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看你一眼

魯廣峰

時間 某天

地點 某豪華酒店婚禮現場

人物 他，張建國，男，五十幾歲，普通市民

【臺上幾個展架，上面寫著“新郎宣武、新娘崇文的婚禮由此去”。“新郎黎明、新娘黃琿的婚禮由此去”。“新郎王義山、新娘楊光喜結連理”的字樣。

【廣播里傳來了提示：各位來賓，歡迎光臨好日子婚慶城，溫馨提示，婚慶城接連發生禮金和財物被盜事件，經過監控發現均為一個穿黃衣服黑褲子紅襯衫的中年男子冒充親友混入宴席實施盜竊，請提高警惕保管好財物。

【他穿著盡管比較新但明顯與時代格格不入的衣服東張西望地上，而他衣服的顏色恰恰與廣播的“通知精神”高度相符。

他 好日子婚慶城，就是這里。哎呀，啷個恁個多人哦？大家都是來參加婚禮的？嘿嘿，我也是。“新郎宣武、新娘崇文的婚禮由此去”，宣武、崇文……叫東城、西城還撇脫些。“新郎黎明、新娘黃琿的婚禮由此去”，黎明、黃昏，這兩口子加起就是一整天哦，會過日子哦……（發現結婚的太多）未必結婚也要打批發呀！楊芳在哪里結呢？（看噴繪圖片）王義山、楊光……哎，這個楊光好像就是我要找的那個楊芳的嘛……

【先后上來兩位先生。

他 哎，服務員小弟弟……啊？“收潲水走后門”……我不是收潲水的，我是來參加婚禮的。（發現大哥）哎，大哥，請問這個楊芳在哪點結婚哦？啊？“看清楚新娘不叫楊芳叫楊光”……你把我盯到干啥子？（有些不自在）啥子？“我又來了啊？”大哥，我不是又來我是才來。“搞到著沒有？”哦，你是不是問我坐幾號桌？我也不曉得幾號桌，我才來……哎，你啷個走了哦？“又來了？”嘿嘿嘿……他肯定是認錯人了。

【來了一個女士。

他 請問美女，我想問一下這個楊芳在哪里結婚？

【女士打量他，讓他有些不自在。

他 你啷個也恁個把我盯到……“我還好意思又來？”你這樣火飄火辣地盯到才讓我不好意思……嘿嘿，我不是又來我是才來，你肯定也認錯了人了，嘿嘿嘿……

【女士轉身走了。

他 哎呀，你等我把話說完再走嘛……“我又來了？”未必然她們把我看成哪個熟人了啊？……（恍然大悟）哦，曉得了，他們肯定是把我當成明星了，嘿嘿，大家都說我像劉德華，嘿嘿嘿，和明星撞臉的感覺……麻煩！

【一孃孃打著電話出來，開了門傳出了聲音：各位親朋好友，請盡快就坐，新郎王義山、新娘楊光的婚禮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

他 孃孃，那個打電話的孃孃，我問一下……

【孃孃看著他，問他又來了呀？他很不自在地看著自己周身。

他 你啷個也說“我又來了？”嘿嘿嘿，你也覺得我和劉德華像啊？說老實話，我唱歌不比劉德華差，就是唱那個粵語沒他唱得恁個……難聽！哦，我的意思是說，我唱的粵語我們鄰居都聽得懂，劉德華唱的鄰居都聽不懂……咦，你看你那個眼神，你還不相信啊？我給你唱幾句（學唱《天意》）：“誰在乎我的心里有多苦，誰在意我明天去何處，這條路究竟多少崎嶇多少坎坷途，我和你早已沒有回頭路……”

