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是東坡意

雪小禪

相 逢

深秋的時候，蕭素枯冷的感覺恰如其分地襲擊而來。又逢秋雨，淅瀝間是一杯冷下來的老茶況味，也是人到中年的況味。

此時的心境和意境，適合欣賞緯東先生的書法。也適合尋找千年前的東坡味道，蕭蕭苦雨中，一人廬，吹著尺八，聽著秋雨，千刀萬仞走過之后，堅韌蒼勁，依然的率真、老辣中不失天真、稚趣，不動聲色中笑傲江湖——他跌宕起伏的人生成就了藝術的孤獨和燦爛。看《寒食帖》的時候，空氣中都是苦雨的味道，閃著傲骨的光澤，而我看緯東先生的字，看出了東坡意——他與千年前的蘇東坡隔著時光的兩岸遙遙相望，彼此認出，在時光中相親。這是精神上和靈魂里的確認，清晰可辨。仿佛故人歸，又仿佛久別重逢。

一個人的時候常常覺得是和古人待著。看著古畫和書法名帖，會越來越覺得自己像一個人。比如張岱，比如袁枚。我曾說愿意嫁給張岱這樣的人。和袁枚成為知己（甚至可以當他挑小妾的參謀）。然后和蘇軾當鄰居，看他賞月、歌賦、詩詞、孤獨。有時候有一種覺得緯東先生是東坡轉了世：曠達、豁亮、才情橫溢，即大江東去又孤意深情，即高處不勝寒又何似在人間。

書法拼到最后絕非技巧，而是書品、人品、文品。真好啊，人到中年，我終于看出了緯東先生的東坡意——在經歷了竹杖煙雨和料峭春風后，在人到中年的一蓑煙雨里，回首望那充滿了孤傲、任性、野氣、文人氣和人情練達的字里，是我們每個人的宗教和哲學——太年輕時，我們只要美，從而忽略了好。我認識緯東先生總有十幾年了或者更多。我那時只覺得他的字不美，這是多么單調而乏味的判斷，用美來衡量藝術幾乎是最低級的，好才是好，好比美要大要壯闊要包容要體慰人心。慶幸的是，在多年之后我終于識破了他字里的江山，字里的萬千柔韌、灑脫、不羈，甚至帶的幾分自得，孤傲和不甘，但，孤獨更多。我更欣賞他字里行間的蕭蕭文氣和如秋雨般的淋漓孤寂——一個文人，心里面的最里面沒有大的孤獨，硬的孤獨，無人能識的孤獨，怎么能寫出好字？

孤高

我不知他自己是否意識到被東坡先生附了體，但字里字外，他是東坡意。

文人酸者多，他不酸，且也從容練達江湖氣，偶爾露出霸氣崢嶸，一副誰能與我同座的表情？無非清風、明月、我。

他又好古，愛古人那個作派，談笑間仿佛時光逆行。

他又古道熱忱——我所知道的他幫助過的人就不計其數。

他又俠骨柔腸，對朋友熱烈赤誠肝膽相照，多有付出，且不提及。不提及是境界，是《鎖麟囊》中的薛湘靈，送了木桃，非為報也。

這是書法之外的東西，這又是書法之里的東西——好的書法一定夾裹著人品。我偶爾覺得他是《水滸》中的人物，有林沖的影子，但到底又不是，他也亂石穿空驚濤拍岸，他也雄姿英飛羽扇綸巾，但更多的時候，一個人寫字，是大雪飄撲人面，朔風震震透骨寒。誰又不是呢？內心里養著萬匹野馬，驚雷滾滾，表面上不動聲色。

我還欣賞他的縱酒和打麻將。牌桌上更見一個男人的品德和風格——大藝術家都煙火浮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誰規定必須清高寡淡地過一生？麻將打好了，字才能更好，不到中年，我焉知其理？

清歡

去年他迷上了唱戲。可不得了。每天仿佛只剩這一件事了——每次見他都戴著耳機搖頭晃腦在唱，入了戲坑的人大多是這副狀態吧。他尤愛馬派。一張嘴就是馬連良。根據我當票友的多年經驗以及聽出耳油的辯識度，他根本沒在調上，而且發聲還不是戲曲的發聲。但，又何妨？他的字里沒有戲啊，加入了戲曲，像老茶多藏了兩年，味道更不一樣了。有一次與何作如先生喝老茶，他拿出紅印給我們喝，一口下去，神魂顛倒，何老說，這就是時光的力量啊。普洱茶在轉化過程中，到底發生了什么？終于愛上戲的緯東先生到底是給他的字又加了些什么？而這難以預料和說不清，復雜地單純，單純地復雜，就是性感的迷人的藝術。就是“通了、化了”，就是成了自己的仙，得了自己的道。

有一次在一起吃飯，吃到一半他突然站起來，非要給大家唱戲。非要。不聽不行。這是他的任性好玩之處，我們聽了，掌聲四起，他對我說：我馬上能趕上老盧。老盧是我們共同的朋友，我告訴了老盧，老盧說：吹唄。

又有一次老盧發來視頻，說，你師叔又唱上了，比我差遠了。我樂得前仰后合。

緯東先生長我幾歲而已，我卻時時喚“師叔”，有點像武俠小說。因為有一年我拜了劉京聞先生學字，字沒怎么學，但真成了徒弟，緯東先生說，論輩分，你必須叫我“師叔”。這樣的佳話也是難得。

他好老茶。老茶如好字，品起來要有懂的人。有人說他收藏了很多老茶，我搬了新家，他提了老茶來，煮了喝，一屋子香，像熟透了的秋天，像他的字——至化境，人書俱老，但還藏著天真孤獨，那里面，有光陰的一把秋雨，有老茶，有西皮二黃，人間有味是清歡啊。

求過他的字，記得最清楚的一張是《松風停云處》，且在松風下，且在停云，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看看字，唱唱戲，喝喝茶，彈笑間便是一生，白日放歌需縱酒，他在字里、畫里、茶里、戲里活成了蘇東坡，管他呢？胸中有丘壑，人情練達即文章，西北望，射天狼。

秋涼夜深時看過他的字，也能看出人世間的暖意，特別是他寫給愛女的信，字里行間全是深情——在這一瞬間心是柔軟的，蘇東坡深情起來比誰都深情——不思量，自難忘。

什么時候，好的書法作品不可或缺的恰恰是人的深情。

我尤愛他筆下這稍顯脆弱和柔情的深情。

師叔說待我寫這篇文章，送一餅老茶給我，到時候約上三五知己泡泡老茶，唱段老戲，然后就著三盞煙火一輪明月，飲馬渡秋水，閑與仙人掃落花。

秋雨秋聲里，煮了老茶，看墻上掛著他臨寫的字，是蘇東坡的《寒食帖》，那里面藏了他孤獨的魂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