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哥去年退休了,美協美術館好像一下子冷清了許多。
武哥武海成,隴西武威人,嗜酒好文。若是看他的面相,儼然見到了“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的西部戈壁一般,他皮膚粗礫,加上頭頂沙化嚴重,更顯荒蕪。且不耐修飾,三十歲是五十歲的面貌,五十歲是七十歲的模樣,不明就里的人還以為他“老人家”精神矍鑠,身手敏捷。四十歲出頭去坐公交車,每每被年輕人讓座,他總要辨白一番,弄得彼此都尷尬,以后索性不坐公交了。他當兵操正步的時候我剛學會走路,后來輪到我操正步沒多久他轉業到省美協去了,等我到省美協工作沒多久,他又退休了。可以說我是亦步亦趨跟著他的經歷走自己的人生。
生活向左,藝術向右。武哥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入伍來到天府之國,因性格耿介,不善運營,從軍二十多年,眼看著一茬茬同僚提拔高升,他成了原單位軍齡最長軍銜最高的干部。后來的單位領導都是他原來的部下,學習工作訓練,都不好安排,還是彼此尷尬,于是選擇轉業。到地方后,依然稟性難移,常常快人快語,仗義執言,與時俗不合。只因專業成就突出,又為單位事物盡心盡力,為免工作尷尬,才被選為美協副主席,但直到退休,他依然是單位待遇最低的副主席。
武哥在軍藝學的是國畫專業,他的老師、現任中國美協主席的劉大為先生每次見到他,都向人介紹這是我的“老學生”。但是他轉業到省美協后,先是擔任神州版畫博物館的副館長,后來又擔任省版畫藝委會主任,負責的卻是全省版畫創作工作。四川版畫上世紀一度執全國版畫牛耳,名家巨匠如李少言、牛文、李煥民、吳凡、豐中鐵、林軍、江碧波、徐匡、阿鴿、蔣宜勛等先生,群峰并峙,學風醇厚。卻也成為后來者窮一生才智,無法企及的高峰。武哥可說處在承前啟后的位置,為一方學術所望。然月盈則虧、潮漲則落,隨著老先生們的陸續謝世或年事已高,四川版畫迎來了調整期,又在市場大潮的沖擊下,許多業有所成的中青年版畫家紛紛轉攻別業。武哥窮盡心力,依然難挽頹勢。他常常為了版畫活動,四處奔波,籌資化緣,緣來緣去,難免時有尷尬。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武哥為了四川版畫的復興,經常舉辦版畫培訓班,四處看稿發掘人才。我的第一張套色絕版畫《金色陽光》,原來稿子是準備畫成油畫的,他覺得不錯,然后讓我從部隊請了假,吃住在他宿舍里,用他的木板、刻刀、油墨,在他的指導下,歷時月余才完成的。我現在的同事黃蕓蕓,也是經他看稿發現,親自輔導創作,作品參加全國版畫展獲獎才轉入專業畫家的。這樣的事既多,就有許多人有了期待和想象。那次我陪他去基層看稿,有作者希望武哥幫他創作,遭到婉拒后自怨自艾,認為武哥輔導創作是否以姿色論,引起哄堂大笑,使組織者和武哥都尷尬不已。
馮友蘭先生總結社會人有自然、功利、道德、天地四種境界,大乘佛教教義有“自度度人,自覺覺他”一說,中國古人也認為“人品即畫品”。我們平常人想成圣成佛,畢竟過于癡狂。然一個人在塵世,能不唯上、不唯己,不趨勢附利。經千辛萬苦而不改初心,不失赤子之心。美協有其幸甚,有友如其幸甚!