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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生命

2017-12-09 18:31:33王威廉
長江文藝·好小說 2017年12期

作者簡介:

王威廉,1982年生。先后就讀于中山大學物理系、人類學系、中文系,中國現當代文學博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長篇小說《獲救者》,小說集《內臉》《非法入住》《聽鹽生長的聲音》《北京一夜》《生活課》等。現任職于廣東省作家協會,兼任廣東外語外貿大學中國語言文化學院創意寫作專業導師。曾獲首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文學獎、十月文學獎、花城文學獎等。

我說服不了任何人,最終也說服不了自己,但是,面對你們,面對把他當成是最高信仰的你們,我只能說:

“也許是我,害死了他。”

我作為一名資深的芯片研究專家,怎么會在封閉、無影的實驗室里將李蒙的意識芯片給弄丟了?我分明緊緊地抓著它,就像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但那塊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玩意兒就在我的手指間蒸發掉了一般,沒有了任何蹤影。實驗室有著全方位無死角的全息監控,現在,幾十個科學家被緊急組織起來,對著事故發生時的三維立體影像記錄進行反復觀看。他們像小學生那樣認認真真看了幾十遍,然后面面相覷,一臉惶然。他們對芯片的憑空消失,百思不得其解。

這種意識芯片并非是普通的機械物質,而是近似于透明的有機組織,可以在電子信號與神經元之間建立聯系。我一直認為,意識芯片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發明,沒有之一。正是這個發明,終于將我們人類自身納入了信息文明的范疇之中。換句話說,自從有了這個小玩意兒,我們的生命,至少是一部分生命,不再是血肉之軀。那些冰冷無感但是功能強大的各種電腦與機器造物,成了我們生命的一部分。這不再是一種比喻性的說法,這是一種稀松平常的客觀描述。

假如還有人不知道李蒙是誰,那么,我要告訴你們的是:李蒙,他可不是實驗室的小白鼠,而是一個科學家;還不是一個普通的科學家(比如我),而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

正是他,創造出了意識芯片。

他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父親。

你們這下終于明白了這場跟我有關的禍事了吧!弄丟李蒙的意識芯片,將會是一場巨大的技術浩劫。只有他,才知道意識芯片的根本奧妙。沒有他,就沒有芯片的升級換代,人類的復活計劃就要無限期延后。

我被勒令關在實驗室里,像囚犯那樣接受審問。他們認為問題一定出在我這里,他們懷疑是我做了什么手腳,試圖竊取李蒙的意識芯片。我申辯,我要李蒙的意識芯片一點用都沒有,因為李蒙的意識芯片與其他任何人的基因序列是不兼容的(這是科學常識)。但這幾個穿著黑色西裝、表情嚴肅的人,對我的申辯很不滿意。

他們說:“你是這方面的專家,你一定有你自己的盤算,說不定你想從中竊取意識芯片的秘密,以后宣稱是自己的發現。這樣的學術剽竊我們見得多了。”

這是用巨大的惡意來揣測我,我感到一陣惡心。他們來自一個神秘的部門,他們出現的時候,就是你被當成罪犯的時刻。我雖然清清白白、什么也沒做,但面對他們,我依然有些膽怯,心里涌動著承認些什么也許就會解脫的沖動。可我能承認什么呢?承認自己的怯懦?我不該為自己感到羞恥,罪感是人所固有的,他們身上難道沒有嗎?

“我和李蒙是彼此最信賴的合作伙伴,是他托付我進行這場實驗的,我怎么可能做這樣的事情?沒有了李蒙,僅靠我一個人是不可能繼續開展這項研究的。”

“那你好好問問你自己吧,有了答案再聯系我們。”

他們把我一個人鎖在實驗室里。他們沒有立刻把我送進監獄,這算是一種仁慈嗎?我想他們的意圖不是顯示仁慈,而是不讓我離開“作案”的環境,防止我把那個已經失蹤的芯片帶到外界去。

我只得像狗一樣趴在地上,尋找著芯片的蹤影。明知道這樣的行為是枉然,但我已經完全屈從于他們的壓力。我用手指摸遍了實驗室的每一個角落,還是一無所獲。我的手指只是變得干燥,上邊連灰塵也沒有。

在光線均勻分布的無影空間里,我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周圍沒有任何的動靜,時間似乎取消了,我對世界失去了判斷。我感到身體正在被一種說不清的狀態給腐蝕著,我覺得細胞在蒸發,我在變得透明。

我記得當時我剛剛把芯片和李蒙的大腦連接在一起,正準備將他的意識轉移進他的克隆體Ⅱ的腦顱內部。上一個克隆體沒有接受他的意識芯片,只能被送往管理中心焚毀(之所以焚毀是因為李蒙的基因序列是重大機密,如果是普通人的克隆體出現這種情況,就會改造成肉體機器人)。上次的失敗,讓我這次不免緊張,我似乎有一瞬間走神了,可那一瞬間最多不超過零點四秒。難道就是在那零點四秒當中,芯片丟失的嗎?

但芯片不是丟失,是消失了,好像世界上從來沒有過這塊芯片一樣。

我伸開雙手高高舉起(那樣子看上去像祈禱),手指似乎還能感覺到那芯片的質感。它像一只有生命的昆蟲,只是不會大動。我當時盡管戴著無菌手套,還是感到它表面黏糊糊的,像是鮮肉的斷面。我把它和李蒙的大腦接通的時候,它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我從沒想到它還會動,李蒙之前沒有告訴我,因此我以為是自己的肌肉由于緊張在顫動。它是如何溝通了生命和非生命的?就連李蒙本人也沒能在理論上闡釋透徹,他只是不斷地使用各種新材料去實驗。我懷疑他的成功帶有極大的偶然性。

這種懷疑是源于嫉妒嗎?我覺得不是。我認為科學發明有時的確需要運氣,有很多發明創造都走在了理論認識的前面,歷史上這樣的例子太多了。

我放下雙手,撐在膝蓋上,像夢游者一般打量著周遭。我的目光碰到了還躺在那里的李蒙。李蒙的克隆體Ⅱ還躺在另一邊,他們看上去很難辨別,而我對克隆體的態度總像對待一個高級版的塑料模特。我站起身,走過去,靠近他們。他們的呼吸都已經停止了,普通的芯片手術是不會影響心肺等器官功能的,而這次是徹底的意識轉移,大腦的功能完全沒有了,其他器官自然都失去了控制。這兩個身體連接著實驗室的細胞凝聚裝置,倒是可以長期保存下去。他們還沒有被移走,也是擔心芯片被帶出去。而且,放在這里,對我也是一個慘痛的提醒:你害死了自己的朋友。

