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卓琦
“如果梅蘭芳先生生活在今天,他呈現出來的東西可能還要更炫”
古老的京劇藝術已傳承200多年,舞臺上的經典雖已定型,但史依弘這些年一直沒有停止在藝術領域探索的步伐。
2017年12月15日,上海中心37層寶庫中心觀復博物館琺瑯廳將上演一場別具一格的京劇——室內樂版《霸王別姬》。不同于傳統京劇伴奏以京胡和鑼鼓為主角,室內樂版的京劇《霸王別姬》主奏樂器變為蝶式箏,并會輔以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

新編京劇《情殤鐘樓》劇照
此次,室內樂版京劇《霸王別姬》的創作團隊匯集了著名京劇演員史依弘、著名作曲家金復載和著名音樂指揮家王永吉。
“梅派”大青衣史依弘是這場室內樂版京劇《霸王別姬》的發起者。談及創作原因,史依弘表示這源于她多年的演出經驗:“一些觀眾對京胡和鑼鼓的聲響難以接受甚至會覺得吵鬧,這一問題在場地較小的劇場尤為突出,甚至成為橫亙在中國京劇藝術與大眾接受程度之間的重大障礙。”
從跨流派唱程派《鎖麟囊》,到跨劇種唱昆曲《牡丹亭》,再到參演京劇版《巴黎圣母院》,對于每一次藝術創新,史依弘說自己都是經過思考并且是真誠、認真地去做,“在某一方面有所突破是我的出發點。”
令人舒適的京劇
1930年,京劇大師梅蘭芳第一次帶著京劇遠赴紐約,首場演出就轟動全城,“梅蘭芳熱”席卷全美。
87年后,2017年9月14日,同樣在紐約,京劇梅派藝術經典劇目《霸王別姬》在美國大都會博物館開演。上映前,140美元一張的演出票早早售罄。14場演出吸引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觀眾,場場爆滿。
最后一場演出結束后,一位美國觀眾走向虞姬的扮演者史依弘,拉著她的手,說這樣的演出震撼、美好,令她深深沉醉。
大都會博物館的演出完美謝幕,然而不為人所知的是史依弘及其團隊為了這次演出提前將近一年時間做準備,兩次飛抵紐約看場地,安排演出事宜。
《霸王別姬》在美國大都會的演出場地,在一間古典且規整的中國式園林庭院之中,不同于以往的演出空間,此次大都會博物館的場地一次性最多只能容納70名觀眾。
史依弘看過場地后,發現了兩個問題:一個是舞臺有臺階不方便演員上下走臺,另一個就是觀眾與演員距離過近,這會讓人感覺樂隊太吵,進而影響演出效果。
史依弘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演出團隊到達博物館后第一件事就是給樂器蒙上膠布進行減音處理。
這其實并不是史依弘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常年的國外演出經歷,讓史依弘經常會收到國外觀眾的反饋,京胡和鑼鼓的伴奏音量過大,甚至對視聽舒適度產生了影響,因此,創作室內樂版京劇的想法在史依弘心中由來已久。
此次,與金復載合作創作室內樂版京劇《霸王別姬》可以說是夢想照進了現實。
金復載表示,室內樂版京劇《霸王別姬》的創作將單線條思維的中國戲曲音樂結構與縱向多聲部結合的西方音樂模式相整合,但應相對減弱京劇和打擊樂,在不違和的前提下保持戲曲語言的統一完整。
作為中國第一部室內樂版京劇,《霸王別姬》既保留了傳統,又有所創新。
傳統是根基