【孃孃說不要唱了，再偷東西就真的沒有回頭路。

他 啊？“我要再偷東西就真的沒有回頭路？”對頭……哎，孃孃，我啷個是偷東西的嘛？你恁個說好傷一個音樂愛好者的心嘛！

【孃孃說“你黃衣服黑褲子紅襯衫還說不是偷兒賊”。

他 “我穿黃衣服黑褲子紅襯衫還說不是偷兒賊？”（著急）哎，未必穿黃衣服黑褲子紅襯衫就是偷兒賊了嗦？你聽哪個說的？

【廣播提示：各位來賓，現在溫馨提示，近期本婚慶城接連發生禮金和財物被盜事件，經過監控發現為一個穿黃衣服黑褲子紅襯衫的中年男子冒充親友所為，請您……

他 （恍然大悟）吔，我還以為和華仔撞臉，結果是和偷兒撞衫嗦？哎，孃孃，他們這是侵害我的肖像權，我可以告他們的……孃孃，這個衣服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呀。

【孃孃說不要搗亂。

他 啊？“我不要搗亂？”哎呀，孃孃，我不是來搗亂的，我來這里就是為了看新娘一眼。

【孃孃問他叫啥子？想干啥子？

他 “我叫啥子？干啥子的？”哦，我叫張建國，是個水電修理工，我喜歡唱歌，他們都說我像劉德華……少廢話，爬爬爬，這是婚禮現場，不需要修水管子……哎喲，孃孃你又誤會了，我今天不是來修水管子的，我是專門來看新娘子的……

【孃孃狠狠地盯著他，讓他很不自在。

他 “我能不能再說一遍？”（改川味普通話）我不是來修水管子的，我是來看新娘子的。

【孃孃問他看新娘子干啥子？

他 “看新娘干啥子？”哦，我就想看她穿婚紗的樣子乖不乖？

【對方罵他是流氓，再不走就喊保安了。

他 “流氓？”哎喲，孃孃，你又誤會了……“再不走就喊保安了？”哎喲，你莫喊保安嘛，我不是壞人，不信……不信你看我這張老實的臉嘛……啊？“就是這張臉不老實呀”……我隨便啷個看也不像壞人噻？孃孃，求求你，讓我看一眼，只看一眼……就走。

【對方說他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他 “我腦殼是不是進了水？”（興奮地）孃孃，你啷個曉得的？我小時候得過腦膜炎？……沒對哦，你好像拐著彎說我這里有問題哈？我跟你說，我不是神經病，也不是精神病，我只是看上去很精神而已。孃孃，我真的是來看楊芳結婚的。

【孃孃問他怎么知道新娘原來叫楊芳？到底跟新娘啥子關系？

他 我啷個曉得楊光原來叫楊芳？哦，我不曉得她叫楊光，我只曉得她叫楊芳！“跟她啥子關系？”我和她沒啥關系。

【推門推開了個縫，婚禮現場的聲音傳了出來：各位新朋好友，婚禮馬上開始，讓我們一起倒計時，有請新人出場10，9，8，……endprint

【他要進，門被孃孃關上了，張建國手被門夾著了。

他 孃孃，婚禮開始了，讓我看一眼嘛……（生氣地）孃孃，又不是你結婚，你憑啥子不讓我進去？啊？你是楊芳的外婆呀？太好了……“我到底為啥子非要看新娘？”（難為情地）外婆，其實這個話不該往外說的，既然你是她的外婆，想必很多事情你是曉得的，八年前，我女兒得了大病，醫生費了很大的力，也沒能救回她的命，臨走時娃兒就一個要求把眼角膜捐了，說那樣她還能繼續看到這個美麗的世界。后來就捐給和她一起住院的你們家的楊芳了。

【孃孃哭了。

他 外婆你啷個哭了？你莫哭嘛，是，當時是互相留了電話的，我也曉得這些年你們一直在找我們，我們也一直收到楊芳給我們的短信，但是我和老婆商量，不能打擾這個娃兒的生活，就一直沒回信。半個月前楊芳發來短信說她要結婚了，想我們來。我老婆說，你去看一下嘛，悄悄地看一眼，只要看到楊芳結婚，就能看到女兒穿婚紗的樣子了。外婆，你不要哭嘛，今天是楊芳結婚的好日子，我們都要高興，你看，我都沒哭。你說“楊芳就是因為重見了光明才改名為楊光的，來感恩那個好心的姐姐”……我就說嘛……啊？“進去？”我不進去，“你去把新娘喊出來？”不，外婆，千萬不要喊，不見面，不能見面，我們不能打擾這個娃兒的生活！哦，這是我和老婆給她準備的紅包，雖然只有幾百塊錢，也是一個心意，麻煩你交給她……