僅僅因為不見了一個小小的芯片,那個身體竟然就失去了生命的全部意義。那個身體變成了一個軀殼,一個完全物質性的生物組織。這就是死亡嗎?我們對于死亡的定義是否能用在李蒙身上?我站在李蒙的身體旁邊,凝視著他,他安詳的樣子好像隨時都會醒來。我伸手碰了碰李蒙的臉,僵硬,冰冷,與冷藏柜的尸體類似。

我終于哭了出來。

李蒙是我的摯友,我們在這個領域里邊共同探索了二十年,結下了深厚的友情。我從沒想到他會這么早離開這個世界,而且還是毀在我的手上。事故發生后,這是我的第一次哭泣。此前,我一直處于一種恍惚的情緒中,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總覺得芯片總是能夠找到的,李蒙馬上就能蘇醒。我的這種希望并非是一廂情愿的,而是因為人類已經攻克了絕大部分疾病,只要病患不傷及大腦,大部分人都能活過百歲,而李蒙這時才四十歲,正值無限風光的壯年。我和其他人一直認為,以他的智慧,他遲早會研究出人類復活的核心技術。

淚水很快就干了,實驗室一成不變的光線與溫度,讓我一個人的哭泣像是白癡的夢囈。我在李蒙身邊坐下,看著他的臉,想象著此刻如果他還有意識的話,他會怎么處理。我讓自己真正冷靜下來,像科學家那樣用盡全力思考芯片的下落。

我說過,這次的芯片不是普通的芯片,是獨一無二的。那種已經進入工業化生產的普通芯片,只是復制了人體的大部分記憶和一部分思維結構,就人工智能領域來說,這的確是大大邁進了一步;但是,說到底,那依然還是復制或模擬的生命,而不是生命的真正轉化,不是生命的萃取、復活與永生。

對這一點,我以前并不是真的理解,直到李蒙有一次和我爭吵起來。

“生命究竟是什么?意識的來源太神秘了!”我記得李蒙很激動地對我嚷嚷道,他的雙眼彌漫著一層淚水,“僅僅只是復制生命,那么我們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人類的命運,區別只是在于,以往人類是靠生殖去繁衍后代,而我們現在掌握了基因技術,可以直接克隆人體,算是實現了無性繁殖,但本質是差不了多少的!”

“我不同意你這么說,”我當時很驚訝這些話是從李蒙嘴里說出來的,“人類掌握了基因技術,然后,是你,李蒙,你在生命和非生命之間建立了聯系,我們可以用電腦儲存記憶,我們可以用大腦直接控制機器,這是多么偉大的創造!你的研究都差不多逼近造物主了!”

“可是,你知道,我的研究遇到了很大的困境!”李蒙嘆口氣,順著實驗室的墻壁滑下來,坐在地上,手臂撐著腦袋說,“我的母親得了腦癌,這是最可怕的一種病,當時,我趕緊將納米機器人注射進她的顱內,去清除癌細胞。但這種治療方式只能延緩死亡,而無法根治疾病。因此,我用母親的干細胞克隆了她的身體。你知道我們早已不像剛剛掌握克隆技術那會兒了,那時還是以培育單體細胞的方式去克隆,那樣等到單體細胞發育成人,不但時間極為漫長,而且在意識上也已經是另一個人了。我們現在采用的是提取基因序列,然后同步克隆各個器官,再最終拼裝成人體。我們甚至可以設定克隆體的身體年齡。”

“是的,你用最快的速度,三個月就克隆出了你母親四十歲的身體。”我知道他需要用這種和我聊天的方式去梳理思路,便陪他說下去。

“可是我無法將母親的意識傳導進克隆體的大腦里。我用芯片復制了她的全部記憶,再植入克隆體的大腦里,卻無法激活和喚醒,只得借助電子腦設備,那個克隆體才被喚醒。但那只是一個拙劣的復制品,她成了我母親的扮演者,而不是我母親。”李蒙握緊了拳頭,在痛苦的回憶里掙扎著。

“因此你認識到僅僅復制記憶,并不是生命的轉移。”我也坐到他旁邊說,“生命的轉移,需要的是全部意識的轉移。但意識究竟是什么呢?意識是物質的還是反物質的?科學發展到了今天的程度,我們竟然會陷入一種哲學困境里。而哲學作為一門學科,早已死去多年了,跟更早以前的神學著作一樣,幾乎沒人去看了。”

李蒙的聲音哽咽起來:“我趁著母親彌留之際,她還有最后的意識,就對她說,我一定會復活她的,但誰知道我的母親竟然變得非常憤怒,她掙扎著要我答應她,要執行遺囑里邊寫到的火葬,也要將記憶芯片一并燒掉。她要走得徹徹底底。你知道,這年頭只要是手上有點錢的人,都會想方設法保存自己的遺體,渴望有一天有了復活技術,就可以重新來人間享受生活。我自然是一點兒也不缺錢,可以用最好的條件去保存母親的遺體,而且,我一直相信,我就是那個創造復活技術的人。到時候,我第一個去復活的人就會是我的母親。但是,我的母親竟然要這樣徹底毀滅自己,這是為什么呀?”

“那你怎么辦的?你真的火葬了她嗎?”

李蒙的母親如此決絕,讓我震驚,李蒙都無法理解,我更加無法回答。但我的情感又覺得李蒙母親的選擇是可以理解的。

“你覺得我會怎么做?”李蒙反問我。

“以我對你的了解,你肯定背叛了母親的遺囑,留下了她的記憶和身體。”

李蒙卻沒有接我的話,說起了別的:

“你知道,那些彌留之際的人,同意將自己的記憶借助芯片上傳進入總系統,那將帶給他們沒有痛苦的瀕死體驗。在那里,他們仿佛沒有死去,帶著生前的記憶存在于電子世界里。”

“是的,他們成了電子化的存在,”我繼續問他,“你是說,你把你母親的記憶也上傳進入了總系統?”

“那些家屬覺得這樣非常好,他們的親人們終于永生了,在另一個電子世界里過著幸福的生活。”李蒙繼續自說自話,嘴角向下咧,說不清是嘲弄還是悲傷。

“難道不是嗎?”我借機反問他,他特別喜歡辯論,我為了激發他的新思想,會經常做那個不斷提出標靶的人。

“難道你不知道這是個精致的謊言嗎?那些可憐的人,只是在臨死的瞬間體驗到了進入永恒的幻覺罷了,然后,他們就徹底死去了,哪里有什么永恒的電子世界。那個電子世界是給不加深思的世人看的,總系統整合死者的記憶,模擬出死者生前的形象,展示出一些碧海藍天的環境,然后跟生者聊天,告訴生者他們在那邊過得很好,生者竟然會信以為真!”

