大氣多少點兒”以及“多大算大氣”,絕對是令人頭痛的難題。那仿佛是一個難以名狀的灰色地帶。而我的工作,就是終日爬行在這樣的灰色地帶上。
“看到你發我的效果圖了,很棒。”
沒想到女教授剛剛落座,就給了我一個利落的認可。
“這樣啊……嗯,我想,是你把自己的要求表達得非常準確。”
我在褲子兩側蹭著手。我是有些想恭維她,但心里也不得不稱贊,這是一個能夠跟我達成共鳴的了不起的女人。至少,我們對于色彩的感知是趨同的。她讓我打開電腦,我照辦了。那套她要求設計出“高級灰”色調的房子出現在顯示器上。顯示器上流布著微微顫抖著的、有如陰天的光線投射在魚鱗上的“高級灰”。
她俯在我身后,指出一些需要調整的細節。基本上,這個方案算是通過了。我感到一陣輕松,身體隨之變得敏感。我的脖頸能夠感應到她在身后說話時送上的微弱氣息。她用手機給我轉了設計費的尾款。當她已經離開,我依然覺得那句話被一陣曼妙的氣流包裹著在我脖頸后縈繞。她說:
“好極了,我的家就是想要這種修道院式的氣質。”
一邊用沙拉醬拌生菜,一邊回味這句話,意識仿佛并不經由我的大腦,而是回旋在我的脖頸上。脖頸便感到有些發癢。我應該多留意一下這位女士。她用兩個概念啟動和總結了這單業務。開始時,她吩咐了“高級灰”,結束時,她概括出“修道院”。不是嗎,這兩個概念有著完美的對應,像一組和諧的方程式。可我現在幾乎想不起她的樣子。嗯,似乎是,挺豐滿的。然而我無從想象一個豐滿的修女。我沒見過真正的修女。但毫無緣由,我認為修女都應當是頎長、單薄的,宛若灰白色的紙片。如果再具體些,那么,修女應當——像生菜吧?我咀嚼著,仿佛是在生吞一位修女。endprint
冬日的晨光委實難以形容,它穿過客廳,抵達餐桌時幾乎已經不能稱其為晨光了。拌了色拉醬的生菜也難以再稱其為生菜。我默默地吞咽著無法清晰確認的一切。房門外傳來一陣聲響。似乎是有人正試圖用鑰匙開我的鎖。我凝神不動,耳邊有隱隱的波濤聲。過了會兒,聲音沒了。我起身打開房門。門外空無一人。四下打量一番,關上門回到屋里,我才感到了一絲恐懼。也許是個行竊的小偷。
要不要給物業打個電話?這個念頭轉瞬即逝。我把那枚煎蛋一口塞進嘴里。某種滋味首先以味覺的方式被喚醒,然后它成了心頭的滋味。我突然想起妻子曾經給我煎過的雞蛋,想起曾經的一些日子。這些記憶被混合成煎蛋的味道,驟然在內心彌漫。實際上,人類大多數的情感無從用詞語來準確捕捉,譬如“痛苦”,譬如“悲傷”,這些詞并不能射中此刻我心境的靶心。反而,煎蛋那種“懦弱”的口感,油脂與蛋白經過烹炸后“沉溺”的味道,更能對應一個喪妻者回憶起過往時身心憔悴的滋味。
我的嘴唇又麻痹起來。近來我的身體常常會有麻痹感,嘴唇、手指和腳趾。血液似乎難以抵達我肢體神經的末梢。我坐進椅子里,直到略微緩釋了,才默默地繼續吞咽。我打算給自己泡杯茶。正在猶豫泡綠茶還是紅茶的時候,手機響了。
“早。”
“是我。”
“我知道,宋宇。”
“今天怎么過?”
“什么?”
“沒有其他安排嗎,或者一起吃頓飯?”
“為什么?噢,我是說今天有什么特別的嗎?”
“真不知道?”
“你說說……”
“今夜跨年啊。”
原來是這樣。明天就是元旦了。
“嗯,想起來了。”
“是真的沒記住?”
“沒,你知道,我過得稀里糊涂的。”
“不知道該是羨慕你還是同情你。”
“沒什么好羨慕的啊。”
我咽下了后一句——其實,也沒什么好同情的。
“那一起吃頓飯?”
煎蛋的滋味又從心底泛起。拿起一罐鳳凰單樅,一邊無意識地在鼻子下嗅著,一邊判斷自己是否想要在今天和宋宇見一面。本來,跟她見一面,吃頓飯,是尋常事,可她強調了“今天”的特殊性,是這一點令我有些遲疑。“今天”真的很特殊嗎?好像也未必。但不知為何,我覺得自己今天就別見宋宇了吧。
“你看……”
“有其他安排?”
