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黑幕小說的文學價值

李俊堯?劉彥博

縱觀中國近現代小說史，學界對黑幕小說的評價普遍不高，更多的是秉持一種批判的態度，對其文學價值的研究也未給予相應的重視。但是，黑幕小說也有獨特之處，包含一些其他類型小說所沒有的東西。雖然其藝術性不如諷刺小說和譴責小說，魯迅甚至將其看作是披露性小說的墮落，但是黑幕小說終歸有一定價值。人們應該用批判的眼光對其進行客觀的評價，用歷史的眼光、求實的態度重新審視黑幕小說蘊含的文學價值。本文首先闡述了黑幕小說的概念，然后以長篇小說《留東外史》為例，從不同的角度分析了清末民初黑幕小說的文學價值，以期促進中國近現代小說的研究，使人們重新審視黑幕小說的文學價值。

一、何為黑幕小說

（一）黑幕小說的概念界定及由來

何為黑幕小說，學界可謂眾說紛紜，并沒有一個確切的概念。這類小說最主要的特點就是針砭時弊，但是又與諷刺小說、譴責小說有所區別。魯迅在其《中國小說史略》中將揭發時弊的這類小說分為三個類別，最上乘的是諷刺小說，居于中等位置的是譴責小說，而黑幕小說則居于最下。魯迅這樣評價以《儒林外史》為代表的諷刺小說，認為其“秉持公心，指摘時弊，機鋒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戚而能諧，婉而多諷”。對于譴責小說的評價，則以《官場現形記》為主，他認為這類小說“雖命意在匡世，似與諷刺同倫，而辭氣浮露，筆無藏鋒”。對于黑幕小說的論述，明顯帶有貶低的意思，魯迅將黑幕小說看作是針砭時弊小說的墮落，其中這樣寫道“其下者乃至丑低私敵，等于謗書；又或有謾罵之志而無抒寫之才，則遂墮落而為‘黑幕小說”。而《中國小說史略》也將《九尾龜》這類小說稱為濫惡之作。筆者認為，這種對此類小說的三個檔次的劃分，不免有些偏頗。值得借鑒的是，魯迅對這三種類型的小說進行了劃分。從其論述中，人們不難看出“秉持公心，指摘時弊”的是諷刺小說；“抉摘社會弊惡”的是譴責小說；“丑低私敵”的是黑幕小說。但是，這種標準的劃分又很難判定，似乎并沒有明顯的界限。如果以此種方法對黑幕小說的概念進行界定，難以得到普遍的認同。

對于黑幕小說概念的描述，周作人在《論“黑幕”》中有這樣一段話：“我們決不是說黑幕不應披露，且主張說黑幕極應披露，但決不是如此披露。我們揭起黑幕，并非專心要看著幕后有人在那里做什么事，也不是專心要看做那樣事的是什么人。我們要將黑幕里的人，和他們做的事，連著背景，并作一起觀……我們要看這中國民族在中國現在社會里，何以做出這類不長進的事來……研究這事，必用一副醫學者看病的方法。”這里所說的“并作一起觀”意思就是講小說中對社會中黑幕的披露將個人和社會環境結合在一起，并不是單純地揭露社會中的黑幕，更重要的是要挖掘出黑幕產生的社會原因，做到針砭時弊。周作人的這段話也是對社會小說抒寫的一種要求，認為作者不僅僅是要看到社會中的黑幕現象，更需要做的是挖掘出這些黑幕所包含的社會意義和社會意識，找出這些問題的根源所在。這正是作家應該關心的問題，而“黑幕小說”則背道而馳，只看到了社會中的“黑幕”現象，對社會深層意義的挖掘明顯不足。另外，周作人針對這一問題還下了一個斷定：“黑幕是一種中國國民精神的出產物，很足為研究中國國民性社會情狀變態心理者的資料，至于文學上的價值，卻是不值一文錢。”這一斷定顯然存在偏見，每一種文學寫作形式都有存在的合理性，都有相應的文學價值，人們不能因為其不能符合某一觀點或者社會要求，而對其持否定態度，這一斷定顯然不夠全面。

