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
從胖乎乎圓滾滾的多肉,到懸空養殖的空氣鳳梨;從骨骼清奇的石斛,到清新文藝的琴葉榕……文藝青年對綠植的追求,無非是顏值、氣質、格調,讓“性冷淡”的空間自然而然透露出淡淡的文藝氣息。古時候房間的格局和今天截然不同,舊時文青的案頭綠植,也不知是愛郁蔥?還是偏淡雅?或者重風骨?
只栽蒲草不栽蘭
菖蒲在古代文人心中地位重要,他們將農歷四月十四定為菖蒲生日,農歷五月定為蒲月。蒲不同蘭,蘭稍有不周,便冷臉對待。蒲只需淺淺的水和清涼的風,無論何時都青翠可見。明代王象晉《群芳譜》說:“乃若石菖蒲之為物不假日色,不資寸上,不計春秋,愈久則愈密、愈瘠則愈細,可以適情,可以養性,書齋左右一有此君,便覺清趣瀟灑。”
菖蒲種類復雜,作為文人案頭清供,以葉片細密短小者為上。文人愛之,因菖蒲可種在酒盅大小的陶盆中,葉纖細多節、青綠可愛。古人相信,每天清晨用菖蒲葉上夜間凝結的露水擦洗雙眼,可以明目。且菖蒲葉能夠吸收燈燭的油煙。唯有如此,菖蒲才有資格在案頭上與琴硯、古書或手卷同列。
文人士大夫秉燭夜讀,乏了倦了,抬眼望,三五盆菖蒲,青翠明目,掐一段葉子,提神清腦。
菖蒲栽培歷史久遠,但文人種菖蒲始于唐,盛于宋。用于盆養的菖蒲也被稱為“石上菖蒲”“石菖蒲”。生于水中的石頭之上,栽培時無需泥土。對文人來說,不沾污泥,僅僅憑借凈石與清水生存,仿佛是不肯與濁世同流合污,是君子品行的鏡影。宋代文人愛玩石,菖蒲依石生長,因此“蒲石盆”成了宋代文人書房中最流行的小景。陸游描述隱居生活:“寒泉自換菖蒲水,活火閑煎橄欖茶。”為蒲石盆更換新汲的泉水,然后烹茶品茗,很是風雅。
不同于一般情懷黨玩家,蘇東坡玩菖蒲從一開始就頗具科學精神。《石菖蒲贊并序》:“生石磧上概節者,良。生下濕地大根者,乃是昌陽,不可服。”精準分辨出文玩菖蒲的不同。
種植菖蒲,蘇東坡多以水培、附石為主。他曾在蓬萊縣丹崖山取彈子渦石數百枚,用以養菖蒲。“文登蓬萊閣下,石壁千丈,為海水所戰,時有破裂,淘灑歲久,皆圓熟可愛,土人謂此彈子渦也。”出趟差,還要將菖蒲寄養在朋友家里,“使善視之,將問安否”,關愛之情溢于言表。
鄭板橋愛菖蒲,“玉碗金盆徒自貴,只栽蒲草不栽蘭”。金冬心更是一位蒲癡,將書齋起名“九節菖蒲館”。他筆下的菖蒲古拙蒼茂,別有意趣。《浮生六記》中,蕓娘就將菖蒲子放在炭上,然后拿米湯養,成盤后放在案上賞玩。
菖蒲也是有性格的。金農說“莫訝菖蒲花罕見,不逢知己不開花”,只逢有緣人,菖蒲才茂盛、才有花開。

陋室花草為明志
“高山幽谷,空水共氤氳。落花寂寂,點點委青苔。”青苔不起眼,形小而單調。看似微小的一抹青色,卻未曾被舊時文人忽視。
曾一度,種植青苔成為一種審美追求,最典型的人物便是明代的屠隆。此公官拜禮部主事,后遭人構陷丟官歸隱,董橋說他:“家境雖然貧寒,居然念念不忘經營書齋情調,種蘭養鱗之外,洗硯池邊更沃以飯瀋,引出綠褥似的青苔。”青苔綠得撩撥人心,卻又與世無爭。王維愛它,所以“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劉禹錫居陋室,才有“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
古代文人將青苔入畫,特別指出是“點苔”。宣紙上,點點青苔或濃或淡,山頭石面,落筆數點,山水間頓時意趣盎然。
明代高濂在《遵生八箋》中描述書齋:“窗外四壁,薜蘿滿墻,中列松檜盆景,或建蘭一二,繞砌種以翠蕓草令遍,茂則青蔥郁然。”松柏,也是古代文人喜愛的案頭綠植。國人愛松柏的挺拔、堅韌。即便制成盆景,也是一派蒼勁、磊落,頗有文人傲骨。
愛吃肉的東坡先生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但竹子太大,無法搬入書房。文竹正好解決這個問題。文竹看似細弱,然枝葉柔韌,不遒勁挺拔,纖枝卻見風骨。
除卻綠葉,文人也愛在書房擺花。最多的大概屬菊花,從屈原到曹丕,從王安石到歐陽修,為菊賦詩,為菊作畫。最有名的當屬陶淵明,官也不當了,跑去鄉下種菊花。且不忌諱顏色,《紅樓夢》中,探春的房間“那一邊設著斗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
水仙也被文人追捧。歲末,冬日陽光下,一盆水仙,幽香清淺。明代文人程羽文《花歷》中,說:“水仙負冰,梅香綻,山茶灼,雪花六出。”水仙負冰,那是何等卓約仙姿。黃庭堅說“凌波仙子生塵襪,水上盈盈步微月。”水仙堪比凌波仙子。楊萬里則說“天仙不行地,且借水為名。開處誰為伴,蕭然不可親。”一身冰雪,一片凄涼,那花也就格外地引人憐惜。
今人養花草,看的是顏值,古人則看重品德,往往借花草明志,要的不是傲骨,就是姿態。學古人種植,不妨夏日種茉莉,得其無瑕純潔;秋日擺菊花,取其凌寒傲骨;冬日,插一支臘梅,伴桌上水仙,學其高潔無邪;春日,種蘭草、菖蒲、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