她聽出了我的遲疑。
“沒有,我身體不大舒服。”
“怎么了,要緊嗎?”
“噢,倒是不要緊,就是不大想動。”
“那我來看看你……”她在我的遲疑中打消了念頭,改口說,“好吧,算了,有什么需要就聯系我吧。”
“行。”
“新年快樂。”
“嗯,你也快樂。”
放下手機,我真的感到了今天的特殊。不,不是因為要跨年,可為了什么,一下又想不通。泡茶的時候我突然恍悟過來,令我感到非同尋常的是——她提出“來看看我”。要知道,我們住在同一個小區,兩年來,彼此從未登門拜訪過對方。在這個小區里,我們相隔的空間距離大概不足三百米。黃昏的時候,我們可以一同在小區里散步,有時深夜,我們可以通很長時間的電話,但是從未萌生過進到對方家里的念頭。起碼我沒有。看起來,她應該也沒有。仿佛是相互有著什么默契。剛剛她主動提出來看看我,那意思,不就是要到我家里來嗎?盡管,她自己立刻就放棄了。如果她堅持要來呢?這樣一想,我竟微微有些鄭重的激動。
捧著茶盞,我走到陽臺的落地窗前吸煙。外面的天陰著,小區圍墻上爬滿的藤蔓植物早已枯敗。幾只流浪狗懶散地踱著步,領頭的,顯然是那只陰郁的黑狗。它的體型碩大,堪稱彪悍,不像其余的同伴那樣皮包骨頭。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力量的驅使,它們一溜煙地跑開了。古希臘人站在海邊……這個意緒剛剛升起,手機又響了。我轉身離開窗前。
“晚上喝一杯吧。”
“今天嗎?”
“可不就今天嗎!”
“我知道,跨年了。”
“這個你都知道?了不起!”
“我不太想出門。”
“為什么?”
沒料到他會這么問——原本也是沒有“為什么”的。
“那個,身體不大舒服,而且我看這天兒可能要下雪的架勢。”
“那就別出門了。”
“是啊,別出門了。”
“我到你那兒去!”
“啊?”
“吃火鍋吧,你家有電磁爐嗎?”
“有,應該是有,我記得有……”
“成,就這樣了。菜你甭管了,我拎過去。”
談不上后悔,我只是有點兒蒙。剛剛拒絕了宋宇,我完全是下意識的,她要是再堅持一下,出去跟她吃頓飯也沒什么不可以。如果說我是在排斥什么,不如說我只是懨懨的有點兒消極。我不大想出門,不大想見人,沒有“為什么”,主要是沒什么熱情。
主要是沒什么熱情,這就是眼下我所有問題的根源。我的血液似乎都因此而懶得流向神經的末梢。
坐進沙發里,一杯接一杯喝著茶,意識被凝固住了,只感到一股一股熱流沖刷著肺腑。這套房子距離小區的大門很近,不時有車輛電子計費系統讀出的聲音傳到客廳里來:報一串車號,給出一個金額,然后,“祝您一路平安”。世界就是這么機械而又簡單地運轉著。如果我想振作一些,“熱情”一些,理由倒是很好找——你瞧,今天的運氣不錯,本來以為是一單需要糾纏的業務,卻奇跡般地得到了女教授的認可。這就像電子計費系統讀出了你的車號后,竟然對你說“今天免費”。
盡管沒怎么留意時間,王丁凱到來的速度還是令我有些吃驚。他來得太快了,讓我感覺他剛剛就是站在樓下跟我通的電話。他果然拎著大包小包。火鍋底料,超市配好的各種蔬菜,魚蝦,牛羊肉。當然,還有酒。是啤酒,他拎了兩箱。換了我,一下子肯定拎不了這堆東西。不是負不了重,是難以下手。但是他卻可以。我來不及搞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是接受這事兒被他辦成了的結果。他就是這樣,三頭六臂,從小就不由分說地完成著別人難以完成的事情。如今快四十歲了,在我眼里,他依然是一個奇跡的制造者,只是身材不復當年的挺拔。他常年保持著跑步的習慣,隔天就要跑上十幾公里,但還是有了些肚子,年輕時挺直的鼻梁也略微有些歪了。在個人形象上,他對我抱怨過,說我顯得太“細膩”,跟我在一塊兒,讓他總覺得自己像頭犀牛。于是,我也便視他為一頭犀牛了。endprint
“不敢保證有電磁爐啊。”
我進到廚房去翻櫥柜。打開一扇柜門,幾只蛾子飛出來,有一只撞在我的眼皮上。大米生蟲了。蹲在那里,閉著眼睛,我有半天沒動。一方面,是我的眼睛受到了沖撞,感到有些酸澀;另一方面,是我直接陷入在了一種只有蹲著不動才能克服過去的痛苦里。王丁凱覺察出了異樣,在后面沖著我喊:
“我說,怎么了?”
