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的熱門劇集,之所以采用后期配音,并且頻繁邀請季冠霖等幾位明星配音,還有一個極其重要但又秘而不宣的原因:一種迷信,一種深信自己只要復制了熱門劇集的配置,就也能獲得成功的迷信。這種迷信由來已久,在人類學家弗雷澤的著作《金枝》里,原始人認為,吃動物的肉,可以攝取它們的勇氣和力量,吃了跑得快的動物,自己也會變得善跑,吃了兇猛的動物,自己也會變得勇猛,在身上佩戴動物的牙齒、皮膚,就可以獲得它們的力量。
最近播出的熱門劇集,如果只聽聲音,不看畫面,會以為是同一部劇,因為它們多半邀請了同樣的配音演員,例如季冠霖、邊江、姜廣濤、沈磊、張杰、喬詩語、劉露。這些配音演員,因為常常在熱門劇集中出現,已經成為配音界的明星;成為明星配音,又讓他們得到了更多的邀請,更頻繁地出現在熱門劇集里。于是,熱門劇集在相似的劇情、人設、服化道之外,又添了一個相似之處——聲音。
一個問題很自然地浮現出來,時至今日,為什么還要采用后期配音?第一,很多演員,聲音素質、臺詞功底并不過關,需要配音演員代替他們進行聲音演出;第二,一、二線演員的時間很昂貴,他們給一部劇的時間非常有限,不可能參與后期配音;第三,因為很多復雜的原因,一些劇需要在后期階段調整臺詞,只有配音演員才能在時間、耐力和專業技術方面高度配合。例如我參與的一部戲,主演之一是外國人,雖然在簽約時承諾學習漢語,臨到開拍,才發現她只學會了幾句簡單的對話,不足以應付演出,只好由著她用母語說對白,后期再請配音配漢語臺詞,為了口型能夠對得上,還得請編劇現場調整臺詞。朋友的一部戲,已經拍攝完成了,但因為審查方提出了修改意見,得修改劇情,重拍又不可能,只好修改演員對白,并重新配音。
我們成長的年代,也有明星配音。內地,有上海電影譯制片廠的童自榮、喬榛、丁建華、邱岳峰,中國廣播藝術團的廖菁,話劇演員馮憲珍,他們因為替國外電影配音,成了那時候的風頭人物。這種趨勢一直延續了下來,直到九十年代,《正大劇場》播出的電影和電視劇,也還是采用后期配音。而在廣東、香港和臺灣,有一批為卡通片配音的專業機構,我們看到的來自日本和美國的卡通片,多半由他們配音,比如《大白鯨》、《小飛龍》、《OZ國歷險記》。這個時期,配音演員的出現,與其說是為了把對白變成我們的母語,為了更容易被接受,倒不如說,是為了審查和過濾,過濾掉那些不符合當時氣氛、有可能越界的表達。
而在香港,更有一批被港片影迷念念不忘的配音演員,他們的出現,多半是為了修補演員的聲音,彌補他們的國語發音不準這個缺陷。嶺南人因為語音、發聲方式和顱骨結構等等問題,聲音多半偏沙啞,我們熟悉的張柏芝、張曼玉、李嘉欣,都有一副沙啞的嗓子,為了讓她們在銀幕上的聲音完美一些,就需要配音,有些片子要在內地播放,配音就更是必須。
如果小馬哥的傳世名言“我發誓以后再也不會讓人用槍指著我的頭”由周潤發親身上陣,角色魅力一定大打折扣——我們已在《姨媽的后現代生活》中領略了周老師本人的國語臺詞功底,如果李連杰的臺詞全都來自本尊,英雄形象或許會出現一點裂紋一我們曾在《英雄》中為李老師的聲音感到過震驚。同理,如果《唐山大兄》中李小龍的角色不是由張佩山配音,如果那一聲“靖哥哥”出自翁美玲本人而非廖靜妮,如果他們形象的力度沒能配上語言的力度……這無數個“如果”一旦落實,“香港”恐怕就不是我們熟知的香港。所幸,香港所有的造夢工廠,都諳熟影像之道,他們給銀幕上的每一張臉,都找到了一張恰如其分的、聲音上的臉。
而現在的熱門劇集,之所以采用后期配音,并且頻繁邀請季冠霖等幾位明星配音,還有一個極其重要但又秘而不宣的原因:一種迷信,一種深信自己只要復制了熱門劇集的配置,就也能獲得成功的迷信。
這就是那些劇集制作方,總要拍相似的故事,總要邀請那幾個流量明星出演,總要邀請那幾個服化道工作室的原因吧。與其說,是為了復制成功的因素,為了保險,為了有效,倒不如說,是因為迷信。因為,對觀眾來說,真正有效的,只有第一次,第一次講述某種故事,第一次采用某種表達,之后重復的效果,是逐漸遞減的。
但人們寧愿相信,所有引發成功的配置,都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這種迷信由來已久,在人類學家弗雷澤的著作《金枝》里,原始人認為,吃動物的肉,可以攝取它們的勇氣和力量,吃了跑得快的動物,自己也會變得善跑,吃了兇猛的動物,自己也會變得勇猛,在身上佩戴動物的牙齒、皮膚,就可以獲得它們的力量。后來,人們轉而崇拜英雄們的戰袍、鎧甲和武器,覺得那是引向勝利的最重要因素,這種神秘的崇拜,成為后來許多神話的來源,英雄們走遍大地,尋找大神和前輩英雄們留下的鎧甲、指環、權杖、地圖,似乎擁有它們就能征服世界。
所以,對內容制作方來說,那些明星配音,就是泡在白酒里的穿山甲鱗片,可以幫助我們打通經絡血管;是先人留下的神秘腳印,踩上去就可以懷孕;是神燈,是指環,是神秘武功秘籍和千年雪蓮的花瓣。在很多地方,我們和古人并沒什么兩樣,只是換了更鮮艷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