“你說得沒錯,可那的確帶來了極大的慰藉,不是嗎?無論是對死者還是生者。”我給他倒了一杯檸檬紅茶,加了冰塊,希望能讓他的情緒平和下來。

“世人能從中得到安慰,可我不能,我反而感到更大的痛苦。”他喝了一口茶,喉結動了一下,那個樣子看上去有些孩子氣的桀驁不馴。

他盯著我問:

“你能體會到我的心情嗎?”

“是的,我能體會,那是我們的天花板。”

“天花板,是的,壓迫著我們,讓我們透不過氣來。”

“也許,真的像哲學家,甚至神學家說的,人是有靈魂的。”我說完,嘆口氣,想起前幾天在意識書庫里調取了印度古老的《薄伽梵歌》,里面有這樣的歌詞:“就像脫去舊衣服,穿上新的;死后靈魂離開身體,然后獲得一個新的。”

“沒想到你這樣倒退了,”李蒙低下頭,似乎對我很失望,“靈魂,這個古代人的概念,今天來看,我想只是一個不確切的比喻性說法,我們作為頂尖的科學家,就是要破解靈魂的本質是什么。沒有什么不可破解的奧秘,只是人類的智慧還太低下。”

“嗯,還需要漫長的探索,也許,這不是我們這代人能解決的難題。”

“你剛才說過,我們這代人可以將記憶和神經脈沖轉變為電子信號,從而打通了生命和非生命的界限,這是了不起的創造。我承認,每當我想到這點,也會深感自豪。不過,這讓我更加有了緊迫感,我總是在思考,意識,或者你說的靈魂,如果也能夠轉變成電子信號,那會怎么樣呢?我們就可以徹底拋棄這具血肉之軀,活在任何設備之中。比如,可以把你的意識裝載在飛船上,去探索宇宙空間,那樣,你就是那艘飛船,那艘飛船就是你,太奇妙了!”李蒙談到這一幕,仿佛已經實現了,他一掃剛才的沮喪,面帶微笑,神采飛揚,這是他極具魅力的時刻。

“我可不愿變成一艘飛船。”

“那沒問題,等飛船回來了,再將你的意識重新植入你的克隆體當中,你依舊是三十歲的小伙子,繼續和姑娘們尋歡作樂,哈哈。”他舉起茶杯,有些手舞足蹈。

“你真的火葬了你的母親嗎?”我給他潑冷水。

“行啦,你都知道我不會的,還問什么。”他轉身,哼出了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樂。“未來科學再怎么發達,應該都不會出現這么偉大的音樂家了,這也是非常困惑我的問題。唉,生命太奇妙了。”他感慨道。

“太奇妙了”這四個字已經成了他的口頭禪。我看著他的背影走向了實驗室第三區,那里是他的專屬王國。

自那天起,李蒙投入了沒有止境的高強度工作。我很想深度介入他的工作,但他不肯。我臉上或許閃過一絲不快(心里確實懷疑他是不是為了提防我),他拍拍我的肩膀說:“這次你真的沒法幫我了,我要拿自己做實驗了,因為涉及意識,我必須自己去體驗,才能把握住其中微妙的感覺。”

他這句話打消了我的誤解,我感到羞愧,不過,我很快又擔憂起了他的健康,萬一他的意識受了損傷可怎么得了!他讓我放心,只要一日三餐能看到他就沒問題。他是個十足的吃貨,簡直像饕餮一般,一頓能吃一斤牛肉、半斤大蝦和大量蔬菜水果,他的高級私人醫生認為這正是他創造力旺盛的表現。但我不這樣想,我覺得那是他焦慮的表現。我不是醫生,我的想法沒有人會相信,我曾旁敲側擊問過他本人,他含含糊糊地說:

“這個問題,我從沒想過。可這是個問題嗎?吃壞了胃,換一個就是了。”

“沒錯,你已經換過一次了,不在乎第二次。”我不知道怎么勸慰他了,只能嘲諷。

“大腦也能換就好了。”他不在乎我的嘲諷,只沉溺在自己的思緒里。他雙手抱著腦袋,緊緊閉上了眼睛。

難題就在大腦。

大腦會老化,正如李蒙的母親那樣,即便用最先進的納米機器人去修復腦部細胞,也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終有一天,大腦這座熔爐會變成熄滅的灰燼。因此,大腦的健康構成了生命的大限,想復活,想永生,想轉移意識,就必須破解大腦的奧秘。

但很可惜,這方面的研究一直停滯不前,即便人類已經可以克隆出和原生身體一樣的大腦組織,但它始終無法像人的生命那樣獲得意識而后“蘇醒”(詭異的是,單體細胞培育逐漸成長的就可以成為新的生命)。科學家們只能將電腦植入大腦組織內部,靠程序和電力驅動神經元系統,這樣的人只是肉體機器人罷了。肉體機器人在家用市場上很受歡迎,可以作為管家、女傭、性愛伴侶、代孕工具等。由于價格極為昂貴,基本上還只是富豪們的用品。當然,也有人用積攢多年的存款,買這樣一個肉體機器人一起生活,因為這樣既可以有人陪伴,避免孤獨,又可以逃避婚姻的種種麻煩(如果不喜歡這種性格設定,還可以設置成其他的)。這導致婚姻制度受到極大沖擊,雖然還沒有消亡(因為愛是人的本質欲望,這是肉體機器人無法真正給予的,只能模擬),卻也變得開放包容了很多,不僅同性婚姻合法,還出現了沒有限制的群體婚姻。婚姻幾乎沒有什么約束,結合和解除都很便捷,變得更像是一種尋求親密互助的經濟組織。

多少年前人類最為懼怕的電腦出現生命意志,依然停留在想象之中。的確,有很多領域電腦和機器人已經代替了人類在工作,但沒有了人類的管理,它們依然只是會執行特定行為的非生命。我有一次無意調取歷史信息,看到在公元二〇一七年的時候,人類下圍棋輸給了電腦,電腦還學會了寫一些簡陋不堪的詩,當時的人們就變得很悲觀,覺得人類快要被人工智能取代了。可現在看來,那是多么低等的人工智能啊!電腦是會按照人類的審美規則去排列詞句造出詩來,但問題的關鍵在于,電腦并不知道那是詩,那意味著什么,那只是它在執行人類的意愿而已。直到今天,科技進步了這么多,電腦不但會寫詩、寫小說,電腦還會根據故事情景的設置拍電影,但電腦并不知道它在做什么,那意味著什么,那依舊只是它在執行人類的意愿而已。因此,從本質上說,人工智能依然只是人類智能的延伸與增強。想想也是,連一模一樣的人腦都無法獲得意識,更何況是人腦創造出的電腦。

李蒙不斷地和我交流他的思路:如果意識能像記憶那樣通過特制芯片轉為電子信號,然后在一個全新的大腦里重新釋放變回意識,那不就是一種復活嗎?