“沒事兒。”
我張開眼睛,卻是滿眼的淚水。
居然真的有一只電磁爐,包在塑料薄膜里。但我不敢回憶它的來路。捧著電磁爐站起來,一回身,他正站在我身后。于是,他看到了——他的這個懷抱一只電磁爐、眼涌淚水的老同學。
“嗨,真沒事兒?”
“被蛾子鉆進眼睛里了。”
“我給你吹吹?”
他湊過來,三頭六臂,擺出一個要熊抱的架勢。
“得了吧!”
兩個男人開始準備他們的火鍋。蔬菜和肉都是洗好了的,可能洗得并不干凈,但這對兩個男人而言,不是問題。我們都懶得將菜倒進碟子里,就那么直接將超市的包裝盒擺上了茶幾。這張茶幾是我在妻子死后換的。造型簡單,就是一塊沉船木,有種“修道院的氣質”。
鍋一瞬間就沸騰了。王丁凱打開了電視。他并不是想看什么節目,我理解,他是在營造某種氣氛。他脫了外套,解開襯衣扣子,鞋也脫了,但并沒有換上拖鞋,光腳盤坐在沙發上。
“干一個。”
我們一人喝掉了一罐啤酒。
“再來一個。”
于是又來了一罐。
“這不也挺好?”
“什么?”
“兩個王老五一起吃跨年的火鍋。”
“你怎么了?小呂呢——是叫小呂吧?”
“是小呂。”
他聳聳鼻子,撈一筷子肉給我。他好像很喜歡聳鼻子,聳動之間,鼻梁就亦正亦斜地發生位移。
“人呢?”
“什么人呢,今兒沒她什么事兒,甭提她。”
小呂是他目前的女朋友,還在大學讀博,跟他戀愛有段日子了。這些年來,他一直在跑,一直在創造奇跡,好像也一直在贏得人生,一直談戀愛,就是一直沒結婚。他扭臉看一眼電視,表情顯得有些茫然,自言自語道:
“怎么全是紫色……”
我也抬眼看電視。電視正在播放跨年演唱會的實況,屏幕一派沸騰的光影。沒錯,那就是滿目炫眼的紫色。可這并不足以構成一個疑問。我又想起那篇文章。那篇文章里寫道:古代及以后的歲月中,紫色總是與權力、聲望、光彩煥發的美麗聯系在一起。從皇帝到國王,從紅衣主教到教皇,他們都喜歡穿紫色的衣物……
那么,我需要以此回答他嗎?當然,這沒必要。
“給你講個故事。”
“噢?”
“有這么個水手……”
“水手?”
“別打岔,我開始講了。”
他居然要給我講個故事。我們之間,互相講過故事嗎?我不記得了。多半是沒有過。我們一邊吃一邊喝著啤酒。他所講的故事,不免就有了火鍋與啤酒的滋味。麻辣和泡沫。
“有這么個水手,他正在街上走的時候遇見一位涂口紅的女士。女士對他說:你知道紫色激情的頂點是什么嗎?水手說:不知道。女士說:你想知道嗎?水手說:想。”
“什么頂點?”
“紫色激情的頂點。”他看我一眼,問我:“你想知道嗎?”
我也看看他,搖了下頭,又點了下頭。他便繼續說:
“于是女士讓水手五點整上她家去。水手去了,他按響門鈴,屋里的鳥兒從四面八方飛了出來。它們繞著屋子飛了三圈,然后門開了,它們又都飛了進去。”
他張開雙手,演示著鳥兒“從四面八方飛了出來”。
“又飛進去了。”
我配合著發出不知所云的感慨。
“涂口紅的女士來了。她說:你還想知道紫色激情的頂點是什么嗎?水手說想知道。于是女士讓他去洗個澡,把身上弄得干干凈凈的。他去了,跑回來的時候踩在肥皂上滑了一跤,把脖子摔斷了。”
我默默地吃著,沒有意識到他已經停頓了許久。電視的聲音并不大,但我漸漸感到了喧嘩。仿佛,有鳥群在我的房間里“四面八方”地盤旋,有海浪拍打著我的屋檐。我抬頭看他,手里的啤酒罐跟他的碰一下,問他:
“然后呢?”
他不解地看著我。
“然后呢?噢,沒什么然后,這就是故事的結局。他到最后也沒弄明白那個是什么。跟我講這個故事的人說,這是她認識的一個人親身經歷的。”
“我沒太聽懂,干嗎跟我講這個?”
