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處的村莊

周家琴

夜雨驟停，清晨的明麗光景非常適合出行。這天剛好是周六，頭天就與宣傳部的小方約好今天的出行計劃，這次是去走訪本縣一個位于茶馬古道上的村莊。小方已經(jīng)是幾次走在這個扶貧攻堅的路上了，而我卻是第一次。

從康城出發(fā)，駛進大渡河流域后沿河一路向南，行駛七十公里左右，就能看見一座橫跨在大渡河上的僅能容一輛車通過的橋，走過橋就是我們要去的目的地——黨壩鄉(xiāng)。遠遠看去，若隱若現(xiàn)的低矮的建筑物掩映在果林茂盛的片片翠綠中。低調(diào)的小巧的鄉(xiāng)政府就這樣進入我們的視野，雖然有點小小的意外，但卻增添了一份憧憬。這次我們真正要去的是隸屬黨壩的一個村莊，這個村莊離鄉(xiāng)政府還有十一公里的山路，是藏在大山褶皺處的一個神秘村落。

溪流的水聲穿過密林回響在耳邊，我們沿著這條溪流逆流而上，七拐八拐地艱難跋涉在山間小道上。上山的路都是水泥路，蜿蜒狹窄的山路緊貼山壁向更高處延伸，山路兩旁青蔥翠綠，植被繁茂。前行的路途有潺潺流水聲不絕于耳，偶爾聽見山間一聲清脆的鳥鳴，明朗的天氣伴隨美好的心境，這樣的前行讓人充滿期待，也感覺不到一絲勞累。

一株高大繁茂、盤根錯節(jié)的樹突兀地長在我們必經(jīng)的路旁，酷愛攝影的小方非常驚喜，連忙下車拍照。我也下車，路旁草色青青的地面上星星點點散落著紅色的食指般大小的野果，走近一看，“哇，原來是野草莓”。撥開墨綠的草叢，慌忙采摘一顆丟進嘴里，酸酸甜甜，滿口生津。我們的轎車喘著粗氣繼續(xù)在山間小道上蜿蜒前行，窗外綠意盎然著一種勃勃生機，一種山中盛夏的清涼。

我們沿“之”字形的山道一路攀爬，視野一下開闊起來，在大山的褶皺處地勢突然散開，形成一塊寬寬的大壩子，星星點點的藏寨坐落在蔥蘢的田野間，或幾棟扎堆組合，或一棟別墅式的石頭房子詩意地站在高崗上，也有靜臥在玉米地的中央的。我們沿著村里的小路緩緩走進村子，小路兩旁是蔥蘢的玉米地，玉米苗不到半截人高，土豆苗挨挨擠擠的長勢很好。夏季的尕蘭到處都被綠意包裹著，田野的四周是綿延蒼翠的山巒，植被也是出奇得好。

尕蘭的村莊就這樣進入我的視野。

神秘小巧的尕蘭村是被大山簇擁著的寶地。

尕蘭的正北面是座佛山，其山形如一尊高大的“座佛”，這座神山坐北朝南，傳說黨壩土司的興盛發(fā)達與座佛山的守護有關，所以座佛山是黨壩土司的守護神。座佛山的頂部是當?shù)乩习傩张e行盛大煨桑活動的高臺，當?shù)厝朔Q為“煨桑臺”。尕蘭南面的山峰形似一頭行走的大象，故名“象山”。尕蘭的東面是“吉祥三寶山”和“寶物山”，遠看寶物山像一個圓圓的珠寶，尕蘭村民給山取名非常形象，吉祥三寶山真像佛畫中的吉祥三寶圖。尕蘭的西面是青龍山，曾經(jīng)輝煌的黨壩土司官邸就建在高高的青龍山上。歷史的風云雖已遠去，但土司官寨里發(fā)生的故事卻并未走遠。

一個村莊有一條河的滋潤，村莊就會柔美起來。盤龍河從尕蘭村莊穿流而過，盤龍河發(fā)源于象鼻山，象鼻山有一條瀑布從山上飛瀉而下，名曰“仙女瀑布”。村莊的中心是一個綠草如茵的壩子，草壩子里開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小花。剛走到村頭的時候，遠遠望去，我誤以為是快要麥收的麥田，已經(jīng)露出一地的麥黃了。盤龍河水流舒緩，柔柔地流淌著一種靜謐的閑逸，河岸邊是棵棵白楊樹，一看就是樹齡較老的白楊了。沿著村子里這條筆直的小路散步，偶爾聽見一聲鳥鳴，或者幾頭藏香豬拱地“哼哼”聲，抑或一輛老舊的拖拉機“突突突突”的喘息一陣后，村子里又會迅速地恢復寧靜。

我們到達尕蘭村時臨近正午，一縷炊煙從伸出屋子的鐵皮煙囪里冒出來。村子的確很小，全村老少加起來也就225人，年輕人都離開大山走出村子到外地打工去了。留下的幾乎都是空巢老人，他們獨守著自己家的石頭房子和房子周圍屬于自己的幾塊土地。村子安靜極了，有一條小狗跑過來和我們親昵，嬉戲的聲音打破了一絲寧靜。當一只小貓咪躡手躡腳從我身旁走過之后，我看見有三位女子正全神貫注地對著幾頭淌水過河的山豬拍照。我看見過小馬過河，百牛渡江，看見山豬兒淌水過河還是第一次（當然溪水不是很深），這情景突然帶給我更遙遠的回憶，小時候的我在故鄉(xiāng)也趕過鴨子、白鵝過河，童年的快樂仿佛還記憶猶新。