“這樣的實驗我們已經做了很多次了,原生意識無法復制到克隆體中。”我嘆氣道。

“我覺得是我們在量子層面探索得不夠,意識和記憶的機制是完全不同的,記憶是存儲,可以復制,但意識是本質驅動力,是不可能去復制的,那么,只有轉移這一條路了。”

“說真的,李蒙,我對此越來越絕望了,也許靈魂是唯一的,是不可轉移的。”

“不要再跟我提‘靈魂這個詞!”

他忽然朝我大吼了起來,我被嚇了一跳。他的臉漲得通紅,太陽穴變成了青紫色,牙齒緊咬,像低等動物要發動攻擊了一般。他第一次對我發這么大的火,我完全不知所措,想不到提及靈魂會讓他如此憤怒。

我什么話都說不出,只能沉默,卻并不回避,堅定地望著他。

“大腦也是物質的一種結構,與其他物質是一樣的,只要我們足夠耐心,肯定能夠掌握大腦的全部秘密,而意識,只是大腦那個物質環境生發出來的一種現象,一定可以被我們掌握的!”他居然沒跟我道歉,繼續和我大聲說話。

“你說得沒錯,”我心平氣和對他說,“但如果‘意識這種現象是無法脫離原有的物質環境呢?它們是一體的,不可分割呢?你怎么轉移?”

“不,你這種說法太機械論了,太愚蠢了!”他氣急敗壞,直接用語言攻擊我。他不再看我,來回踱步,“意識就像是火,在特定的物質環境下是可以點燃的,你懂嗎?如果按照你說的,那么這個原本物質的宇宙是如何誕生出我們這些生命來的?意識不能憑空產生的話,那整個地球至今只能是一片荒原,最多長滿了沒有意識的野草!”

他涉及意識起源這個宇宙的終極之謎,我早已放棄了去探究,但現在我認識到,這個秘密與目前的研究有著極為密切的關聯,甚至可以說是一致的。李蒙是比我智慧得多,我甘拜下風。

“沒錯,是我愚蠢。”我停頓了一下,“可你這次不是逼近了造物主的領域,而是真的進入了造物主的領域。”

“什么是科學?不就是一直在向那里挺進嗎?”

“我能幫你什么,以后直接告訴我就好。”

“好的。”他逐漸平靜了下來,對我說,“對不起,我已經快被折磨瘋了。”

“是人,智慧就會有邊界的。你已經很了不起了。”

“謝謝。”他沖著我微笑了一下。

三年過去了,李蒙對芯片做了極大的改造。由于我不了解關鍵的技術部分,我差不多只能做他的實驗室助理。但我也親眼目睹了許多詭異的事情,比如李蒙經常和垂死的病人待在一起,研究他們臨死前意識的變化。由于他所關注的是意識的去向,遇見遲遲不肯斷氣的病人他還會很生氣,等到病人咽氣了,他興奮得哈哈大笑。我覺得他的研究讓他喪失了對人的基本同情心。我和他聊天時暗示過他,他對此不屑一顧,他覺得自己的研究是為了人類復活的生命大道,如果他的研究成功了,那些他研究過的死者,將會獲得率先復活的優惠。

“你研究的時候,也是這樣對他們許諾的吧?”我問道。

“是的,”他說,對此并不回避,“這樣說,他們很高興,沒有比這更好的臨終關懷了。”

“希望他們真的能享受到你的許諾。”

“我已經快要突破了,明天的實驗你就能看到了。”他沖我神秘地笑了。

第二天的實驗果然和以往的都不一樣,那是一個患腦癌早期的老太太(李蒙對腦癌耿耿于懷),老太太的求生意志非常強烈,她希望能通過這場“手術”獲得新生。李蒙拿出改造后的芯片,我發現它在外觀上都有了很大改變,機械化的質感越來越少了,看上去像是有生命的昆蟲。這個芯片不再是復制記憶,而是以量子模式提純意識,然后再將意識釋放進克隆體的大腦內部。

“因為意識是唯一的,因而這次實驗用的芯片也是唯一的。”李蒙對我晃了晃手中的芯片,然后把頭扭過去看著老太太。老太太非常緊張,李蒙按下催眠鍵,老太太頓時進入了麻醉狀態。

“一個沉睡的意識比活躍的意識肯定更好轉移。”

李蒙說著,將芯片的電極逐個放置在老太太頭上,并釋放納米機器人,讓芯片可以探測到每一個腦細胞,然后,他喘口氣,盯著我的眼睛,滿是不確定的惶恐。

“成敗在此一舉。”他啟動了芯片。

我看到老太太的眼珠在眼皮下開始顫抖,進而開始轉動,順時針轉一周,緊接著又是逆時針轉一周,衰老耷拉的眼皮卻越閉越緊,仿佛眼睛背后有什么東西在抽扯著似的。那個昆蟲般的芯片竟然發出了微光,李蒙一動不動,死死盯著芯片。

“在這個過程會產生巨大的能量,正好作為觀測的指標,現在才剛剛開始。”

“測量儀的指針動了。”

“等指針擺到一百的刻度,你就準備將芯片信號輸入克隆體。”

“沒問題。”我緊張地盯著儀表。

老太太的嘴巴張開了,雙頰深深凹陷,顯露出瀕死的狀態。我不免有些擔心。李蒙反而露出了微笑,說:“意識轉移,那就是意味著這邊的身體要死亡了,目前看來,成功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我稍稍有些放心。此時,指針已經逐漸來到了四十的位置上,我感到心臟猛跳,血液涌向太陽穴,整個人有些微微戰栗,改變人類命運的時刻馬上就到了。我怕等會兒措手不及,趕忙提前啟動了克隆體頭部的各項電極。

時間變得極為緩慢,每一秒鐘,都像是心頭的重負,而指針始終不能再前進一步。李蒙的額頭開始冒汗,汗水流進了他的眼睛,他看上去像在哭泣似的。

“哪里出了問題?”我問道。

李蒙沒有說話,快速檢查了一遍設備,并用他特制的儀器檢查了芯片。

“一切正常,”他說,“要不然就這樣開始轉移吧。”

“離一百還早呢。”

“這樣僵持下去,老太太快不行了,我們抓緊嘗試一次,也許就成功了呢?”

“好!”

