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美沖突的啟示

謝田

特朗普掌舵美國后，其不按套路出牌的行事風格、不甚明朗的外交政策，讓包括其盟友在內的各國都陷入迷茫乃至焦慮。美國之后將如何行事？也許回溯本輪俄美沖突，會給人們帶來啟示。

本次俄美沖突，是美國參眾兩院以絕對高票通過制裁俄羅斯新法案引發的。后者隨即展開反擊，驅逐美國駐俄外交人員。此前半個月，特朗普和普京在德國漢堡G20峰會上談笑風生，有不少人認為，美俄新關系的大門即將開啟。然而，考史查今，這又談何容易。

美國要求霸權持久

遏制可能挑戰美國霸權的對手崛起，是美國保障其利益的主要目標。

冷戰結束后的1992年，美國GDP達6.53萬億美元，比德、英、法、西、意五國的總和還多。彼時，俄羅斯GDP只有860億美元。軍事上，與北約抗衡的華約集團崩潰，蘇聯龐大的武庫被肢解。美國航母編隊游弋各大洋，為美軍服務的850個軍事基地遍布世界。美國糧食產量位居世界第一，其傳統農產品出口總量占全球出口總量的1/4。

美國文化也強勢滲透，以好萊塢大片、可口可樂、麥當勞等為代表的產品風靡世界。美國在各個領域都罕有匹敵者的勢頭已經持續20多年了，在其看來，世界就是一個單極化的世界。政治學家米哈伊連科評論說：“顯然無法在聯合國通過的議案，美國干脆繞過它。”1992年進攻伊拉克，1999年空襲南聯盟，2001年出兵阿富汗，都是美國主導的“單邊行動”。

通過霸權，美國獲益良多。僅僅通過石油與美元掛鉤一項，美國便重構世界金融體系，使用加息、金融制裁等手段影響世界經濟和政治格局。因此，為維護霸權，美國不遺余力。

《美國的國家利益》中明確界定，保障美國對現行國際貿易、金融、能源秩序的穩定，是美國生死攸關的利益所在。這其中，遏制可能挑戰美國霸權的對手崛起，成為主要目標。

自普京當政后，俄羅斯政局穩定，經濟快速增長，尤其是曾困擾蘇聯時期的糧食問題得到根本解決，俄羅斯正成為糧食出口國。2017年，其預計出口3500萬噸小麥給中東、北非和拉美地區。龐大的國土、豐富的資源、依舊存在的地區影響力和巨大的軍事實力，一起構成大國崛起的重要元素。這符合美國對潛在對手的預期，美國勢必要擠壓俄羅斯的生存空間。美國先是主導北約東擴，將導彈布到俄羅斯家門口，繼而挑起格魯吉亞問題、烏克蘭問題，在俄腹心地帶制造亂局。

此次，美國通過的制裁俄羅斯新法案，便是烏克蘭問題的延續。不過，此次制裁借口是俄羅斯干預美國大選，這為本輪沖突引入了新話題。

總統強勢并非萬能

特朗普過于強力、明顯的推動，反而讓美俄關系陷入“欲速則不達”的尷尬之中。

盡管特朗普常?？诓粨裱?，在內政外交政策上搖擺不定，但商人出身的特朗普對美國經濟陷入困境的認識是精準的。上任之后，特朗普確實表現賣力，揮舞著“美國優先”的大棒，對盟友又是威嚇又是安撫，逼迫制造業回流，效果初顯。比如，日本答應投資1500億美元，為美國提供70萬個工作崗位；韓國承諾投資128億美元，增加美國人就業機會。

特朗普希望同俄羅斯交好，除卻他本人對普京這一政治明星的私人欣賞之外，不排除他采取與俄羅斯關系緩和的姿態，為國內經濟發展贏得時間。這在美國歷史上，有成功案例。

1969年至1974年的尼克松當政時代，美國國內既有風起云涌的反對越戰運動，又有中東戰爭引發石油動蕩造成的經濟危機，彼時蘇聯進攻勢頭也咄咄逼人。尼克松采取從越南撤軍、美元與黃金脫鉤、與中國交好等措施，先后渡過內外危機。

但特朗普過于強力、明顯的推動，反而讓美俄關系陷入“欲速則不達”的尷尬之中。特朗普首先違反了美國政治不成文的規則：如果總統要堅決改變某一重要方向上的國家政策，起初只能秘密行事。當年，羅斯福決定加入歐洲戰場，與希特勒對抗，卻公開聲稱不讓美國年輕人去做歐洲分裂的炮灰；艾森豪威爾為了收拾參議員麥卡錫，公開聲明中都是對麥卡錫的中立評價甚至贊美；尤其是尼克松，為了恢復與中國的關系，采取中間人傳話、特使訪華等長達三年多的秘密行動，更是值得特朗普借鑒。

