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中山王三器”銘文

上世紀70年代，河北省平山縣三汲鄉發掘出了戰國中山王厝墓，墓中出土了大量的珍貴文物，其中的青銅大鼎、方壺和圓壺三件器物，其歷史文獻價值之高、銘文數量之多、器物制作之精，創下了三個世間之最，而名聞天下。

中山王厝墓距我出生地，直線距離約有10公里。每次看到中山王墓出土的文物，都倍感親切。古人留下的這些珍貴文物，使我肅然起敬。在那么遙遠的年代，我們的祖先，竟然能制造出如此精美的文物，讓我感慨萬分。

那錯金銀的虎噬鹿、犀牛尊等文物，以其獨特造型和精細圖案，讓人贊不絕口，而我，則對鐵足大鼎、圓壺、方壺器身上那些篆字情有獨鐘，念念不忘。

恩師張守中先生對這些銘文悉心臨摹、數易其稿，編撰了《中山王厝器文字編》，1981年由中華書局出版后，在海內外傳播，引起古文字學界和書法界的極大關注。2011年，該書的修訂版由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很快便銷售一空。受其影響，近十幾年的時間，出現了不少以中山篆體搞書法創作的書法家。

張先生介紹說：“1977年方壺出土，1978年兆域圖出土。當時，我在河北省文化局工作，有專家來就陪著去中山王墓發掘現場。發掘情況需要向北京匯報，我便去平山，臨摹方壺銘文。兆域圖出土時很碎，負責修復的劉增坤師傅，當時在省文化廳旁邊的庫里進行修復。我看到碎成幾十塊的兆域圖時，覺得這件器物太可惜了，那么多的字不知道在說什么。沒想到，劉增坤師傅把它修復好了。”

1978年，在河北省展覽館，首次籌備了中山國文物的展覽。籌展期間，張先生在展廳，完成了兆域圖的繪制和450個文字的臨摹。他說：“展廳里光線不好，那是用手電筒照著銘文臨摹完成的。展覽期間，北京專家夏鼐和李學勤先生帶了很多人來，山西張頷也帶來了10個人，還有其他省的同行。河北省文化局主持了一個座談會，我也參加了。中國歷史博物館青銅器修復專家高英先生的發言，我現在仍記得清清楚楚。他說：銘文刻得真好，不知道古人怎么刻得那么好，讓人難以想象。”

高英先生自幼得名師傳藝，數十年里，所見青銅珍品無數，而在中山王三器前，竟如此感慨。

張先生說：“那1123字，直線挺勁、弧線圓潤，看不到鑿刻痕跡，不好理解。”

多年來，這三器上的銘文，對我來說一直像個謎。在銅器上刻字，能那么自如，什么刻刀能刻銅如泥？我無法想象。

有時，我也覺得好笑，難道是外星人所為？

時間久了，有時看到那些銘文，我也在問自己，或許，沒有想象得那么復雜，這些字也許并非直接在銅器上鑿刻的。我和同事李鑫也曾探討過這個問題，他和我的想法一樣，那些銘文可能就是鑄的。

最近，中山國的文物去旅順展覽，包裝文物時我負責拍攝照片，這批出展的文物中有圓壺，我很激動，能零距離觀摩是非常難得的機會。

在燈光下，圓壺在文物庫管員手中慢慢轉動，我睜大眼睛，仔細地看，生怕漏掉什么，也希望重新有所發現。正如張先生所說，那些筆劃的底部比較平緩，看不到一點鑿刻的痕跡，且有的字口邊緣受擠壓微微隆起。我把拍攝的照片在電腦上放大后，可以看到三條細如發絲的豎線，好像就是為安排那些字打的“格”。那些字的筆畫，先寫哪筆后寫哪筆都能看出來，甚至，在哪兒接的筆也能看得清楚，硬筆書寫的感覺很明顯。我更加懷疑這些銘文不是在銅器上直接刻的，而是在模上刻好后鑄造的。

鼎是國之重器，在青銅大鼎的造型設計和那些銘文的布局上，會反復推敲、深思熟慮后才會敲定，是非常慎重的。技術要求也應該是非常高的。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應該都是提前安排好的。絕不會等鑄造好了，才想起需要在器物身上刻字。

大鼎是這種情況，方壺、圓壺也應該一樣。

再者說，按常理，如果讓我承接這三器鑄造的任務，我也會找最省勁、最出效果的辦法，上千的銘文，是在鑄造好的青銅器上加工還是在模子上加工好再鑄造，我覺得，誰都會選擇后者，誰也不會去千費勁吃力還不出效果的活兒。

我有一位專門搞銅雕的老朋友，他手工刻銅印，錯金錯銀的手藝也很好，我打電話給他，并發去了兩個銘文的照片。看后，他告訴我，字是在銅器上刻的。我將我的疑問告訴了他，讓他再仔細看看，他思索了一會兒說：“你說得對，那些字不是在銅器上刻的。我用白鋼在銅上刻東西，紫銅粘，延展性好，而古代青銅很硬，發脆。我曾在一件青銅器上刻過一個字，非常難刻，一刀下去，第二刀就打滑，需要打磨再刻，而且，字口邊緣形不成那個隆起。再說了，這銘文沒有鑿刻的痕跡，尤其筆畫的轉彎處是那么圓潤自如，看不到刀痕，要是在青銅器上刻字，那是不可能的。”

我曾陪同山西從事考古工作的同行，在我們博物院參觀中山國文物，看了那些青銅器和陶工的名字，他說：“這些銅器，當年非常有可能是從侯馬鑄造的。”

山西侯馬青銅時代鑄銅作坊遺址，出土了數萬塊陶范，內含花紋的達數千塊，非常精致，還出土了銅刻刀、骨刻刀等刻模工具。當時手工業工匠都是世襲的，他們世代為業，技藝嫻熟，陶模上那些細細的花紋都能表現得那么好，像三器上這樣的文字，在陶模上刻下來也不在話下。看著這些刻刀，想著那些銘文，我覺得那個彎頭的銅刻刀就可以搞定那些銘文，那些字口邊緣微微的隆起，應是刻字時陶模將干未干，受刻刀擠壓所致。這樣一來，有的字說是“寫”上去的，似乎更貼切。

如果我的推測屬實，并不會減弱中山王三器的風采。古人在器物造型、文字造型設計及青銅鑄造工藝上的高超技藝，仍值得后人驚嘆、感慨、贊美。

編輯：劉亞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