我將克隆體的電極從另一端連接到了芯片上,李蒙啟動量子化平臺,為芯片提供逆向動力,克隆體的面部肌肉有所顫動,牙齒也碰撞在一起,發出了奇異的摩擦聲。但克隆體的眼球還是安靜地待在那里,完全不受影響。

“很明顯是能量不足的原因。”我說。

李蒙加大了功率,試圖強硬地將那四成的意識能量逼進克隆體的腦內。克隆體面部肌肉抖動越來越厲害,嘴巴變歪,舌頭像小丑那樣吐了出來。可眼球還是沒有自發轉動,這是意識活動之后最為關鍵的生物體征。我抬頭看老太太,她此時的呼吸已經完全停止,細胞全部依賴儀器供氧,這樣的狀態如果停滯過久,會對意識造成極大損傷。

“我看實驗得馬上中止了。”我提議。

“你說得對,”他的頭垂了下去,他左手按著扶手,右手扯著自己的頭發,悶聲悶氣道,“實驗再次失敗。”

十二個小時后,老太太在體內百萬個納米小機器人的精心護理后,醒了過來。她原本迷惑的雙眼看到李蒙,馬上流露出了光澤,急切地問他:

“我已經住在一個新身體里了嗎?”

“沒有。”李蒙抓起老人的手握握,抱歉地說,“對不起,老人家,手術沒能成功。”

“其實……我知道的,我在夢里就知道了,我只是還抱有幻想。”

聽她這么說,我們再次激動起來,讓她趕快復述夢中的所見所聞。因為我們知道,在那樣的深度麻醉下,腦細胞處于低迷狀態是不可能做夢的,即便有微弱的形象,也不可能在醒來之后還會記起。不過,在傾聽老太太講述夢境之前,李蒙還是先敏銳地調取了老太太的記憶芯片,打算直接看看其中的內容,然后再和老太太等會兒的敘述做比較。可調取之后,我們發現,老太太剛才的記憶是一片黑暗,沒有任何有價值的信息。那么,老太太所記得的夢境究竟是什么呢?難道真的是和意識的本質有關嗎?我們變得迫不及待了。

“這是我做過的最嚇人的夢,因為太真實了,又太怪異了。”

老太太的精神狀態有所恢復,但她說話的聲音很小,眼睛也不看我們,我們只得坐在她床邊,低下頭來,把耳朵湊近她的嘴巴。

“請講吧。”李蒙輕輕說。

“我夢見我被囚禁在一個黑暗的房間里邊,房間非常小,我伸開雙臂,就能摸到墻壁。我什么也看不見,只能一點點摸索,想著找到門就好了。但我幾乎將那個空間摸索遍了,連個縫隙都沒有。我心想,不對呀,房間是方方正正的,但這里摸上去都是一樣的。似乎是我怎么摸,外界就是什么樣的,我自己決定著外界的空間。我一害怕,雙手縮回來了,那空間便也縮回來了。我怕自己被擠死,便使勁打出一拳,但那空間變得也圍繞著我的胳膊。我感到自己像是懸浮在一種隨心所欲的黑暗里邊。我只能這樣描述了,我盡力了,那種感覺太奇怪了,我覺得不是我的表達能力有限,而是那邊和這邊完全不同,沒有相對應的東西,所以,用這邊的語言去描述那邊的世界,基本上是沒用的,是不可能的。”

老太太說完后,我和李蒙不約而同都把目光投向了芯片,那種被黑暗拘禁的感覺,一定來自于那個芯片的狹小內部,看來意識的確被部分轉移到了那里。這讓李蒙深感振奮。他本以為實驗失敗了,現在卻獲得這么重要的成果,他的欣喜之色立刻浮于言表。

他對老太太說:“你應該走進那黑暗的深處,一直走,也許就找到門了。既然是意識,肯定需要你的主動配合。”

可老太太說:“那種體驗太恐怖了,我寧愿去死,也不愿再試一次。”

“哈哈!”李蒙被逗笑了,“好,我尊重你的決定,我會再去尋找別的志愿者進行實驗。幸運的是,我們現在知道了,意識真的是可以轉移的,我們已經轉移了百分之四十,不是嗎?”

他伸手過來狠狠拍著我的肩膀,期待著我的回應。

我陪他笑笑,點點頭,但我馬上又陷入了懷疑之中。那百分之四十的能量是部分的意識還是別的什么,我無法確定。我發現自己受人類過去的文化影響較大,對于生命這件事深感神秘。當然,我已經不會在李蒙面前說“靈魂”這個詞了,但在我心里,意識就是靈魂,是神秘的,甚至是不可知的。我一方面卑怯怕死,一方面卻隱隱覺得這是無從逃避的宿命,只能直面和認命。這讓我經常想起李蒙母親的遺囑,我覺得她老人家應該早都有了和我類似的想法。

這場實驗引發了第二、第三……第N次實驗,實驗的次數越多,意識轉移不但沒有成功,而且很多原本以為確定的地方也變得不確定了。

最重要的不確定來自實驗者的體驗描述。

每個實驗者無一例外都有記憶體驗,但每個實驗者的描述幾乎沒有雷同的。老太太說自己懸浮在黑暗中,那個體驗很符合我們對于意識轉移這個過程的想象。但是后來的實驗者有夢見圓形沙漠的,有夢見沒有陰影的白光的,有夢見自己蒸發成霧氣的,諸如此類,沒有共性,無法理解。李蒙勸每一個參與者繼續實驗,但沒人同意,他們對那種狀態極為恐懼。

每次做完實驗,李蒙都不得不大聲重復道:

“既然是意識,肯定需要你的主動配合!也許我們只是建立一個管道,需要你自己摸索過去,那樣就成功了,你就可以長生不老了!”

但每個人都和首次參加實驗的老太太一樣,寧愿死,也不愿再繼續。李蒙無法理解,居然還有比死亡更恐懼的恐懼。況且,聽實驗者的這些描述,也談不上有什么恐怖,無非是一個人陷在什么狀態或是事物當中。他估計,那正是意識濃縮的一種狀態。因此,他決定,他要親自體驗,他覺得他作為了解意識最多的人,一定能夠走出我們架設的量子橋梁,將意識轉移進入克隆體內部。

我不大同意這個計劃,他太重要了,萬一他的意識有什么損傷,那可是無可估量的科學災難。但他非常堅持,他覺得這種體驗蘊含著意識轉移的關鍵所在,如果他不能親身去體會,僅靠那些不確切的語言描述是無從把握的。沒有貨真價實的體驗,接下來他也無計可施了。

他如此堅持,我只能配合他了。

可是,沒有例外,在他身上實驗依然失敗了。

他睜開眼睛,看得出來,他也處在一種極度驚恐之中。

“你是被黑暗囚禁了,還是變成彩虹了?”我和他開個玩笑,想緩解下他的情緒。

他沒有笑,他表情僵硬,結結巴巴說:“我被困在一個類似氣泡的東西里。那肯定不是氣泡,但我只能這樣類比。我也不是像一只飛不動的蒼蠅那樣,被氣泡困住了,而是我和那氣泡似乎是一體的。”

“你變成透明的水膜了?”