綜上所述，人們可以簡單地對黑幕小說進行概念界定：黑幕小說是中國近現代小說的一個小分支，是由諷刺小說、譴責小說演變出來的一種社會小說類型，其特點是揭示社會的丑惡面，一定程度上起到了針砭時弊的作用。它主要揭露社會的丑惡現象，對社會問題產生的原因、社會意識的挖掘明顯不夠。但是，黑幕小說在中國近現代小說史上有存在的合理性，也有相應的社會價值，其對研究清末民初小說有重要的意義。

（二）黑幕小說產生的原因

一個小說形式的產生有各種因素，對其產生原因的探尋和深入思考不僅能夠使人更好地了解這一小說形式產生的淵源，認清其本來的面目，還對其社會意識、社會價值的探尋有重要的意義。所以，筆者將從四個層面對黑幕小說產生的原因進行分析，探究其內在的社會價值。

1.社會政治環境

清末民初，戰爭頻繁，整個國家處于內憂外患的地步，傳統的倫理道德受到了沖擊，受此影響，人們的欲望開始膨脹，社會各界出現不少貪污腐敗的現象，各種丑惡現象及“黑幕”應運而生。一些有憂患意識的作家憤然拿起筆，對社會中出現的一些黑幕進行披露，希望喚起人們的憂患意識。平江不肖生在其自傳中談起為何創作《留東外史》時說：“民國三年因憤慨一般亡命客的革命道德墮落，一般公費留學生不努力、不自愛，就開始著《留東外史》，專對以上兩種人發動攻擊……”看似是對留學生的攻擊，卻是作者從個人角度窺視當時國內的環境，對社會各界的丑惡面進行揭露，希望引起人們的重視。

2.社會思潮的影響

受梁啟超提倡的“小說界革命”的影響，當時正處于新舊文學的轉擇期，“文學革命”也提出對文學的改良，提倡新文學，反對舊文學，所以，一些寫實的文學就應用而生。為了迎合梁啟超提出的“小說界革命”，一些作家開始以一種獨特的區別于舊小說的寫作方式創作新小說，其中最著名的就數四大譴責小說，即《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老殘游記》《孽海花》，開始揭露社會中存在的丑惡現象，之后，黑幕小說也就漸漸產生。

3.小說商品化的出現

晚清時期，報紙業蓬勃發展。商品經濟的發展，催生出一些靠寫作為生的作家。所以，為了吸引更多的讀者，作家不得不把眼光轉向市場，而黑幕小說的出現正迎合了人們獵奇的心理，這種小說娛樂性更強，創作的內容也適合大眾的心理和需求。很多作家都是靠寫作來謀生，如張恨水、包天笑、張春帆等，經常又當編輯又寫小說，為了追求更大的讀者市場，不得不將眼光轉向大眾市場。包天笑在《釧影樓回憶錄》中說：“《留東外史》……出版后，銷量大佳，于是他極力去挖取向愷然給世界書局寫小說，稿資特別豐富……”由此可見，“黑幕小說”也正是在商品經濟的催生下產生的。

4.現代都市的發展

西方列強的侵略，客觀上推動了中國大都市的興起，以上海為主的大都市，改變了人們傳統的觀念。現代都市的興起，使人們重新審視這個世界，同時也助長了人們的欲望。一些作家受傳統文化的熏陶，面對現代都市帶來的社會問題，流露出不滿的情緒。他們既看到了都市所帶來的積極一面，也看到了社會的弊端和社會各界的丑惡面，他們用獨特的表達方式對現代文明下的都市生活進行重新審視，而“黑幕小說”成了他們表達的獨特方式。