【畫外音：在父親的陪伴下新娘正向我們走來，你看她明眸善睞，眼睛里閃爍著幸福和善良的光芒……

他 她出來了……（跑到門邊把著門劇烈地抽搐著）看到了，我看到了……嘿嘿……外婆，你看她穿婚紗的樣子比想象得還要乖些……娃兒，你一定要幸福哈！

【《婚禮進行曲》聲音大作。

【一束光打在他那彎曲且不住顫抖的身上，在巨大的

婚紗照下，他是那樣的偉岸。

創作構想：

2017年5月，我們單位（重慶市群眾藝術館）在重慶大足舉辦為期一周的戲劇曲藝創作培訓班，共有80多名學員參加培訓。作為第五小組的負責老師，除了給十幾個學員們講述創作技巧外更主要的工作就是點評學員們的創意構思，分析劇本（曲本）故事走向，很忙碌也很充實。五組里有一個叫孫怡的學員，很文靜也很好學，每次上課都認真記錄，可是苦苦找不到創作的點子。

我啟發她，可以從身邊的奇人奇事入手構思作品。她一下子想到了結婚的時候，老公一個遠房親戚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來參加他們的婚禮的事情，那個人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中泰然自若，令她感到好奇，這里面應該有什么奇聞趣事。我讓她放學后回去問問，采訪采訪。第二天她跑來遺憾地說，回去問了，那個親戚并沒有什么故事，倒是有“事故”，腦子有問題，很遺憾，沒有找到創作的“點子”。我說那可不行，所有的學員都有作品“誕生”了，就你沒寫了，你寫不完我這組就交不了差（為了督促老師盡職盡責，我給這次創作班出了個主意，哪組只要有一個學員沒寫出作品，老師和學員都不準走，沒想到給自己挖了個坑）。這樣，咱們就拿你這個親戚來“說事”，我現在就給你編一個構思，攢一個“梁子”，就寫器官捐獻，我編故事，你回去執筆。于是當著十幾個學員的面，我編出了現在這個故事：一個人穿著破爛，執意要看新娘。新娘家人自然不肯，在爭執中才知道，多年前他的女兒把眼角膜捐獻給了今天結婚的新娘，他看一眼新娘就能看見自己女兒穿上婚紗的樣子了。這個構思一說完，很多學員都流淚了。我告訴孫怡可以把這個小品叫做《祝你幸福》，讓她回去寫。一天后，她依然沒有交稿，我有點生氣。她解釋說不知道如何下筆。我又當著十幾個學員的面再一次把我的想法講述一遍，只不過這次比昨天講得更加豐富完善，把人物身份、規定情境、矛盾沖突詳細闡述，講到動情處，我和學員們都流淚了，我告訴孫怡，這個作品“成了”，把劇名改為《讓我看你一眼》。還嚇唬她說你要是再不寫我就自己寫了，你連創作者的名字都屬不上了。她趕緊回去寫了一稿，大家都覺得沒有我描述得感人，不過她總算交了作品了。7月份，四川的青年諧劇表演藝術家叮當打電話，催我要諧劇稿子，我才想起，之前答應過給他寫一個諧劇，由于諸多原因，一直拖著。這次實在是抹不過去了，就想著用《讓我看你一眼》這個“梁子”來改編諧劇。歷時半個月，前后一共寫了7稿，每寫一遍我都哭一遍，叮當來我單位排練的時候，看著他的表演更是禁不住潸然淚下，不是淚點低，是真的被筆下的這個小人物的大情懷所感染。

看似偶然間得到的點，其實有其必然，近兩年，我一直關注人體器官捐獻，刻意搜集了很多器官捐獻方面的資料和故事，恰好發力在《讓我看你一眼》上，再次說明作品來源于生活，同時也印證了那句話—作品不是寫出來的，是“改”出來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