幾頭棕色的藏香豬躺在溪邊的草地上假寐，我躡手躡腳上前準備拍幾張照片，如此小心的我還是驚擾了它們，它們紛紛豎起耳朵警覺起來，嘴里發(fā)出“哼哼”的聲音，另外有兩頭在草地上拱食青草。在藏區(qū)，普通的豬還是圈養(yǎng)的，而藏香豬卻是露天壩敞開飼養(yǎng)，俗稱“跑山豬”。藏香豬的肉質(zhì)細膩，是山里面難得的美味，也是尕蘭村民的一項重要經(jīng)濟來源。強烈的陽光照在綠草如茵鮮花盛開的草壩子里，周圍是蒼翠的群山，呈現(xiàn)出一幅幅絕美油畫的意境。

微風吹來，清風拂面的感覺清爽愜意！

為了不辜負尕蘭的夏風，于是我靜坐在鮮花盛開的草地上閉目、聆聽、冥想……

“喝茶不？累了吧。”一個略帶嘶啞的聲音回旋在耳旁。原來是村子里一位大爺走過來了，我倆坐在溪邊的幾根圓木上聊開來。老人叫安解，今年62歲了，穿著普通的藏青色短款藏服，衣服有些舊了，卻干凈整潔。腳上穿著普通的高筒雨靴，估計昨夜下過雨吧。安解老人手里拿著一根小木棍，看得出來他正在放牧。安解老人很健談，漢話說得非常流利，他對我仿佛很熟悉的樣子，滔滔不絕跟我談起他們家的那些事兒：他們家里目前有三個人住在尕蘭村，家里有老伴和兒子。女兒已經(jīng)出嫁了，草壩子里的藏香豬就是他家的，今年家里喂養(yǎng)了十三頭藏香豬，山上還放養(yǎng)了五十多頭牛，他特意強調(diào)了他家里沒有羊。老人的家就在草壩子后面的樹林里，我沒有接受老人的邀請去他家喝茶（不想給老人添麻煩），順手遞給他一瓶礦泉水，老人推辭了一下接過去，我們的交談更近了一步。

“家里有牛有豬，收入還算過得去吧。”

“收入本來還算可以的，可是幾年前我的心臟出了問題，安放了心臟起搏器，看病花了很多錢，雖然醫(yī)保報銷了很多，但是身體卻不如以前好了……”老人慢慢地與我說話，沒有抱怨，也聽不出來憂傷，好像在跟我說別人家的故事。聽完安解老人的訴說，才發(fā)現(xiàn)清瘦的老人精神狀態(tài)還是蠻不錯的。

“兒子多大啦？成家了嗎？”我繼續(xù)追問。

“快三十了哦，村子里的姑娘有的出去打工了，就不會再回到村子。而留在村子里的其他女子又都選擇嫁到外地去。所以村里現(xiàn)在基本沒有姑娘了，留下的都是老年人和小孩子。加上我有病，老伴兒也老了，兒子就更不好找媳婦了。”說完這話，安解老人短暫地沉默了下來，這個時候我才感受到了老人內(nèi)心淡淡的凄涼和少許的無奈。在中國的很多村莊，空巢老人和留守兒童這種現(xiàn)狀很普遍，安解老倆口和兒子住在一起雖然算不上空巢老人，但是兒子也是因為阿爸有心臟病才放棄外出打工的。在農(nóng)村的小伙子，又有誰不想走出去呢？都說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相對于農(nóng)村來說，肯定是有道理的。

正當我們繼續(xù)沉默的時候，離草壩子最近的澤郎哈姆阿姨走過來了，澤郎哈姆阿姨比安解老人大兩歲，身材修長的老人一看就知道她年輕時一定是個標準的藏族美女，她笑盈盈地邀請我們?nèi)ニ液炔瑁覀兯斓卮饝恕４认榈臐衫晒钒⒁淘缫褵昧诵迈r開水，小伙子龍爾甲給大家泡我們自帶的方便面。利用空檔時候，我趕緊與阿姨拉開話匣子。澤郎哈姆阿姨家三層樓的石頭房子算是寬敞的了，當我問起阿姨怎么只有一人在家時，阿姨說：老伴去村子里幫別人修房子去了，女兒和女婿在縣城里開了個小店，孫子在縣城里讀書。看來，澤郎哈姆阿姨與老伴還是成了空巢老人。在這樣偏遠的深山老林小村子里，年輕人真的是不愿意留在村子里生活的，下山外出打工是大多數(shù)人的理想選擇。因為留下就意味著收入不如外出高。我也問起阿姨的低保和醫(yī)保問題，澤郎哈姆阿姨說農(nóng)村“新農(nóng)合”醫(yī)療保險鄉(xiāng)上都統(tǒng)一辦理了，現(xiàn)在看病沒有多大問題了。“低保”也給我們考慮了，自家地里種了一些糧食和蔬菜，家里還養(yǎng)了牛和豬，女兒在外打工也經(jīng)常拿錢回來，生活一天比一天好了，共產(chǎn)黨的政策好啊。熱情開朗的阿姨開心地與我拉家常，阿姨還請我們吃了剛剛起鍋的青稞餅子。

山里的村民很少去深山老林，只有到了野山菌長出的季節(jié)，才會爬到山腰的青杠林里撿拾琳瑯滿目的菌子和木耳。青杠林里自然青杠菌居多，也有其它雜菌子，當然還有青杠木耳，這些都是城里人羨慕的山珍美味。

這個青蔥的夏季，植被茂盛的山林郁郁蒼蒼，非常美麗。這也吸引了很多愛好攝影的人士光顧尕蘭拍照。據(jù)說尕蘭村子的冬季下雪之后尤為美麗。所以更期待下一次在雪后的某一天又來尕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