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到底能不能吃牛肉

石垂

“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一直是《水滸傳》描述的諸位好漢向往的生活方式。這其中，牛肉想必給各位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比如武松景陽岡打虎之前吃了幾斤牛肉，劫法場石秀跳樓之前吃的是大盤牛肉，石碣村吳用邀請阮氏三雄一口氣吃了10斤牛肉……簡單統計一下，《水滸傳》全書描述吃牛肉的情景多達四十多處。

那么我們今天就來探討一番，《水滸傳》中的牛肉飲食，描述的是否是宋代飲食的真實情況。

目前一個比較流行的觀點就是，水滸好漢們吃牛肉，要的就是這個大塊的爽利和豪邁。

問題是，水滸好漢們真的是吃牛肉的嗎？明朝成書的著名世情小說《金瓶梅》直接承接了《水滸傳》中武松的部分故事，但是這部小說里就沒有一處是寫西門慶等人吃牛肉的。這是怎么回事？

《水滸傳》的前世

眾所周知，元末明初誕生的《水滸傳》是集合了宋元時期關于水泊梁山好漢的各種話本和戲劇的大成，并重新整合了故事結構加以發揚光大。我們不妨去《水滸傳》的前世查看一番。

元雜劇有兩部是跟黑旋風李逵有關的，向來被人稱為“黑旋風雙璧”，一部叫《黑旋風雙獻功》，這部戲里面，黑旋風李逵吃的是“一罐子羊肉泡飯” 。另一部叫《李逵負荊》，里面冒充梁山好漢的宋剛等人說的是“趕二三十個肥羊，抬四五十擔好酒”送人。元雜劇里面涉及魯智深的幾部，主角吃的也是羊肉。

也就是說，文學作品里面的梁山好漢起初是吃羊肉的。那為什么施耐庵等人在創作《水滸傳》的時候，要改成吃牛肉呢？

耕牛殺不得

于是我們又看到一種觀點，說宋代對耕牛是非常重視的，任何病死和宰殺都要在官府備案，對耕牛因病或者因公死亡導致的牛肉販賣有嚴格的限制，因此施耐庵寫梁山好漢大吃牛肉，實際是不存在的，《水滸傳》安排好漢吃牛肉的情節，實際是要表現梁山好漢們藐視王法的英雄豪氣。也就是說，武松、石秀等人在宋代能大塊吃牛肉，完全出自作者施耐庵的美好想象和藝術加工。

如果真是這樣，馬上問題又來了：如果梁山好漢們吃牛肉是為了表現豪情萬丈，那么殺牛的和煮牛肉的人員豈不是比梁山好漢們更加悍不畏死？總不能為了照顧好漢們的一點點牛肉癮，酒店飯館里的廚師店主們都兩肋插刀不顧性命了吧？

宋代確實對耕牛宰殺有嚴格的限制，因為這時候宋朝境內的牛大部分是耕牛，是當時中原王朝最重要的農耕工具，相當于拖拉機，這種重要生產工具少了條腿，官府都是要過問的?！端涡探y》明確規定，盜殺牛馬者為首的要殺頭，自己偷宰耕牛的也要判處流放一年半。這里面可沒說跟著吃牛肉的也要受這么重的懲罰。

而且在宋人的歷史記錄中，我們仍然能夠看到眾多吃牛肉的違法事件在光天化日下發生且無人來管。《宋會要輯稿》里面說，宋真宗年間大臣鄭志誠從洛陽到首都開封，一路上遇到很多售賣牛肉的人。南宋洪邁在《夷堅志》里也說，浙江仙居一帶有一個鄉全鄉人都吃牛肉?！睹鞴珪星迕骷防锔纱嗾f，當時南宋各路都有公開賣牛肉的店鋪。

這里還要解釋一下，我們重點討論的是宋代違法吃牛肉的事件。實際在宋代還有一個大規模的合法吃牛肉的機會，那就是犒勞軍隊。比如北宋司馬光講的“羽林精卒二十萬，注聽鐘鼓觀麾旟（yú）。肥牛百頭酒萬石，爛漫一日供歡娛”。又如南宋辛棄疾講的“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說的都是這種合法吃牛肉的情況。

而就在梁山好漢們活動的宋徽宗年間，確實有大臣曾經分析過出現這種大規模民間違法吃牛肉的原因。那就是“活牛便宜死牛貴”。當時一頭耕牛的售價大約是5～7貫錢，而如果殺掉耕牛販賣其肉，按照當時的牛肉價格來計算，大約可以收到25貫錢，幾乎是活牛販賣獲利的5倍。這么高的利潤面前，當然就會有人動心，有錢賺就會有人肯玩命。歷史記錄里也有說，當時河北就有屠戶靠殺牛致富。

那么我們是不是可以說，水泊梁山的好漢吃的都是“黑市牛肉”，是鋌而走險偷偷摸摸吃牛肉的一個環節呢？

還是不對，文獻記錄中描述的違法吃牛肉，無論從情節還是從規模來說，簡直就是明目張膽公開吃大膽吃敞開吃，哪里有偷偷摸摸的樣子？

吃牛肉的真正場所

答案還是在《水滸傳》中，我們如果簡單統計一下梁山好漢們吃牛肉的地點，就會有新奇的發現。

大致梁山好漢們吃牛肉的地點可以分成幾類：第一類是在強盜窩，比如梁山泊、對影山等；第二類是在黑店，比如孫二娘的十字坡酒店、催命判官李立的揭陽嶺酒店等；第三類是在荒郊野外的小店，比如景陽岡的三碗不過崗酒店、滄州草料場的小酒店、阮氏三雄宴請吳用的微山湖深處酒店等；第四類就是地主豪強家里，比如魯達痛打周通的劉太公莊上，史進的史家莊等。幾乎沒有在大城市名酒樓里吃到牛肉的記錄，在江州著名的琵琶亭酒店，跑堂的伙計直接說不賣牛肉，而首都開封里也沒有賣這個的。好漢們唯一的大城市吃牛肉記錄只是在河北大名府，石秀劫法場的時候在刑場附近隨便找了個酒館吃到了牛肉，大約這里也不是什么著名酒樓。

也就是說，好漢們能在宋代光明正大吃牛肉的地方，全部都是一些當時官府控制不到的、管不到的地方。

這便是施耐庵在《水滸傳》中勾出的一筆細節，從歷史真實角度大膽改變了元雜劇的水滸英雄設定，反而讓人驚嘆：根據歷史學家們的研究結果，過去的封建王朝統治，一般行政管理權只能達到縣一級，縣級以下就是地方自行管理，因此留下了大量的真空地帶。宋朝也不例外，這種封建王朝統治的真空地帶的大量存在，才是梁山好漢們能夠大塊吃牛肉的真實的歷史環境。

《水滸傳》之所以名列四大名著，而《水滸傳》的素材來源《大宋宣和遺事》卻不能，從《水滸傳》對牛肉飲食的藝術處理上，大約也能看出其中些許緣由吧。

（責編：石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