北有李勝素、張火丁,南方則首推史依弘。史依弘是當代京劇界公認的三大名旦之一。
不同于諸多名角,史依弘并非出身梨園世家。幼時因為身體孱弱,被父母送去學習武術體操,入行京劇純屬偶然。
因為同學家長的一句話,十歲那年,史依弘報考了上海戲劇學院,憑借武術功底,加上模樣好,又有表演天賦,她在三千多名報考者中脫穎而出,拜在有“武旦第一人”之稱的張美娟老師門下,學習武旦、刀馬旦。
1986年,年僅十四歲的史依弘以《擋馬》一劇參加上海戲曲武功電視大賽,在激烈競爭中斬獲二等獎。然而,張美娟對史依弘提出了更高的期許,她希望史依弘不止于武戲,“今后的路,文戲七分,武戲三分。”
在張美娟引薦下,史依弘開始追隨戲曲聲樂專家盧文勤研修梅派藝術。就這樣潛心學了十幾年,史依弘從武旦出落成一個真正的梅派青衣,這是她的第一次跨界。

戲曲音樂電影《李清照》導演夏運華為史依弘等演員講戲
從武旦轉行青衣,成功談何容易。從戲曲學校畢業后,史依弘進入上海京劇團,因為武旦的出身,在劇團根本輪不到她演青衣。史依弘還記得第一次登臺演出《霸王別姬》是在上海大世界。
當時大世界的演出環境嘈雜,人們三三兩兩嗑著瓜子聊著天,不時有進進出出的人群,然而這絲毫未影響史依弘的專注度,每一場她都盡力呈現出最專業的狀態。
從剛登臺時有人質疑“派頭像武旦不像青衣”,到如今的梅派“大青衣”,史依弘從未放松過對自己技術上的要求。
從大世界的磨練,到美國大都會博物館的完美演繹,這部《霸王別姬》史依弘已不知演出過多少回。經常有人問她,你三十年一直在唱這個戲,難道演不煩嗎?
在史依弘看來,這個戲演到現在她才剛剛演出點味道來。她解釋說,很多演員年輕的時候技術不錯,嗓音也好,但是并不一定能夠完全理解虞姬。等人到中年,悟出了人生,藝術也走向成熟,但很多人已舞不動,也唱不動了。這就是戲曲殘酷的地方。
史依弘說自己是幸運的,在懂得藝術是怎么回事時,自己的身體狀態也很好,有能力把藝術的精髓和內涵參透、綻放出來。“不管是唱念做打,還是對人物情感的拿捏,這種綻放是十八九歲的時候不可能呈現的。”
2013年,史依弘曾在國家大劇院連續5天演出全本《穆桂英》、全本《白蛇傳》、昆曲《販馬記》、昆曲《牡丹亭》及京劇《玉堂春》。業內評價說,一個上海的京劇演員以傳統戲在京“打擂”,這種魄力久未有之。
史依弘告訴本刊記者,無論京劇怎么變,創新首先要有牢牢的根基。根基越厚重,你走得越遠,創造的東西也就越多。而抽離了傳統,創新也就成了空談。“只要京劇固有的歌舞演故事,只要西皮二黃依舊存在,我們就沒有脫離京劇本體。”
變是主題
回望史依弘三十余年的從藝生涯,求變是她一直未變的主題。
史依弘出演過交響京劇《大唐貴妃》中的楊玉環、譚盾的交響音樂京劇《門》、3D電影版《霸王別姬》、程派劇目全本《鎖麟囊》,以及改編自雨果名著 《巴黎圣母院》的新編京劇《情殤鐘樓》。
史依弘一直給人以能折騰、喜歡跨界的印象。2007年,她出現在綜藝節目《舞林大會》的舞臺上,跳探戈、斗牛舞。第二年,穿紅裙跳斗牛舞唱京劇的“艾麗婭”出世,人們恍然大悟,原來她是去偷師學藝了。
《情殤鐘樓》故事的核心和精神與原著保持一致,而劇中人物的形象通過唱念做打的京劇形式呈現出來,以京劇之“形”包裝雨果之“魂”。
史依弘演繹的艾麗婭不同于梅派傳統角色,梅派給人的感覺是含蓄、溫婉,而艾麗婭既有青衣的唱,花旦的念白和表演,也有刀馬旦的舞蹈,具有多面性。
創新可能成為一種毀譽并存的舉動,史依弘說自己在做這件事之前并沒有太多顧慮,因為她知道傳統是什么,并且知道自己能夠駕馭什么。