而特朗普在改善美俄關系的行動上，表現太過高調。他毫不掩飾其對政治強人普京的好感。在德國漢堡G20峰會上，他與普京“會晤135分鐘”，其后兩人更離席密談。特朗普“通俄門”的陰影并未散去，此舉讓外界猜疑更甚。而特朗普親信、國務卿蒂勒森“保障與俄羅斯關系戰略穩定”的秘密計劃也已半公開。過于高調的行動，讓擁有廣泛反俄情緒的美國政治精英和實力資本家十分敏感，也讓對手民主黨抓到了把柄。

參眾兩院以壓倒性優勢通過制裁俄羅斯新法案，“不可否決”，這表明民主黨和共和黨聯合起來，關閉了俄美關系可能緩和的大門。民主黨一貫反對特朗普，為何他所屬的共和黨也站到他的對立面呢？

能源利益生死博弈

扼殺俄歐能源通道，成為美國共和黨與民主黨的共同目標。

上一輪的國際油價上漲，俄羅斯通過油、氣等能源出口獲得豐厚收益，2012年GDP達到2萬億美元，位居世界第七。奧巴馬時代，為了遏制俄羅斯，美國借口敘利亞問題、烏克蘭問題等，開始對俄羅斯實施制裁，矛頭直指俄羅斯軟肋——石油。

美國主導國際原油價格下跌，每桶原油價格從2012年的119美元暴跌至2016年的27美元，致使俄羅斯盧布對美元貶值達50%，國內生產總值整體收縮4%。不過，俄羅斯經濟在掙扎中緩慢復蘇，2016年第四季度恢復正增長。經過數年磨礪，借助能源利器，俄羅斯與歐盟的經濟關聯度愈加緊密。2015年，俄宣布建設從俄羅斯到德國、通過波羅的海海底的“北溪2號”輸油管道，項目建成后，每年將再增加550億立方米天然氣的輸送能力。

美國日子并不好過。中東產油國多數是美國盟友，油價持續下跌令盟友憂心；而低油價直接使美國領先世界的“頁巖氣革命”停滯不前，可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得益于科技進步，美國現已成為世界第一大能源生產國，急需為其能源產品出口尋找出路。因此，扼殺俄歐能源通道，成為美國共和黨與民主黨的共同目標。

美國此輪對俄制裁一石三鳥，既打擊俄能源、軍工、銀行等重要行業，削弱其綜合實力，又犧牲歐洲利益，同時為美國能源產品進入歐洲市場鋪平道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美國兩黨選擇了合作。

交鋒將繼續

這場制裁案反映出美國正在形成雙頭政治。

從1894年美國GDP達到世界第一，到1945年成為全球兩強之一，美國花費了半個世紀。又經歷40多年，美國打贏冷戰，成為唯一的超級大國。美國成為世界霸主的戰略忍耐力與戰略定力超強。盡管金融危機后美國遭遇了挑戰，但至今沒有全面超越美國的國家出現。

美國為維護自身霸權，會不遺余力地遏制崛起的新興國家。意識形態、人道主義、環境問題等都可能成為工具。美國一度舉著意識形態的大旗，對非資本主義國家喊打喊殺，動輒封鎖制裁。從蘇聯脫胎而來的俄羅斯，在葉利欽時代曾希冀褪去意識形態色彩外衣后，能收獲西方的友誼，但美國依舊沒有放棄對其打壓。

俄羅斯勢必選擇對抗，甚至反制美國，俄羅斯強大的武力成為與美國叫板的倚仗。隨著油價高企，財富倍增，俄羅斯對美國的叫板資格演變成叫板動作。不過，嚴重依賴能源出口的俄羅斯經濟被美國扼住脖子后，對抗的后勁不足。在沒有絕對實力優勢的情況下，挑戰美國只能刷一下存在感，很難扭轉局勢。

而美國政治也有其邏輯體系，利益集團左右政策變動的情況不因總統個人的意愿而改變。未來的美國外交，或因特朗普與政治精英互不買賬，形成特朗普叫囂制裁某國而國會拒絕通過的新現象。如今，美國國內反特朗普的調門高企，而這場制裁案反映出美國正在形成雙頭政治，即實權受限的總統和具有廣泛且牢固反俄意識的美國精英將分庭抗禮。

（李云貴薦自《特別關注》2017年第10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