“我也沒太聽懂啊。就是‘紫色讓我有點兒想不通,從昨天到現在,我好像被紫色給包圍了。還他媽‘紫色激情的頂點,你知道紫色激情的頂點是什么嗎?”
我搖頭,跟他又干了一罐啤酒。他對我不錯,很多時候,像一個兄長。但這會兒,我覺得這頭犀牛有些軟弱。
“你看,我是這么想的,先說說這個故事,人對未知的一切天生好奇,這個你承認吧?而且人還天生地趨利避害,這個你也承認吧?”
“你說吧,我聽著。”
“人在好奇中懷著賭徒的僥幸——你愿意相信,所有未知的背面,都藏著屬于你的好運氣。這沒什么好說的,也不該被指責,就好比當一位涂口紅的女士劈面塞給你一個美妙的問題,誰都是會蠢蠢欲動一番的吧,是不是?”
“應該是。”
不知怎么,我想起了那位音樂女教授。她就涂著鮮艷的口紅。
“涂口紅女士的問題,可不就是個夠勁兒的誘惑嗎,她用‘紫色‘激情‘頂點連成串兒,遞進著誘惑你,不免要惹得你心癢難忍吧。”
我點頭。他一指我說:
“于是,你上路了,準時叩響那扇神秘之門。你看到了出來又進去的鳥兒,它們有四面八方那樣的規模。不是嗎,這已經有了點兒‘紫色激情的意思了。但這能算得上是‘頂點了嗎?好像,嗯,還差著點兒意思。想要登頂嗎?那就得費點兒周折了,你得‘把身上弄得干干凈凈的。這也沒什么好說的,想要知道‘紫色激情的頂點這玩意兒,可不就是得有些前提條件嗎!得,回去洗洗再來吧。你瞅你,你瞅你,是得有多急,遵命弄干凈了自己,跑著又來了。這一跑不得了,最后就弄出了個故事的結局。”endprint
他興奮了。并且有些針對我的意思。好像,我就是那個妄圖登頂結果扭斷了脖子的水手。
“涂口紅的女士跟人開了個玩笑,或者是上帝指派她來變了個魔術,只不過,這個魔術有點變態,玩笑開大了。”
“不不不,沒這么簡單。”
他否定了我。其實這也不是我想要表達的。我只是有些莫名其妙地想要息事寧人。我覺得今天他有些不大對勁兒。但他否定了我,自己也不給出什么結論。他起身上了趟衛生間,回來的時候,一邊拉拉鏈一邊說:
“這故事是宋宇跟我講的。”
“噢?”
我有點兒吃驚,但伴隨而來的分明又是毫不吃驚。電視屏幕上的熒光將半個屋子映成了紫色。我感到自己正站在海邊,眺望著紫色的大海在無垠的遠方與地平線融為一體。今天的確“特殊”。宋宇破天荒地提出“要來看看我”,王丁凱上門來跟我吃跨年的火鍋,這都是沒有過的事情。大家似乎都被某種神秘的“紫色激情”所覆蓋。
“昨天我去看齊秦的演唱會了,舞臺從頭到尾都是紫光,不停地晃,滿場的熒光棒也是紫色的,弄得我現在看什么都像是涂了層紫藥水。”
“跟宋宇?”
說完我覺得自己有些唐突。
“沒,跟小呂。”
王丁凱說,昨晚他跟小呂去看齊秦的演唱會,散場的時候兩個人走散了——其實是鬧了點兒別扭,小呂是故意走丟的。他在退場的人流中看到了手持一根紫色熒光棒的宋宇。不需要什么理由,兩個剛剛還沉浸在青春期歌聲回憶里的老同學,在一種近乎“青春散場”的心情下,帶著看什么都像是涂了層紫藥水的眼光,去了一家酒吧。他們對坐下來,繼續挽留片刻青春期的記憶。
要說青春期的記憶,我不記得這兩個人有過什么專屬他們彼此的特殊內容。那時候,在同學中,他們并沒有太多的交集。王丁凱是張揚的孩子王,宋宇卻是那類默默無聞的女生。
他們還是通過我聯系上的。去年夏天,王丁凱的公司遇到些麻煩,和土地審批有關,我想起宋宇的丈夫興許能幫上點兒忙。于是三個中學時期的同學坐在了一起。后來王丁凱的麻煩順利解決,他當然很感激宋宇,就此,經常讓我喊宋宇一同聚聚。這是我對三個人之間關系的理解。他和她如果不是因為我,也許彼此都不大可能記得起對方。但王丁凱表現得熟絡極了,好像十幾年來一直就跟宋宇坐在同一個教室里。對此,我沒感到有多么意外。他就是這樣一頭熱情的犀牛。私下里,他跟我感慨過宋宇的容貌。真漂亮啊!他說,他完全不能原諒自己,當年居然會無視身邊這么一個有潛質的女同學。
如今的宋宇的確很美。我無法形容她的美。我只能說:她美到“真的會臉紅”——這解釋起來有些難度,因為臉紅貌似人人都可以,但稍微較真兒,你就得承認,原來“臉紅”這件事,更多的時候,只是一個說法,是修辭和比喻。你其實很難在現實中看到一個“真正會臉紅”的人。大多數時候,我們只是把扭捏的表情和緊張的心理視為了“臉紅”。但宋宇是“真的會臉紅”。這除了表明她比大多數人的皮膚要白皙,還表明,在她的身體里,有著比別人更多的生理性與精神性的熱潮。那也許是源自一種恥感,一種不需要具體刺激也根植在靈魂里的羞恥之情。我將這視為無法形容的不可方物的美。是的,她常常會無端地臉紅。
“宋宇一個人去看演唱會了?”