傳說梅蘭芳曾經對女弟子言慧珠說,“你如果演艾斯米亞達一定很好看。”而梅蘭芳晚年的御用大琴師姜鳳山見到史依弘時曾說:你身上有言慧珠的影子。
如果說《情殤鐘樓》一出生迎接它的就是燦爛朝陽,表演程派戲經典《鎖麟囊》則讓史依弘飽受爭議。
京劇講究流派。史依弘在下決心參演《鎖麟囊》前,曾聽取過諸多業內外好友的意見,結果是5:1,絕大多數人都對她表示支持。2011年,史依弘在上海、北京兩地的演出贏得贊譽的同時也有質疑聲。有程派名家認為史依弘唱得不像程派,甚至更有人稱梅派唱《鎖麟囊》是對程派的不尊重。
時過境遷,當時的質疑早已煙消云散,史依弘演繹的《鎖麟囊》仍場場座無虛席。史依弘說自己不怕爭議,怕的是觀眾沒有了看戲的渴望。
史依弘經歷過京劇黯淡的90年代,同行一個個離開,看不到希望,很凄涼。在她看來,現在是京劇最好的時代,中國人開始慢慢回歸自己的傳統文化,但同時需要將新的理念滲入到傳統中。
“如果梅蘭芳先生生活在今天,他呈現出來的東西可能還要更炫。”史依弘說。“我們說京劇一桌二椅,但當年梅先生只要有錢就會把舞臺布置得非常華麗。梅先生為什么這么做?不就是想嘗試,想創新嗎?”
無論是演繹程派經典,還是嘗試室內樂版京劇,史依弘所進行的各種創新嘗試,就是希望能夠讓更多的觀眾領略到京劇之美,由此接觸并愛上京劇。讓史依弘感到欣慰的是,京劇觀眾年輕化的趨勢變得愈發明顯。
市場化運作
史依弘年少成名。22歲她就已獲得中國戲曲界最高獎項“梅花獎”和“白玉蘭戲劇獎”。在京劇藝術這條路上,史依弘仍說自己學的不夠,“我一直在學習,一直在繼承和創新當中前進。”
作為一個京劇人,史依弘一直在思考如何讓京劇得到更廣泛的傳播。長江商學院文創EMBA班的學習經歷為史依弘打開了思路,成為她藝術生涯的一次重大轉折。
在長江商學院學習期間,史依弘發現同學們雖為企業老總、社會精英,但他們對京劇知之甚少。這就更堅定了史依弘推廣京劇的決心,“讓更多的年輕人、社會精英看到京劇的魅力,這個事業才會有吸引力。”
史依弘2016年與長江商學院金融學教授梅建平共同創辦了上海弘依梅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弘依梅公司”),在上海京劇院的支持下,史依弘開始進行市場化的嘗試。
史依弘說,“我不想玩噱頭,也不想嘩眾取寵”,她要尋求古老的京劇藝術與現代商業運營的最佳模式。
弘依梅公司成立不久就開始運作全國巡演。此外,團隊還策劃了“星星點戲”系列演出,以星座為主題,進行為期12個月的京劇折子戲主題展演,并將網絡直播引入京劇。
京劇《霸王別姬》能夠登上美國大都會博物館的舞臺,也是得益于公司的牽線搭橋。公司成立不久,曾獨立策劃過一個訪談節目。
“直接對話(Direct Talk)”是日本放送協會世界臺(NHK World)頻道與美國公共電視臺(PBS)從2016年4月開始聯合播出的一檔以亞洲政商文藝界名人為采訪對象的節目。采訪史依弘的那期節目正巧被美國大都會博物館亞洲部主任孫志新博士看到,孫志新被京劇之美所打動,于是通過弘依梅公司邀請史依弘前去演出。
據史依弘透露,公司正在著手將電影《新龍門客棧》搬上京劇舞臺,目前版權已得到香港電影人吳思遠的授權,順利的話將于2018年與觀眾見面。
愛折騰的史依弘說,只要條件能力允許,自己在京劇舞臺上的傳承創新會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