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澤涵
溪坑對岸的山頭泛起了大片殷紅,那是野櫻桃熟了。爺爺腰縛刀和笸籮,手足并用躥上了陡峭的坡,手起刀落,一個個枝丫降落傘似的紛紛落下,我在溪邊撿拾就是了。這時,走上來一個老太太,步履遲緩,卻不蹣跚。她是我的大婆婆,一向待我好,我歡喜地抱著櫻桃枝上岸來請她嘗鮮。“我早聽說上頭有野櫻桃,剛在屋后望著了,果然是有人弄櫻桃吃去了。”大婆婆吃了一顆,酸得直眨眼,眉頭好一會兒才舒開,說:“你能送我一枝嗎?我老頭喜歡吃?!?/p>
“兩枝都行,我給你送下去!”我個頭雖未長起,又扛一枝抱一枝,也還是飛快的。走了百多米到了一個小院,朝南坐著兩間矮小的泥墻屋。大公公見我來,劈柴的刀一停,淡淡一笑。他倆一個性子,少言寡語。“澤澤給你送櫻桃來了?!贝笃牌判呛堑卣f。大公公塞了一顆進嘴里,慢慢嚼著,臉龐依舊不起一絲漣漪,吃完也不吐籽,一顆接一顆。大婆婆牽著我靜靜看著,神色安詳若素。
村里人家是非多,他們卻沒什么是非在傳。我只知大公公小大婆婆兩歲,還有些體力,每早去田里忙碌。大婆婆則在家燒洗,等他回來開飯。黃昏,他們會在屋后的大曬場散步,大婆婆總先不濟,要大公公相扶,她便似受了能量,一下振作起來。夕陽下,兩條身軀一端仿佛給固定住了,影子越拉越長。
因地勢之故,屋里光線黯淡,但我還是常來小串,很多次是在飯點,大婆婆若煮了雞蛋,她的那個一定會讓給我。大公公則把自己那個蛋磕出一個洞來,用筷子撬出一半的蛋黃蛋白到飯碗里,淋一勺醬油,再舀一勺灌進那個口子給大婆婆,又把剩下的醬油碗推到我面前,示意我蘸著吃。
爺爺奶奶出遠門是常有的事,每次都把我放到大婆婆家過夜。也沒有電視,在一間房里吃完飯,就該轉到另一間睡去了。大婆婆洗了我的腳,添點熱水,和大公公一起泡著,兩人還是沒什么說的。他們一個床頭一個床尾,但都有一個習慣,將對方的腳抱在懷里摩挲。大婆婆說腳上有很多要緊穴位,連著內臟和大腦,多揉按對身體好。
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大公公和大婆婆并排坐在院子里。大公公腿上擱著個小木盒,大婆婆左手攤著塊發黃的白布,右手捏著個黑色的結。我下去一看,這結是用頭發絲打的。大婆婆說:“我和他的頭發,結婚時剪下打成的結?!?p>
大公公和大婆婆幾乎是同時病的,其實也不算什么病,可能是真的要老去了,而他們依然床頭床尾,不忘給對方按壓腳底板。大婆婆先走的,大公公倒沒有老淚縱橫,只是重復說:“這回我怕真的好不了了?!本驮谕粋€月里,他也去了。
回祖屋必路過泥墻屋,我總會不自覺地停下步子,它曾見證了大婆婆和大公公一輩子的日月。泥墻與房梁早倒下了,梁上常結有一排排紅的白的蘑菇。近年夏日里,不知哪家在這快成平地的院子里栽了幾株南瓜,藤枝借了竹竿之力爬滿這最后半堵土墻,并綴上了朵朵鮮黃的南瓜花。
【素材運用】婆婆登上山頭尋覓公公愛吃的野櫻桃,而公公也將雞蛋與婆婆共享。兩位老人之間從沒有甜言蜜語,更沒有轟轟烈烈的故事,但他們對彼此的愛從未停止,隨處可見——在黃昏相互攙扶的影子里,在抱于懷里按摩的腳丫子上,也在深情撫摸伉儷結發的手指間。相濡以沫的愛情看似平凡,卻真實偉大,令人感動。
【適用話題】平淡中的幸福;真正的愛情;平凡與不平凡
(特約教師 徐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