二、“黑幕小說”的文學價值——以《留東外史》為例

（一）開現代留學生文學先河

該小說正如書名一樣，顧名思義，是以描寫中國留學生在日本留學的經歷為主的。《留東外史》開頭將“留東”的中國人分為四類，曰：“原來我國的人，現在日本的，雖有一萬多，然除了公使館各職員，及各省經理人員，大約可分為四種：第一種是公費或自費在這里實心求學的；第二種是將著資本在這里經商的；第三種是使著國家公費，在這里也不經商，也不求學，專一講嫖經，讀食譜的；第四種是二次革命失敗，亡命來的。”然后說：“第一種、第二種，與不肖生無筆墨緣，不敢惹他。第三種、第四種，沒奈何要借重他作登場傀儡。遠事多不記憶，不敢亂寫，從民國元年起，至不肖生離東京之日止。”雖然作者并沒有將第一種留學生作為主要的描寫對象，但是作品確實展現了當時留日學生的普遍心態，而且作為第一部對留學生心態的描寫，可以說是開了現代留學生文學的先河，雖然之前也出現過一些描寫留學生生活的作品，如魯迅的《自題小像》，但是篇幅及表現力度都不及長篇小說《留東外史》。

（二）具有過渡性質的民初作品（新舊文化的融合）

向愷然是由晚清的通俗小說模式向新風格過渡的作家之一。其小說必然存在新舊兩種因素的影響。之所以稱《留東外史》是具有過渡性質的民初作品，從內容上來看，晚清小說模式的痕跡十分明顯。它在內容取材和思想創作上都保留著明清“嫖界小說”和譴責小說的痕跡，并沒有擺脫晚清小說模式的影響。另外，之所以稱其為過渡性的作品，還在于它的新文學價值。首先，作者如實地描寫了異國風情。其次，小說運用了西方文學的寫實主義方法，值得肯定的是《留東外史》的某些片段還具有心理分析的傾向。總體看來，《留東外史》所顯示出的新的文學傾向也有著重要的意義。

（三）現代武俠小說的最初嘗試

可以說，向愷然是現代武俠小說的開創者，其作品《江湖奇俠傳》在武俠小說的歷史上有著重要的地位。這部作品首刊于《紅》雜志第二十二期，持續連載，《江湖奇俠傳》掀起的熱潮一直持續了十年之久。實際上，向愷然在其作品《留東外史》中就已經開始了武俠小說的創作。例如，《留東外史》第1集第15章《碎石飛刀呈絕技，差神役鬼調佳人》即含有武俠的因素；小說第97章《吳寄盒蠻鄉打獵，章筱榮獸行開場》所述吳寄盒與何家兄弟爭斗的故事，完全是大陸的武林故事。在此種意義上，向愷然之后所創作的武俠小說都是從其中派生出來的。

（四）小說中所表現的國家意識

作品中多處有國家意識的表現，比如提到如果日本的女子想要擺脫“妓女的命運”就必須找一個中國男人，其中也有對日本女子對中國服裝的喜愛，這些都表現了明顯的民族優越感。魯迅曾經不無調侃地說過：“中國人幾乎都是愛護故鄉，奚落別處的大英雄”，《留東外史》中確有這種傾向。而中國留學生嫖日本女子，本質上也是一種民族的認同感。

（五）國民性批判和政治批判

《留東外史》中蘊含著豐富的國民性批判的內容，與魯迅的國民性批判思想如出一轍。雖然作者描寫的是中國留學生的生活，但是并不是描寫簡單的日常生活，而是以一種獨特的角度，用批判的眼光對中國留日學生進行深刻的挖掘。正如張贛生在《民國通俗小說論稿》中所說：“他因憤慨一般亡命于日本的中國人之道德墮落，執筆寫作《留東外史》。”作品最大程度地對其眼中的在日中國人的丑惡行為進行揭露和批判，將之視為“對惡德黨的宣戰”。

三、結語

黑幕小說的出現可以說是時代的必然結果，學界更多的是對其批判的眼光，但是人們并不能否認它的文學價值。其中所包含的國家意識、新舊文化的融合、武俠小說的最初嘗試以及其中所蘊含的國民性批判和政治批判主題，這些都是其特有的文化價值。而這些特有的價值對中國近現代小說的研究和文化價值的探尋無不有著重要的意義。連日本人都承認《留東外史》對“東京的敘述方面的詳細與正確令人驚嘆”。所以，從某種意義來說，《留東外史》確實在中國近現代小說史上有著重要的地位，人們不得不對其進行重新的評價與思考。

（云南民族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