“一個人,所以我說送送她,結果一起去了酒吧。”
“她還拿著那根紫色的熒光棒?”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問。他看我一眼,也許以為我是在戲謔,沒有接茬。我想象著一個人去看演唱會的宋宇。她紅紅的,舉著一根熒光棒,被籠罩在一片紫色中。
中學畢業后,我和宋宇也有許多年沒見過。大家考取了不同的大學,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兩年前,我在這座小區買下了房子,去物業公司辦理手續的時候,遇到了正在交物業費的宋宇。原來她也住在這里。她先認出了我,臉紅著,叫出了我的名字。很奇怪,按說,上中學時我和宋宇的關系也不是特別的密切,但那天重逢,我竟感到非常開心。也許是因為她的美太有感染力,讓人不由得就要認為,和這樣一個漂亮的女性重逢,就像是中了頭彩,天經地義,是一件應當開心的事情。那天她穿著一件高領毛衣。事后,仔細回想,我也記不得那件毛衣是什么顏色的了。沒錯,當時我對顏色幾乎無感,我眼睛感受到的,可能只是光的波長,是“閃耀與明亮”。她讀了很不錯的大學,學的是物理,之前供職于一家科研機構,結婚后完全辭去了工作。對此,我有一些不能理解。她并沒有孩子,看上去,用不著做出這樣的選擇。但我并沒有問過她原因。我不是一個對這些事情很有了解欲的人,而她,似乎也散發著某種“不解釋”的氣質。這種“不解釋”的氣質,在她身上閃閃發光。如果非要想出一個理由,我想,也許是因為她嫁了一位高官吧。
“我不需要有自己的人生。”
有一次,我們在小區里散步,她對我說。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站在小區圍墻的鐵柵欄前。沒有前言,沒有后語。她就是無端地突然這么說了一句。這座小區地勢很高,最西邊的圍墻外完全是一面筆直的陡坡,站在里面向外眺望,猶如立在山巔。我很喜歡在那里站站,仿佛便獲得了某種悠長的視野。聽到她的這句話,我并沒有感到詫異,仿佛她只是紅著臉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就像是在說:喏,黃昏了。
“真搞不清它們是怎么上來的。”
我是在說流浪狗。西面陡坡下的谷地一片荒蕪,長滿了野草,不知都是些什么人常年向溝里傾倒垃圾。于是就有流浪狗在下面刨食。它們好像有一個團伙,經常會成群結隊地穿過鐵柵欄跑到小區里來。我無法理解,流浪狗是怎么攀緣而上的。這很神秘,也有些不祥的氣息。起初,我們是在散步時偶遇的。她很怕狗。這也是后來我們并肩在黃昏散步的一個理由。每當有狗從身邊跑過,她就會表現得很緊張,臉很美地紅著。在我看來,她的緊張里還有一股害怕的興奮感。她跟我說她最怕狗了,上大學的時候被狗咬過。我充當了她的保護者。遇到狗的時候,我們彼此靠近,共同分擔害怕和興奮。日子久了,就有了規律。不需要預約,我們大致都會在黃昏的時候下樓。我沒有跟她說過,其實,我也怕狗。endprint
王丁凱參與進來后,我們交往的范圍擴大了,不再僅僅限于小區里的散步。隔三差五,王丁凱便張羅著一起聚聚,無外乎就是吃飯、喝茶。他還提議過一起去趟日本,結果因為她的原因沒有成行。但大家似乎都不反感這樣的聚會。除了客戶,我跟人打交道的機會并不多。看得出,宋宇的社會交往也很有限。也許,我們依然無法做到完全的遺世獨立,我們對于人和人的靠近,依然抱有隱秘的盼望。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明顯變得開朗了一些。
“高三四班。”
有一次吃飯,她提起了我們高中所在的班級。難得她還記得。我跟王丁凱都記不得了。有了一個番號,于是,我們之間,就有了一種小團體的溫度。她又臉紅了,但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粲然,而非全部因為羞赧。
“你當班花,我當班長沒異議吧?”
