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
楔子
高祖皇帝死于沈戚五十歲那年的初夏。
沈戚記得那日行安殿里鴛鴦藤開了滿架,黃白兩色交頸纏繞,浩浩蕩蕩鋪陳如錦繡,而長樂宮街盡頭的喪鐘聲就從那錦繡繁花的罅隙里漏出來,響遍漢宮的每一處院落。
她那時正執筆寫到《漢史》的第三十七行,掌心一滯,寫廢了一片竹簡。
廊外宮人奔走,有隱約的低泣聲更迭著落下,已至半百的執筆女令沈戚抬首遙望朱墻天際,廊外霜白色的天光透過窗柩落于她同色的鬢角,壓出一段沉沉哀寂的垂暮年歲。
她恍恍惚惚地想,那個陪了她四十三年的人,死得真是太安靜了。
一
漢高祖劉邦十九歲那一年,也曾是三天兩頭便將整個外黃城攪得風雨不寧的紈绔子弟。而沈戚曾原原本本地見證過那一年的他。
雖四十三載光陰流轉,可沈戚至今還是能清晰地記起那時草木蓊郁,二月初的霜色梨花落于他發頂,綴出他唇角一點清淺的笑意,仿佛工筆勾勒下的三寸瀲滟春色。
那是她七歲生辰后的第十三日,因著在府院方寸之地中實在被拘得難受,就攀了后院角落里那株兩人合抱的老梨樹,爬到墻頭上預備溜出門去。
才爬到墻頭,她就聽見了墻根處傳來的一陣吵鬧聲,便皺著眉往下瞧——一身素衣的少年正被幾個小廝圍在墻角,邊拱手邊陪笑道:“幾位大哥,砸你們公子車輿的人真不是我,我一早便在這巷中了。”
“我呸!”為首的小廝惡狠狠地朝他吐了一口口水,“老子帶著人一路追過來的,這巷子里除了你連條狗都沒有,你當我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