“說不清楚,那里似乎沒有什么具象化的存在,比如我們長條狀的四肢,比如氣泡的弧度,那里是沒有的;那里有的只是一種存在本身,并沒有什么具體的形狀。”李蒙伸出手在空氣里比畫著。

“我無法理解。”

“我也無法理解,但真實存在,光靠語言我也是描述不出來的。”

“你沒有像你對別人說的那樣,去尋找一條意識通道嗎?”

“我很想去找,但在那里,發現那是沒有意義的,那里不需要什么通道,那里是萬事皆備的。”

“也好,你終于理解了那些人所說的。”

他點點頭,身體有些微微發抖。

“你還在恐懼嗎?”我有些驚訝,“那你還敢做第二次實驗嗎?”

他咬著牙,說:“當然敢!只不過要等等,讓我緩過勁來。我和他們不同,雖然那種狀態比死亡更恐怖,但我還是要去破解它。我認為我已經找到關鍵問題了。”

我沒有問他關鍵問題是什么,而是沉默了一會兒,問他:

“那里真的比死亡更恐怖嗎?”

“在那里,其實并不覺得,可醒來之后,恐怖得要命。”他搖搖腦袋,想要擺脫那個記憶。

擺脫的難度遠遠超出預計。

我和李蒙共事那么多年,從未見過他消沉,但這次之后,我覺得他的確有些消沉了。他只是偶爾來下實驗室,大部分時間都在別墅里。我曾聽李蒙講過,他擁有幾百個肉體機器人供他享受。這是個夸張的數字,可對李蒙來說是非常容易實現的。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愛過親人以外的什么人,女人或男人,他從來不提愛情這種事情。也許在他心里,愛情也是過去文化的一種神話吧。但他應該也不是沉溺肉欲的那類人,因為他的時間基本上都耗在實驗室里,我覺得他擁有那么多肉體機器人更多的是一種心理上的滿足。可現在,他難道開始天天享受、玩物喪志了嗎?

在半年多時間沒見面之后,這天,我在他的邀請下來別墅做客。我發現這里的氛圍類似于一個巨大的派對,男男女女各色人等在一起喝酒聊天,打情罵俏。這些肉體機器人除了大腦以外,其他的都與人類無異。它們會有性的快感,卻沒有羞恥感(當然也可以設置成有,但那只是一種條件設定下的模擬),因此隨處可見它們做愛的場景。第一次來這里的人,肯定會被這種淫靡放肆的氛圍所驚嚇。我心想,看來李蒙是徹底放棄了,在用縱欲的方式逃避內心的痛苦。

等我來到二樓李蒙的房間后,卻發現他一個人默默坐在那里,透過玻璃窗凝視著院子里嬉笑放縱的人群。

“你在觀察它們,尋找靈感?”我也望向窗外,這是神的視角。我們創造了它們,我們就是它們的神。但它們并不知道。

“僅僅是這樣看著它們,我覺得它們比我們快樂得多。”

“就看你怎么設置了,你可設置一個純粹悲傷的性格。”

“聽你這樣說,我更覺得沮喪,它們和我們真有那么大的區別嗎?你現在下樓就可以加入它們的狂歡,你可以和它們聊天,和它們戀愛,和它們做愛,它們都會天衣無縫地回應你,如果你事先不知道它們是機器人,你是無法判斷出來的。那為什么我們不能把它們當真正的人來看呢?也許,宇宙中更高的生命存在就是這樣看我們的。”

“我覺得不是這樣的,它們再像我們,再天衣無縫,還是沒有自由意志,也就是我們探究的生命意識。你知道的,沒必要這樣自欺欺人。”

“你說得對,”李蒙轉過身來,看著我說,“不過,它們忽然給了我一個靈感,這也是我叫你過來的原因。”

“我以為你是請我來享樂的。”我笑道。

“如果你想,我在這兒等你,我看著你。”他也笑了起來。

“不開玩笑了,快說吧。”我充滿了期待,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它們的性格那么符合人性,你知道是怎么設置出來的嗎?”

“應該是通過復雜的背景信息吧,虛構了它們的故鄉、出生、親人、愛好等等信息。”

“如果背景信息過于龐雜,甚至自相矛盾,那就失敗了。所以,這些資料信息都是通過故事有機串聯在一起的。”

“故事?是的,復雜的多線程的故事。”

“我不免想到,意識的某種結構是很像故事的。我覺得在之前的實驗中,那些神奇的體驗就是基于每個人的經歷、思維不同,但那體驗陷入了一種靜態當中,如果我們在轉移意識的過程中,提前植入一種記憶機制,比如說一個尋找出口的故事,這就為意識營造了一種動力。”

“你是說把記憶構建成故事模式,然后用記憶芯片去影響意識,讓意識主動尋求轉移?”

“正是!”

新的思路出現了,李蒙立刻拉著我直奔實驗室。他邊走邊說出語音指令,那些肉體機器人立刻停止了之前的動作,開始整理好自己的衣裝,依次向倉房走去。它們會老老實實地并排躺在那里,處于休眠狀態,等待著主人的再次召喚。

李蒙利用自己的記憶,建構了一個他作為科學家尋找人類復活永生的故事,具體的情境設計是從一個氣泡鉆進另一個氣泡。這是一個富有英雄色彩的故事,我也很喜歡。李蒙是個英雄,這是無可置疑的。當然,我只知道大框架,其中太多細節,涉及隱私,需要他自己去處理。

“喂,如果這次失敗了,”李蒙忽然說,“我就放棄,享受生命到一百二十歲,然后死掉拉倒。”

他并沒有看我,而是看著芯片。

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說話,但更是在和他自己說話。我感到了一種悲涼,那無邊無際的天花板仿佛就懸在頭頂,沒有人可以逾越。如果李蒙都放棄了,我該何去何從?我和李蒙不同,我曾經深愛過一個女人,她三十歲那年在一次空難中死了,從那天起,我沒有再愛過任何人。那種愛人的心好像也死掉了。實不相瞞,我也是靠肉體機器人來解決生理需要的。你們肯定馬上就能猜到,那個肉體機器人是根據那個女人的基因克隆的,還有她殘存的記憶芯片。但悲哀的是,這么多年過去了,肉體機器人還是她當年的模樣和性情,它無法和我同步成長,我所寄托的愛情也開始面臨破產。我面對它,只剩下一種懷舊的遺緒。而懷舊的魅力,在于不經意地返回,如果天天守著那些遺存,遲早會把舊物隱藏的意味消費一空。大約從三年前開始,我也開始選擇和另外的肉體機器人一同享樂。那么,我也會變得像李蒙所說,和那些沒有生命意識的肉體就這樣享樂一生、死掉拉倒?