王丁凱看我。我點頭認可。但一瞬間竟有些失落,似乎是遭到了排擠,似乎是,他們在組團,而我只能旁觀。
她的丈夫也和我們吃過一頓飯。那差不多算是我見過這個男人唯一的一面——其他時候應當也是看到過的,不過只是偶爾的身影,從車里出來,或者鉆進車里去。高大,魁偉,的確躊躇滿志。那天他表現得很平易。但這已經足以令人感到壓抑。要知道,只有一個龐然大物,才有給人“平易”之感的特權。王丁凱在飯桌上周到極了,像是宋宇的娘家人,竭力奉承著家門的快婿。這令我更像是一個被排斥在外的遠房親戚。席間我離開包廂,到走廊里去抽煙。我的煙癮并不大,何況,包廂里早已經讓王丁凱抽得烏煙瘴氣。宋宇跟了出來。她沖我笑笑,紅著臉,一言不發地陪在我身邊,等我將那根煙抽完。那是我抽過的最漫長的一根煙。當時,我想就這么永遠地抽下去。我們站在一起,有種莫名的慰藉感,就像有一群無形的流浪狗正從我們身邊跑過,世界動蕩而危險,而我們彼此成為了對方的依靠。
一陣刺耳的咯吱聲。王丁凱起來上衛生間,腳踩在了空易拉罐上。他踉蹌著,滿地的易拉罐讓他像是踩進了雷區。情形如同一頭犀牛在房間里亂闖。他差不多是連滾帶爬地撲進了衛生間。我聽到咚的一聲悶響。他可能摔倒了——是踩在肥皂上了嗎?我想過去看看,但實在沒力氣站起來。可能也不完全是酒精的作用,我只是感到深深的氣餒。想必王丁凱也不是完全出自醉意。他的酒量很大,喝下一箱啤酒不至于會栽進馬桶里。可能,他也是被某種心情給撂倒了。
“昨晚,我跟宋宇在一起了。”
他回來了,頭發濕漉漉的,一頭撲進沙發里。
古希臘人站在海邊,眺望著紫色的大海在無垠的遠方與地平線融為一體……
我又一次看到了這幅畫面。
“在一起了?”
我對著紫色的大海喃喃自語。
“沒錯,去酒店了,去看紫色激情的頂點……”
他嘀咕著,臉埋在沙發里,像是扭斷了脖子,一邊伴著干噦,一邊打起呼嚕。我想站起來,身子卻出溜下去,坐在了地板上。天似乎黑下來了。沒有開燈的房間紫色流淌一片。
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我被安頓在沙發上。客廳里一派肅然,干干凈凈。他打掃了戰場。我依舊無法理解他是怎么席卷了那一屋的狼藉。就像我永遠也不會理解,他是如何成為了身家上億的商人。陽臺的落地窗大開著,他是為了放出房間里的濁氣。這令室溫變得很低。我是被凍醒的,包裹在失憶之前的紫光中,有種潮水急退后的擱淺感。我沒有時間概念。電視里的跨年演唱會還在繼續,說明日歷仍然不曾被翻過去。世界在用盡吃奶的力氣跨越著時光。真艱難啊,怎么跨,才能跨得過去呢?我去衛生間洗了洗臉,看到面盆的邊緣上有一縷沒有沖干凈的血跡。
套上一件羽絨大衣,我出了門。手腳麻木時,我走上一會兒能夠得到緩解。天完全黑了,但黑得發紫,非常亮,近乎透明。的確是在下雪。雪粒打在臉上有種不易覺察卻無法忽視的刺痛。我沿著小區的車道向西面走,耳朵幾乎聽得到落雪的簌簌聲。我想去看看墻外的那道斷崖。突然一群人迎面跑來,為首的懷里還抱著個孩子。
“我就說過遲早要出事的!我就說過遲早要出事的!”
