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關油膩，有關單純

云也退

正因為馮唐太愛自己，不愛別人，所以他看不到，

或者拒絕看到一個事實：人生這件事，由不平等始，到不平等終。

前不久，作家馮唐在微博上發表一篇《如何避免成為一個油膩的中年猥瑣男》，引發了眾議。

馮唐老師是一個很單純的人。我的意思是，他很容易輕信。他輕信自己所擁有的幾乎一切都是正確的，所以，當他攬鏡自照，或者思索平時的種種個人習慣時，他每發現自己身上具備什么品質，就會替缺少這些品質的人著急。

“油膩”一詞是很有畫面感的，而且，它比“肥胖”更讓人產生代入感，就像“淡定”比之“鎮靜”更形象，包含了一種可視性。馮唐老師告訴我們，那些長著大肚子的男人都生活在女人的睥睨之中。而中國人個人形象方面的審美標準，就是在一小撮像他這樣特單純的人時不時的耳提面命之下，水漲船高了。

不，還不只是大肚子，在馮唐列出的油膩男人的罪狀中，還有不愛買新東西。在他看來，購物是一個人自我更新的表現，別人都一擲兩三千買自動吸塵器，你還守著把笤帚干家務，那你可就太油膩了。而且很有可能，你將在AI（人工智能）社會來臨后被第一批淘汰。

雖然將自己和其他中年男人誠實地歸在一起，聲稱“油膩”來自他對本物種的觀察，雖然也重彈多讀書、多運動、多旅行之類的老調，但馮唐老師并不是一個有著“吾曹不出，如蒼生何”的英雄氣概的精干的中年漢子。他最想表達的是：我在哪些方面，以哪些方式遠離了你們大多數人。只不過，持這種自信的人在眼下的中國還是很稀缺的，而且大多都悶聲發著財，或安心坐在鄙視鏈的頂端，不像馮唐那樣，非要一吐而后快。

正因為他太愛自己，馮唐也希望別人能像他一樣自愛。也正因為他不愛別人，所以他看不到，或者拒絕看到一個事實：人生這件事，由不平等始，到不平等終。

有的人生而易胖，吃點什么都長肉；有的人先天八字腳；有的人不是學習的料；有的人十幾歲就長了“高原紅”；有的人很早就有機會長途旅行，不料半路得了重病或遭遇事故，再也驅散不了內心的陰影；有的人一進社會的眼神就是怯生生的，卻偏偏喜歡看別人；有的人從不敢與別人對視；有的人生在和睦家庭里；有的人則在家人的爭吵聲中成長；大城市的人，三四歲就能一本正經地告訴你什么是垃圾食品；小城鎮的人，走進商店，那些富含添加劑的劣質食物是他們世界的一部分；有的人從小到大都被捆綁在關系網中，處處是不能推拒的人情和無法逃脫的場面；有的人年少時我行我素，還得到了其他人的包容，于是變得更加我行我素……

你無視這些具體而細微的差異，就會覺得人都應該擇那些眾所周知的善而從之；你除了識破別人的缺陷外再無興趣，就會把自己的優越條件視為理所當然，還要扭捏地說一句“讓我們共勉”。不過，馮唐就算有錯，他也是錯在單純上，而單純呢，又實在不是一種適合被指責的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