“那樣也挺好的,不是嗎?”我悲嘆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反諷。

“這不像你說的話,你從來都是鼓勵我的,這次是怎么了?”

“你也從來沒有說過這么泄氣的話。”

“我不知道,恐怖還在我心里,我現在腦袋里很亂。”

“要不算了,還是找別人來做實驗吧。”

“暫時還不行,這涉及故事程序,如果他人刻意隱瞞一些隱私,會導致很嚴重的后果。而且你知道的,別人的描述都太簡陋了,語言不能勝任那樣的極限體驗。我只能自己去,火種只能靠我親自帶回來。”

“普羅米修斯。”我朝他微笑了一下。

他也沖我笑了笑。

這是他第一次引用過去文化中的典故。

沒想到,也是最后一次。

這次的實驗結果你們都知道了,芯片突然消失,實驗被迫中止,李蒙失去了意識,陷入了死一般的狀態。

我坐在李蒙身邊哭泣良久,回憶了和他一路走來的故事,我忽然想到,芯片的消失一定和意識之謎有關。意識也許是來自高維度空間的現象,導致了芯片進入了高維度空間。如果這個假設是成立的,我也是沒辦法去證明的。我看著李蒙的遺體(是的,我已經承認這是遺體了,他已經在人間死亡),我不禁想到他原本可以在人間享受到一百二十歲再死,可他為了科學就這樣連遺言都沒留下就死掉了。他是不折不扣的英雄,作為他的朋友,我應該以自己的方式繼續探索他的理想。我想清楚了這些,心里舒暢了許多,我點開了連接他們的視頻電話。

我說服不了任何人,最終也說服不了自己,但是,面對你們,面對把他當成是最高信仰的你們,我只能說:

“也許是我,害死了他。”

我成為天底下頭號謀殺犯,盡管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是我殺的人,這最多只能算是一場實驗事故,但是,由于死的是李蒙,我被人們冠以“謀殺犯”的稱號。廢除已久的死刑都被人們提了出來,他們要殺死我才能平息怒火。他們不僅是同情李蒙,他們更加焦慮于自己的死亡。他們都把永生和復活的希望寄托在李蒙身上,現在李蒙死了,他們最重要的希望破滅了。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條了。我理解他們的憤怒。我愿意滿足他們。沒錯,我愿意去死。

但是,我死得一定要有價值,而不是被他們用口水淹死。

再說一遍,按照法律程序,不要說判我死刑,判我監禁都難。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是我害死了李蒙,只是因為芯片消失的時候,它正好在我手上。如果當時芯片不在我手上,那么這個事故甚至可以說和我沒有任何關系。但是我知道,他們一定會用特殊的手段來處理我。我反復思量,與其一輩子被幽禁在某個秘密的監牢里,不如尋求更大的解脫。

一個自我流放的方案很快在我腦中成形。

我在被公開審判之前,再次聯系神秘部門,直接說出了我的想法:

“你們不是在招募飛往黑洞的志愿者嗎?我愿意去做那個探測黑洞的人,我是科學家,又有罪,沒有人比我更合適了。”

他們顯得非常吃驚,為首的組長說:“那幾乎是個有去無回的旅程,你怎么想起那個了?”他隨即嘆息道:“你不用過度擔心,你的情況我們都掌握了,我們會秉公辦理的,你的生命安全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我微笑著說:“不久之前,我還懼怕你們會對我進行特殊處置,但現在,這都不重要了,我已經下定決心。我坦率地告訴你們吧,我猜測李蒙意識芯片的丟失,與高維空間有關,而黑洞是宇宙中空間折疊最為復雜的地方,那里也許隱藏著意識起源的終極秘密。我去探測黑洞,是最為合適的人選。難道你們已經招募到合適的人選了嗎?我不相信。”

組長用手掌電腦查詢了國家內網,說:“確實還沒有合適的人選,前來報名的人不是精神方面有狀況,就是腦部患有疾病,想博取巨額保險費留給親人。”

“我想也是,人類社會變得高度享樂化和娛樂化,沒有誰愿意去平白無故地送死。”

“你確實考慮好了嗎?”組長的眼神變得柔和,他看著我,像是一位老朋友。

“考慮好了,不會有人比我更適合了。”我喃喃說道。

“好的,好樣的,我現在向組織匯報,估計要幾個大部門一起來研究你的問題。”

“謝謝。”

我自始至終都被關在實驗室里,即便我“自首”后,他們也沒有把我帶去司法部門。這足以證明他們希望用特殊手段懲治我。好在,他們已經不再幻想李蒙能夠復活,李蒙及其克隆體都被送走了。他們新成立了一個頂級的科學家團隊,要對李蒙的大腦進行保管和研究。我對自己無法參與其中深為遺憾。沒有其他人比我更親近那個大腦,那里曾爆發出多少奇思妙想,讓我贊嘆,讓我憤怒,讓我同情。不過,我轉念一想,李蒙的意識應該不在那里了,那里就像是鳥兒遷徙后的空巢。我應該去宇宙的深處,也許在那里,會有另外的發現。

處理結果很快出來了,他們還是決定公審我。只不過,這次公審是完全按照法律規則來辦的,我被當場宣布無罪。在審判結束后的媒體采訪中,我說我愿意做飛往黑洞的志愿者,去高維空間探索意識的本質。

我的這個宣告引發了轟動,人們對我的評價立刻發生倒轉,經過一個晚上的輿情發酵,我從一個謀殺者上升到了英雄的位置上。盡管我知道自己名不副實,但我還是暗暗有了欣喜,再次確認了自己的明智選擇。

這次要探測的黑洞是銀河系的中心: 人 馬座A黑洞。它的質量大約是太陽的四百萬倍,直徑大約兩千萬公里,距離地球兩萬六千光年。這個可怕的中心掌握著銀河系的極限動力,時空在那里一定扭曲甚至撕裂得極為厲害,那正是尋找高維空間的契機。人類現有的空間發動機利用釋放引力場持續造成空間折疊的效應,使得飛船的速度達到了一百倍光速(在同一時空內并未超越光速,依然符合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但飛到那里也需要地球時間兩百多年。人類的壽命并不能支撐那么久。目前想到的辦法就是僅僅保留我的頭部,既可以節省飛船的動能(如此漫長的旅程可以節省太多),又能以冷藏休眠的方式長久保存。我的神經元由納米機器人連接飛船和地球總部,他們在緊急情況下或是快到的時候會喚醒我。如果我能有幸穿越黑洞并返回(我想那是不可能的),他們再給我的頭顱接上我的克隆身體就好了。