一個女人哭泣著叫喊。
他們從我身邊跑過去。緊接著,幾個手提木棒的保安跑了過來。猝不及防,一只黑狗從暗處的草叢中躍起,重重地撞在我的肩膀上又被彈了回去。我完全被嚇丟了魂,眼睜睜地看著幾個保安亂棍齊下,砰砰有聲地擊打在狗身上。我聽到狗的哀鳴,聽到骨頭斷裂、內臟爆破的聲音。打死一只狗并不容易。保安猙獰著,狗也猙獰著。打狗的保安驚恐萬狀,垂死求生的狗也驚恐萬狀。人和狗的姿態都極度地扭曲,在某個瞬間,我覺得全都是沖著我來的。有血噴濺到了我的臉上。
我瘋了一般地跑開。我的奔跑帶動了狗的奔跑。它幾乎要被打成肉餅了,但依然像是能咬住我的褲管。保安一路追打,像是鐵了心在索我的命。
沖回家,來不及脫光衣服,我就打開了淋浴器。蓬頭的水在冬天要放一會兒才能熱,冰冷的水澆頭而下的一刻,我劇烈戰栗,失聲慟哭起來。
妻子死的時候,我都不曾這么歇斯底里。今夜,有些事情,終于達到了頂點。
妻子是我們剛剛搬進這座小區不久后死的。從小參加游泳比賽的她將自己溺斃在了游泳池里。沒人相信她會用這種方式去赴死,這讓她“為什么去死”好像都變得不那么重要。她從來都是那么開朗。我們一起裝修新家,一起添置家居用品,窗簾的顏色是她選定的,沙發的顏色也由她來做主,在她眼里,我這個家裝設計師只是她的丈夫,如果交給我,我只會把家弄得像修道院。她總說我太消極。她多積極啊,專門買了星巴克的保鮮米桶,日本桐木做的,經過高溫碳化處理,防潮防蛀,能長時間保留大米的營養成分。可是,她放進桶里的大米,如今已經生蟲了。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
“越是表面開朗的人,越有可能是抑郁癥患者。”
這是專家給我的解釋。這個解釋就像給了妻子一個新的身份標記——會游泳的溺水者。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沒留下一句遺言,沒寫下一封遺書。她死之前,我們還討論去巴厘島旅游的計劃。她的眼中滿是期待的神情,嚷著讓我給她買新墨鏡。那天她出門時,跟我說了聲再見。她去游泳,這是她常年保持的習慣。然后,她就再也沒有回來。一個游泳高手,將自己淹死,這得多費力氣。專門去打,亂棍齊下,都那么難以打死一只狗。endprint
妻子見過宋宇。剛搬來的時候,我們在小區外的超市里和宋宇撞到。她們彼此打量,微笑握手。出來后,妻子對我說:
“你的這個女同學可能有些抑郁。”
我說不會,她家境很好,丈夫是這座城市炙手可熱的人物,她只是比較愛臉紅。同樣的話,后來宋宇竟然也跟我說過。她說她第一面就感到了我妻子有抑郁癥的傾向。我卻無法再用同樣的說辭來回應她了。現在想,我和她,和她們,看待世界的時候,也許就像古希臘人和今天的我們一樣,各自有著不同的視域。古希臘人形容植物會說“鮮艷清新”,而不是綠色,同樣,雪花在他們看來“閃爍華麗”,而不是白色,他們能夠完美地感知藍色,但卻對描述天空或者大海的藍色沒什么興趣——至少,不像有著現代顏色感知能力的我們這樣有興趣。那么,究竟誰才準確地感知著世界?或者,世界是否真的能夠被準確地感知?
從衛生間出來,我平靜了不少。但是依然感到焦灼。電視里跨年演唱會還在繼續,一撥又一撥的明星紫氣騰騰地輪番上陣。昨晚,她和一頭犀牛在一起。她的臉一定很紅吧?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并且向著脖子和胸口蔓延……她顯得丑嗎?她顯得美嗎?她的臉紅將她置于美丑之上。我枯坐在沙發里,漸漸找到了自己不安的根源。我拿起手機,打給宋宇。
“是我。”
“我正想打給你,你好點了兒嗎?”
“我沒事,王丁凱來過。”
她沉默了片刻。
“喝酒了?”
“嗯。”
“不要緊吧?”
“不要緊,剛剛我還下樓走了一圈。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
“以后散步的時候要當心,剛剛好像有小孩被流浪狗咬了。”
我能聽到她溺水般地深吸著氣。
“你,以后不打算陪我散步了嗎?”
