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紛紛
李峰坐在座位上。身邊挨挨擠擠都是人,坐在他兩邊的,站在他前面的,沉默而擁擠的人。他能感覺到。
媽媽站在他面前,用力拉著他的手,暗暗地往下拽。在人群中,媽媽總是這樣拉緊他,好像很怕他走丟或是突然蹦跳起來。媽媽總是想把他按捺在某個安全的范圍里,就像在這個地鐵的座位上一樣。
李峰順從地拉緊媽媽的手,把臉埋在懷抱的書包上。他不能理解媽媽怕什么。他能去哪里呢?
他這樣一個盲孩子,從出生到長這么大,沒見過一天陽光,能去哪里呢?哪怕他現在個頭比媽媽還高,塊頭是媽媽的兩倍,但離開媽媽,他能去哪里呢?
地鐵的呼嘯聲包裹著他,車廂輕微的震動搖擺著他。他看不見光,所以這黑暗中的聲音和規律的震動,就是他感受外界的全部信息。媽媽總說他的耳朵比別人靈得多,可以聽見樹葉飄落的聲音、鳥兒起飛的聲音,可以分辨每個人的說話聲、咳嗽聲、腳步聲甚至呼吸聲……
其實,這沒什么。眼前的黑暗像一堵厚重的墻,把他封鎖在身體里,他唯有通過別的通路,耳朵、鼻子、嘴巴、手指、腿……把他渴求的信息獲取回來,把他年輕充沛的靈魂投射出去。
媽媽安慰他:“我就是你的眼睛?!钡?,媽媽不可能永遠當他的“眼睛”。
那天照鏡子的時候,媽媽幽幽嘆道:“哎,這么多白頭發。媽媽老了!”
李峰沉默,凹陷的眼窩緊緊閉著。他們都說,媽媽老得快,因為要伺候他這個盲兒子。他當然知道。每天他拉著媽媽滿是老繭、指甲粗糙的手,比誰都知道媽媽的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