“你會看到幾百年后的世界的,那會兒我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飛船的總設計師林總對我笑著說。

“如果我發現了意識的奧秘,我會復活你的。”我半開玩笑說。

“那太感謝了。”他笑嘻嘻地朝我鞠了一躬。

沒有身體還是非常糟糕的,盡管四肢等感官有了虛擬的替代對象,但是,看著鏡子里只剩下一個腦袋的自己,滑稽又可憐,我還是感到了沮喪。但很快,這個大腦也被麻醉了,進入深度休眠,被封存了起來。

我再次睜開眼睛,已是兩百年后。

我是被系統喚醒的,我感到頭疼欲裂,意識幾乎是一片空白。我的記憶芯片啟動,我逐漸恢復了全部的記憶。然后,系統將這兩百年來新出現的知識和信息輸入我的記憶芯片。人類又有了許多震撼的發明創新,但最震撼我的,是生命復活與意識轉移還沒能實現。我曾想過,也許兩百年后人類就解決這個問題了,那么他們就會賦予我一個新的探測目的。一個我完全沒聽過的目的。但是,沒有,還是探測高維空間的意識存在。我想到了李蒙失去意識后那張蒼白的臉,感到了一種沉重,卻也減輕了我的恐懼。如果人類可以復活和永生,那我為什么不掉頭趕回地球,還要執行飛向黑洞的自殺任務?

至少現在依然沒有退路。

經過幾天的休養,我的大腦完全恢復了。飛船外的影像通過全息傳輸直接呈現在我的眼前:黑暗的宇宙中懸浮著五個明亮的恒星,有大有小,但由于距離遙遠,看上去像幾團凍住的火焰。這些火焰都有尖形的尾巴,朝著一個共同的中心。這個中心就是超級巨大的人馬座A黑洞。光線也無法從黑洞中逃逸,因此那里除了黑暗一無所有。我啟動量子攝像機,捕捉到黑洞界面的量子輻射,電腦很快虛擬出了量子化的黑洞圖像。巨大的能量渦流讓它看上去像是惡魔滿是獠牙的大嘴。而我,就要朝那張嘴飛過去,主動成為它的食物。

這時候,我發現,飛船已經轉為自動駕駛,也就是說,我對飛船失去了操作權。這是地球總部擔心我由于恐懼而放棄這次探測的刻意設置。盡管我并沒有想過逃跑,但這樣做,無疑讓我有種上刑場赴死的絕望。

飛船的空間發動機逐漸失去了反應,在巨大的黑洞引力面前,空間早已扭曲。現在即便飛船的燃料耗盡都無關緊要了,黑洞引力會將飛船吸過去,然后以一個可怕的弧線進入黑洞的界面。是被撕扯成虛無還是別有天地,到時候就知道了。對未知的恐懼開始大過對死亡的恐懼。系統頻密地監測著我的意識活動,并和我不斷對話,還請了性感女主播給我唱歌,安撫我的情緒。這種快樂轉瞬即逝。飛船和系統的信號連接越來越差,即便是最先進的量子傳輸,在黑洞面前也變得虛弱無力。幾天后,我和地球總部失去了聯系。飛船內一片沉寂,所幸一切設備完好,我享受著最后一點點個人時光。我播放了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樂,那是我懷念李蒙的最后方式。我聽著音樂,回望銀河系,可以三百六十度望見旋臂,就像站在花心看到環繞的全部花瓣,壯美極了。

在這樣巨大而絢爛的宇宙中,人類渺小得跟塵埃一樣。

但是,人類再渺小,人類卻是有意識的,是活著的,可以看到這樣壯美的景象。我忽然對身為人類這件事深感自豪。我為生命感到自豪。這種自豪讓我喜悅起來,我決定,要保持這種喜悅的心情進入黑洞內部。

沒有什么大不了的,李蒙,我來找你了。

我對自己說道。

飛船進入了黑洞的界面,忽然變得明亮起來,那些被俘獲的光子在內部圍繞核心旋轉,形成詭異的景象:藍紫色的光暈渲染了整個世界,邊緣還有紅色的侵蝕。我扭頭向左看,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右邊,我再扭頭向右看,看到的又是自己的左邊!上下也可以互相看到,像是進入了一個詭異的鏡陣。整個世界開始扭曲放大,這種恐怖的感覺讓我想起李蒙曾經告訴我的,他在意識轉移實驗中的極限體驗。

所有的儀器都停止了工作,與我大腦相連接的電極也失去了能量。我只剩下了這個大腦,只剩下了意識本身。我的恐懼已經達到了極限,如果我有身體,我的呼吸一定會像垂死的野狗那樣快,幸好我沒有身體,缺乏了激素的過度刺激,我還能夠忍受。我知道大限已到,死亡是隨時會發生的事情。我睜大眼睛,我感到世界和我已經膨脹到了視野的極限,我的意識陷入了模糊,這個時候恐懼反而消失了,我仿佛處在一個荒誕的夢境。我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彌散開來,就像是光芒在照亮它經過的空間。這個過程一開始是緩慢的,我可以感受到意識之光的那種推進過程,它在沖出銀河系,然后,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忽然像是核爆了一般,意識彌散到了盡頭,這個過程結束了。

此刻的感受(如果還能稱之為感受的話)已經超出了語言所能表達的范疇,但是,為了人類能夠理解,我只能勉強去描述。

我可以同時感受到宇宙的任何事物。大到宇宙的整體存在;具體到星云的聚散、恒星的燃燒、行星的形成、能量的涌動;小到人類的存在、生命的奧秘,以及分子、原子、基本粒子的無限形式。它們都在無限的意識中存在。時間消失了,或者說,宇宙的一切過去、現在與未來也都在意識之中。它們都是我,我都是它們,無法剝離。這個意識與宇宙同構,所以,這個意識不再如人類的小意識般有探索、理解和改變的欲望,這個意識成了宇宙本身。如果你們還愿意繼續用“我”來指代這個意識,那么我就是宇宙。

至于李蒙,他是我,我也是他,我了解了他的一切,正如他早都了解了我的一切。這種了解不需要交流,內在于宇宙之中,其他的生命形式亦是如此,交融為一。

最后,如果你們非要追問芯片的下落,我可以告訴你們,它被宇宙的規則所湮沒,就像是正負電荷的相遇,從有變無。我還可以跟你們透露,李蒙在意識彌散的最后時刻,沒來得及表達給世界的是四個字——

“原來如此。”

選自《青年文學》2017年第10期

原刊責編 陳集益

本刊責編 鄢 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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