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農手札

江蘇泰興中學/馬張留

花農手札

江蘇泰興中學/馬張留

“人生如同譜寫樂章。人在美感的引導下，把偶然的事件變成一個主題，然后記錄在生命的樂章中。猶如作曲家譜寫奏鳴曲的主旋律，人生的主題也在反復出現、重演、修正、延展。”

——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芍藥 東風吹過，紫紅色嫩芽，從地里熱熱鬧鬧地蘇醒。草木最知春來早。它們總是應時而發。還記得，去年整個開放過程非常圓滿、開心。一行行最美的詩。靈犀之美，借人卑微的言語示現。據說芍藥生命周期很長，如果環境條件適宜，活上百年，輕輕松松。今天，你低頭和它們聊天，不妨說出心中小秘密：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可以把這“傳家寶”留給兒子。

水仙 盆栽水仙開花，只是一種達到目標的方法，而不是目標。近幾年皆如此，于是，以此自我解嘲。春節前，地里一些類似于大蒜苗的綠色腦袋鉆出來。欣喜地將它們挖出，洗干凈，豎在有水的花盆里，擺在朝陽的窗臺。勤于換水，陽光充足，然而就是遲遲不見開花。那天，在花圃里修剪月季，忽聞一股清香，有點像臘梅，但臘梅早已經開放過了，葉子長出來，又掉了。仔細聞之，那清香味比臘梅清淡。尋香。靠近一株月季的根部，只見去年春末埋下的水仙，在外面的地里，不怕天寒地凍，也沒精心照料，健康成長，花兒盛開。漏網之魚，意外驚喜。從冬日等到春天，總算有一株水仙花仙子，給自己帶來一個浪漫而快樂的今天。

茉莉 電視柜上擺著一盆植物，綠葉簇擁著清香的開著小朵的蓓蕾。旁邊擺著玻璃鏡框，玻璃背后是活力四射的女孩的青春照。女孩的笑容，就像那個蓓蕾。室內設計、裝修，以及家具擺設，都是女孩親手完成。外在世界的一切，都是人內心的投射。女孩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做家務，在小鎮安靜地生活，如同陽光下靜謐生長的這株茉莉。安于地球一隅，固守一份寧靜。歲月靜好，浮生若夢。

百合 見到花瓶，就想插花。這是人的欲望，美其名曰，對美的追求和向往。百合沒有思想，遠離小我的心智，因而獲得真正的內在自由。它只有一個小小的心愿，那就是為心愛的姑娘，好好地綻放一次，即便已經被人類采摘，作為商品和禮品，在人們的手中多次輾轉，被販賣是人類的說法，與它無關。它只管開放，不辜負生命，靜靜地接受窗口透進來的少許陽光。

太陽花 神說要有光，于是，地球上便有了光。萬物生長，大多離不開太陽。直接以太陽命名的植物也有，比如向日葵，比如它——太陽花。它的小名叫“死不了”，植物界的打不死的小強。自卑與它無關。只要把花朵連梗掐下，插進泥土，過上幾天就能生根、開花。莖色絳紅，葉如松針，一抹霞光，花苞綻放，烈日當頂，燦爛吐蕾。太陽越烈，它開得越旺，夕陽西下之后就開始蔫頭耷腦。它從太陽手中直接接收能量，這便是明證。

陽光 幸福的暈眩感，大多由陽光帶來。白白的墻，原木色的桌椅，幾株綠植，更重要的是陽光，面對著這一切，人恍惚起來，清新又明快。每個角落里，都發生過、發生著自己的故事。浮塵起起又落落，蜘蛛穩坐中軍帳。那只懶洋洋的貓咪，在窗臺上安靜入夢。生命總歸有驚喜，亦有說不出的期待。一切都拜陽光所賜。

田園 當歲月賦予人們更多認知和成長，你漸漸地懂得，那些順其自然的經歷和體悟，勝過多愁善感與冥思苦想。當父親專注地修理家電或為果木修剪枝葉時，是在寫詩；當母親細致地將軟軟的面、細細的菜絲，在平底鍋上烙出金燦的餅時，也是在寫詩。簡單的庭院，被父母打理得生機勃勃，這是父母精心構筑的詩意。他們擁有一顆融于現實、卻又不乏詩意的心，平凡的土壤因此萌生出繁盛的美好，而我們苦苦追尋的田園詩意，其實并不遙遠。

杜鵑 羞慚像一朵映山紅，學會緘默。一時而開，一時而盛；不比孤高，不攀富貴。端坐在今天的樹枝上，讀藍天白云，如同讀無用的書；寫下無用的文字，飛鳥留戀水中的倒影。林間營營有聲，一場隱秘的對話，一種遼闊的戰栗。到處都是故事，說盡皆是無味——不如緘默。

月季 月季含苞，天天盼花；月季盛開，日日看花。三十多年前，你家屋后鄰居臨終托孤，將他家門前的月季轉交給你母親照料。母親將老人栽培多年的月季移植回來，在你幼年的心靈里埋下了種植花草的種子。夏日午后，你搬張竹椅，靜坐繪圖，速寫月季。如今陽臺上各色月季匯聚，裝點如夢四季。謹以花農自居。不用太操心，常賞花怡情。沒有一朵花為你而開，多情之人不請自來。觀賞她們的時候，看客的眼睛里全是回憶。

泡桐花 成長迅速，木質疏松。幼時，屋前種植兩行泡桐樹，在你的腦海中留下這樣的印象。父親指著泡桐樹教育你，不要學它們，要做棟梁之材。你默認，心中暗自思忖：木質松有何不妥？至少不必伐木累！后來家中蓋小屋時，那些泡桐樹竟然也做了梁。讀大學時，你在護城河邊的泡桐樹下，腳踩遍地紫色的麻雀狀的泡桐花，不禁在樹陰下沉思：原來泡桐樹也開花！為何那時沒有關注過泡桐花？在長長短短的光影中，安靜地翻開一頁書，極像走過一段歲月，也許日子只是打眼前晃過。

愛好 國人著《草木記》者甚眾，偶有讀過，大同小異。真正震撼人心的作品，來自勞動者。被稱為韓國“愚公”的成范永先生，不僅是享譽亞洲的盆景藝術家，也是一位民間外交家。他年輕時就立志要白手起家，創造一個世界上最美的盆景花園。20世紀60年代，他離開繁華的都市，到濟州島開荒建園。在只有亂石和雜草的荒灘上，他搬開石頭，耕耘荒地，培育盆景，設計園林，用四十多年時間，建成了“思索之苑”。他從世界各地尋覓怪石奇樹，在他的園林中精心栽培，巧妙擺布。昔日的荒灘，被他逐步建成為一個天下無雙的盆景花園。年逾古稀的成先生所撰的《草木人生——在痛苦中成熟》一書，應是人間精品，期盼一睹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