“不會。別這么想。”
“我給他講了個故事。”
她有些吞吞吐吐。
“他講給我了,紫色激情的頂點,說是你親身經歷過的。”
“不是,我是從書上看來的,書上說,這是作者親身經歷過的。”
電視里在跨年。上帝將綿延不絕的時光折疊成一個又一個的晝夜,折過365下,再度不厭其煩地折疊一回。好比牌局重開,此刻,人人都盤算著這回沒準兒會抓上一手好牌。就像那個故事里的水手,滿懷熱望地想要去攀登紫色激情的頂點。這沒什么可說的,既然上帝每隔365天都會給你一個貌似可以重新來過的機會。既然,有一個紫色激情的頂點在不遠的地方向你招手。但既然是牌局,鑼鼓重開之時,牌桌上的規矩必定依舊森嚴如昔。上帝給人重開牌局,不過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教給你度日如年的規矩。想來這種教誨的次數不是太多,也不是太少,粗略估計一下,不過百回。一般來說,在上帝的牌局中,沒人會贏到底,也沒人會輸不完。我不知道自己都是在想些什么。只是覺得,思維和環境的紫光彌合在了一處。
“怎么不說話了?”
“噢……我在看電視,跨年演唱會,你也在看嗎?”
“也在看。”她說,突然轉移了話題:“最近,你要注意安全。”
“什么?”
“注意防盜,小區里有好幾家被竊了。”
“嗯。”
我想起早上聽到的門外那陣響動,在想,如果真是一個竊賊,當他打開別人的房門時,會不會因為飛出的鳥群而感到沉醉。
“上個月,我家就失竊了。”
“啊?損失嚴重嗎?”
“不知道,警察說,案值有將近三千萬。”
“什么意思?你……”
我完全不能確定自己聽到了什么。
“我們沒報案,但警察抓到了罪犯。全招了。我都不知道,家里的地下儲藏間會有那么多值錢的東西,我都不知道,他要那么多的錢干嗎……”
她在抽泣。至少,是在艱難地呼吸。
“宋宇……”
“前天,我丈夫被帶走了。”
這句話本不該特別難以理解,但我依然有如聽到了一聲驚雷。我想起了妻子,在她被“帶走了”的最初的那些日子,是宋宇給了我莫大的支撐。那些艱難的日子,不是我在陪她散步,是她在陪我散步,為我驅散心中撕咬著我的流浪狗。她撫摸過我的臉。盡管那可能也算不上是一個撫摸。有一次,當我望著墻外倒滿垃圾的谷地眼涌淚水,她伸出左手放在我的臉上。這個手勢大約只有一瞬間,讓人都懷疑是否真的發生過。但我卻在她一瞬間手指的接觸下,感到了恒久的安慰。
“宋宇你沒事吧?”
“他一度看到了群鳥,紫色激情就在眼前,可以的話,你還能說他‘曾經那么接近幸福……可他的心太急了,跑起來了……他可能忘了,距離那個頂點不遠的時候,先得看看腳下有沒有肥皂……”
她的語調幾近夢囈。我想,現在她的臉一定紅著,在為生命不堪且笨拙的本質而羞愧。我不知道該跟她說點兒什么,該怎么說。我從她的聲音里一點兒也聽不出悲傷,就像那天妻子跟我說再見時,我一點兒也聽不出有什么不對頭。但我理解她所說的,以及,她所想說的。“我不需要有自己的人生。”她曾這么對我說。“你的這個女同學可能有些抑郁。”妻子曾經這么對我說。
“宋宇。”
我叫她。
“嗯。”
“我在,離你不遠。我們大概只有不到三百米的距離。你怕狗,我會陪著你散步。”
我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可話還沒有說完,我就為出口的詞語而感到震驚。我并非震驚于自己的言不由衷,相反,我為自己此刻焦急的懇切而感到動情。似乎,一個長久的虧欠,今日終于得以償還。同樣的話,我想跟我的妻子也說一遍,在她那天向我說再見之前。
她不做聲。仿佛我說出的話她還需要等待一會兒才能與之相遇,仿佛這句話必須穿越不足三百米的空間距離,才能真實有效地抵達,令她相信。過了會兒,盡管看不到,但我感覺聽到她笑了。她說:
“我知道。”
“答應我。”
“什么?”
“至少把今夜好好地跨過去。”
我知道我是在給溺水者爭取時間。
“好。別擔心我,我沒問題。”
“你在看電視嗎?”
“是的,電視開著。”
“舞臺是什么顏色的?”
“噢?閃耀的……明亮的……”
我靜靜地望著電視屏幕。舞臺上此刻在放飛鴿子。于是,我真的看到群鳥從四面八方飛來,沖破屏幕,布滿了我的房間。它們扇動著紫色的羽翼,猶如紫色的大海在無垠的遠方與地平線融為一體。穿上可能還沾有狗血的羽絨大衣,我出門向距離不到三百米的地方而去。跨年之夜除了落雪的聲音,紫色的世界好像還回響著一種粗重、可疑的喘息聲。落雪與喘息之聲暴怒而又安靜地對峙著,那些藏于暗處的黑狗,在傷感地凝視著我。
選自《作家》2017年第11期
原刊責編 王小王
本刊責編 向 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