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爸爸剪指甲

王衛衛

爸爸66歲生日，我們兄妹三個本想找個飯店好好慶祝一下，但爸爸不肯，非得在家過，說在家有氛圍、溫馨。再三勸說，無果。我們都知道，他節省慣了，怕花錢。無奈，只得聽老壽星的，我們在家自己動手準備飯菜。

忙完一陣子，我坐在沙發上，靠在爸爸身邊陪小侄女玩。爸爸忽然說：“閨女，給我剪剪左手指甲吧，我右手不會使用剪刀。”記憶中，這是爸爸第一次主動要求我為他做點什么。我慌忙起身去拿指甲剪，回來時，爸爸已將手伸了出來。就那一瞥，我看到了一只枯樹枝似的手。以前從來沒有留意過爸爸的手，竟不知他的手是這樣的：這是一只已經變形的手。我內心受到觸動，但極力掩飾著。坐下來，托起爸爸的手，我感到很心痛。那手心里的紋路已被坑坑洼洼所代替；手指上長滿厚厚的老繭，使那只手失去了原有的顏色；再看那指甲，堅硬得如鐵皮一般。第一次認真地撫摸這雙手，我的眼睛模糊了。這么多年，就是這樣一雙手撐起了我們這個家呀。

記憶中，爸爸的手是光滑的，那是小時候爸爸的撫摸帶來的感覺；記憶中，爸爸的手是有力量的，承擔起家里所有繁重的勞作；記憶中，爸爸的手也是有“怒氣”的，那是爸爸生氣時掄起的巴掌。

爸爸第一次對我動手，雖然力量不大，卻使我醒悟。在我想放棄學業時，就是這雙充滿了怒氣和愛憐的大手，讓我有了現在的工作和生活。那一年我上初三，爸爸每天為我們兄妹仨的上學問題奔波勞苦，恨不能同一時間干八份活，我實在不忍心再看他受累，便斷然搬著桌子回了家。本想著替爸爸分擔些家務，又節省了開支，他一定會欣慰的。結果恰恰相反，他第一次打了我，那雙厚實有力的大手高高地揚起，又輕輕地落下。那雙為了我們上學努力勞作的大手，第一次落在我身上。氣急敗壞的我哭著離開了家，那時只知道我是好心，他不但不理解我，還打我，我哭得好傷心。最后，我還是聽了媽媽的話又回到了學校。一次偶然，聽奶奶說起，爸爸雖文化程度不高，但極其聰明，只因在家中排行最大，不得已才輟學。他是不希望我們幾個再像他一樣出苦力那么受累。現在想想，那一巴掌對我來說是多么重要。

爸爸個子不高，但身上總能迸發出無限的力量。家里田地多，爸爸干活細致，自然慢些。每天起早貪黑，把田里的莊稼侍弄得非常好。鄰居都說，不用查地頭，就知道最好的那塊田肯定是老王家的（鄰居都這么稱呼我們家）。我們幾個孩子不太會干活，但看著爸爸自己干又不忍心，就想投機取巧。看人家施肥都是湊著下雨天，直接把化肥撒到農田里，我們也想這樣做，方便快捷。結果被爸爸阻止了，他說那樣會影響產量的。真不知道，他這吃著粗茶淡飯的身體里，哪來那么大的能量。

爸爸一輩子勞苦，卻從不抱怨。這雙手就是爸爸勞作的見證。他從來不閑著，農忙時節，在田里干活，每天像寂寞的稻草人守護著自己的田地。閑時，鄰居們都聚在一起，說話，打牌，曬曬太陽，爸爸從來不湊場。一天到晚蹬著他那輛破舊的三輪車，走街串巷去收廢品。

下雨天他也不歇著，在他那間堆滿廢品的屋子里不停地收拾著，將它們分類、整理。外出打工時，每天省吃儉用，自己花最少的錢，帶回家最多的收入，從來不抱怨。爸爸給了我們最好的生活。

一滴淚落在了爸爸的手心里，爸爸連忙把手抽回去，關切地問我怎么了。我驀然驚覺指甲還沒有剪完，竟回想了這么多往事。看著爸爸關切的眼神，滿頭的白發，佝僂的身子，我再次感嘆那個為我遮風擋雨的爸爸真的老了。因為積勞成疾，他的手腳也不利索了。在那一刻，我知道我不能再躲在爸爸的羽翼下尋求溫暖了，我應該有足夠的擔當來當爸爸的保護傘了。

聞著廚房里飄出的飯香，爸爸雙手按著沙發費勁地站了起來，說：“開飯了，吃完飯還是讓你媽用她的大剪刀給我剪吧，你們的小指甲剪兒根本剪不動我這厚指甲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